第68章 朝堂辯論(二合一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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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翰林院一位侍讀學士出列,言辭激烈:「工巧之術,雖於國用有益,然終是末技,朝廷取士,以經義為本,以道德文章為重!

  若於社學中公然教授此等匠作之術,與童子爭利,豈不本末倒置,壞天下讀書種子向學之心?長此以往,人心慕利而輕義,國將不國!

  格物院若僅為研製器物尚可,但廣設學科,衝擊聖學,斷不可行!」

  不少翰林官和清流御史紛紛附和,引經據典,將「格物」與「奇技淫巧」、「重利輕義」聯繫起來,反對聲浪一時不小。

  戶部尚書趙簡則眼觀鼻鼻觀心,並未表態。

  興建格物院要錢,社學科目改革更是牽扯廣泛,在沒有看到明確效益和陛下更清晰的意圖前,他選擇沉默。

  龍椅之上,朱元璋面色沉靜,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動,聽著下方的爭論,看不出喜怒。

  待反對的聲音稍歇,他才緩緩開口:「單安仁。」

  「臣在。」

  「你奏請興建格物院,增設格物科目,藍鷹對此怎麼看?」

  皇帝的問題很直接,甚至有些突兀,一下子將殿內許多人的目光引向了站在武臣班列前端的藍玉身上。

  單安仁心中一凜,旋即穩了穩心神,恭聲道:「回陛下,藍鷹曾對老臣言,技藝之道,有器無理,如舟無舵,終難行遠,格物院所重,不僅在成器,更在明理。

  編撰教材,系統授學,正是為了讓我大明工匠,不止於模仿,更能知原理、可創新,此乃百年之計。

  至於社學科目,他以為,可先從算學、實用測量等與民生息息相關的淺近知識入手,作為經義之補充,潛移默化,培養務實之風,具體章程,他正在詳加擬訂。」

  「哦?他已經著手擬訂了?」

  朱元璋眉頭一挑,顯然對藍鷹自作主張的行為有些不滿。

  站在文臣班列的一群人立刻興奮起來,在他們看來,藍鷹此舉無異於擅權自專,哪怕他老子是梁國公藍玉,也討不了好。

  「陛下,這......」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的單安仁頓時滿頭大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藍玉等一眾武將也都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元璋並沒有表現出明確的態度,而是平靜地開口:「去梁國公府,傳藍鷹即刻上殿。」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詢問任何人意見。

  執事太監躬身領命,快步退出大殿。

  殿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只能聽到殿外風吹過檐角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鐘鼓聲。

  武將們大多面無表情,文臣們則神色各異,有等著看笑話的,有皺眉不語的,也有隱隱擔憂的。

  太子朱標侍立在御座旁,眉頭微蹙,看向殿門方向,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約莫兩炷香的功夫,殿外傳來腳步聲。

  換了一身整潔朝服,但眉宇間仍帶著些許倦色的藍鷹,在太監引領下,步入了奉天殿。

  他徑直走到御階之下,一絲不苟地行了大禮。

  在來的路上,太監已經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單老頭有些不靠譜,但這等重大的變革會有人反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平身。」

  朱元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單安仁奏請擴建格物院,並於社學增設格物、算學等科,翰林院諸位學士,以為此乃重利輕義,衝擊聖學根本。

  你既涉足工巧,又倡言此道,今日便當殿說說,此事該不該行,也讓眾卿聽聽,你這『明理』之說,到底有何道理。」

  這是要把自己直接推到文臣集團的對立面,老朱真是好手段啊!

  在心裡暗自腹誹了一句,藍鷹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或倨傲,或審視,或等著他出醜的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道:「臣年少識淺,豈敢妄議國策?只是於工部觀政,於莊田試驗中略有心得。

  竊以為單尚書所奏,非為揚末技而抑聖學,實為補聖學之不足,強國家之筋骨。」

  話音剛落,翰林院那位先前激烈反對的侍讀學士便冷哼一聲,出列駁斥:

  「黃口小兒,也敢妄言補聖學之不足?聖學包羅萬象,經天緯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盡在其中,區區工匠之術,也配與聖學相提並論?


  若人人皆去鑽研機巧,誰還肯寒窗苦讀,明經知義?此乃動搖國本之言!」

  藍鷹瞥了他一眼,心念一轉,「機變」技能瞬間發動!

  【一、引經據典,說明「工」在《周禮》中的地位,強調「利用厚生」亦是聖人之教的一部分,主張「道器並重」。】

  【二、反問對方,大明軍械之利、城牆之固、漕運之便,是否皆為「動搖國本」?若無這些「末技」,僅憑經義文章,可能擋北元鐵騎?保江南漕糧?】

  【三、這位學士所言極是,晚輩佩服,但我讀書少,只記得《孟子》好像說過「五十步笑百步」,不知實幹和空談哪個更動搖國本?】

  考慮到老朱這位實用主義者就坐在上面,藍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選擇了選項二。

  「王學士所言極是,聖學自然是根本。」

  他抬眼看向那位侍讀學士,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不過,敢問學士,去歲北疆報捷,我軍破敵倚仗的火銃、鎧甲、攻城器械,是聖學文章所化,還是工匠『末技』所造?

  今日諸位大人所站之奉天殿,巍峨堅固,遮風避雨,是聖人語錄壘成,還是匠人巧手營造?

  江南漕糧,歲歲北運,滋養京師百萬軍民,所賴舟船水閘,是經義驅動,還是『奇技淫巧』支撐?」

  他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若無這些所謂『動搖國本』的技藝,我大明憑何立國?靠何禦敵?依何養民?

  聖學教化人心,指明方向,乃是靈魂,而各類技藝,則是踐行聖學,富國強兵的手足軀幹。

  靈魂固不可缺,手足若殘,軀幹若朽,靈魂又將寄託何處?此非動搖國本,實為鞏固國本!」

  王學士一時語塞,面紅耳赤地立在當場。

  旁邊另一位御史立刻接口,抓住了皇帝關注的社學問題:

  「縱然工部需要匠人,自有匠戶子弟傳承,何以要在社學中推廣,與童生爭時?此非引誘良家子捨本逐末乎?」

  還沒完?真以為小孩子都愛讀你們那幾本破書?

  藍鷹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機變」技能再次發動。

  【一、解釋格物算學只是基礎啟蒙,占比極小,旨在開拓眼界,培養務實思維,並非替代經義。】

  【二、指出如今許多所謂「讀書種子」,十年寒窗,只知背誦辭章,於錢糧、刑名、河工等實務一竅不通,即便中了進士,為官一方亦難稱職。

  些許格物算學啟蒙,或可助其日後更好理解民生疾苦,辦理實際政務。】

  【三、反問御史,是否認為農家子學了算數會耽誤種地,軍戶子懂了槓桿原理就不肯當兵?】

  藍鷹的目光迅速在三個選項間掃過,選項二雖然尖銳,但或許能觸動某些深層次的問題。

  「御史大人擔憂學子捨本逐末,其心可鑑,然下官斗膽一問,如今科舉取士,所選官員,是否皆能精通錢穀,明曉刑名,熟知水利?

  抑或只是長於文章辭藻,而短於實務操作?些許格物算學啟蒙,並非要童子摒棄經史,而是希冀在其心中早早埋下一顆明理務實的種子。

  知曉一粒米從何而來,一方布如何織就,一段堤為何牢固,日後即便為官,也能少幾分空談,多幾分實幹,於國於民,豈非善事?這難道不是聖學『經世致用』之真義?」

  這話隱隱刺痛了不少官員,尤其是那些靠文章華麗上位,卻對具體政務頭疼的,反對聲浪為之一滯。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聽到藍鷹的話,也是微微頷首。

  他太清楚那些只會死讀書的儒生是什麼樣了,否則就不會廢除十五年的科舉制,親力親為地考察每一位官員的能力了。

  御史被藍鷹辯得啞口無言之際,又一位年老的禮部官員顫巍巍出列,祭出大殺器:「祖宗成法,科舉取士,以經義為本。

  驟然更張,加入雜學,豈非亂了法度,愧對先賢?且各地社學師資物力不均,強行推行,徒增擾攘,恐生民怨!」

  食古不化的老東西!

  藍鷹忍住想打人的衝動,再一次發動「機變」技能。

  【一、委婉表示可以循序漸進,先在格物院試點,教材成熟後,於條件較好的州縣社學嘗試作為選修,絕不強行一律。】

  【二、請問老前輩,太祖皇帝定鼎天下,所用之法,可全是前朝「祖宗成法」?若無變通革新,何來今日大明?

  社學推廣固有難處,然工部可先編撰簡易教材,培訓示範師資,如同推廣新農具、新織機,總需有人先踏出第一步,因噎廢食,絕非良策。】

  【三、若是擔心祖宗不悅,可以請欽天監擇吉日,於太廟前焚香禱告,向列祖列宗做個解釋,「格物」就是幫大明多打糧食多織布,多造好房子,想必祖宗們也會含笑九泉,說不定還會託夢給反對的諸位做做思想工作。】

  看到第三個選項,藍鷹差點笑出聲來。

  擔心把這位土埋到脖子的老頭氣昏過去,他思量再三,選擇了選項二。

  面對「祖宗成法」這種沉重招牌,退縮或詭辯都不如正面迎擊,但需把握好分寸。

  「老前輩,下官對祖宗成法,自然心懷敬畏。

  然太祖皇帝當年提三尺劍,開創新朝,其制度典章,又何嘗不是因時制宜,革故鼎新?

  《皇明祖訓》亦教誨後世子孫需勤政愛民,講求實務,如今試辦格物院、於社學增補實用之學,正是為了更好踐行『勤政愛民』之祖訓,令學子知曉民生之多艱,物力之維艱,正是為了『講求實務』。」

  「至於推行之難......」

  說到這裡,藍鷹頓住,他轉向丹陛,拱手道:

  「陛下,單尚書,工部可先編撰淺顯教材,選拔聰慧匠師加以培訓,於京師及周邊州府擇數處社學先行試點,總結經驗,逐步完善。

  萬事開頭難,然利在長遠,若因懼難而止步,則永無寸進。」

  他的言辭至此,已從單純辯護轉入建設性陳述,姿態放低,但道理講透。

  殿內反對的文臣們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找不到更有力的駁斥點。

  藍鷹沒有否定聖學,反而將其「經世致用」的一面拔高;沒有輕視科舉,卻指出了純文辭取士的潛在弊端;承認困難,卻提出了看似可行的解決路徑。

  最關鍵的是,他所有論點都緊扣富國強兵、利國利民的實際效用,這在奉行實用主義的朱元璋面前,極具分量。

  龍椅上,朱元璋一直默默聽著,臉上古井無波,只有手指在扶手上極輕地敲擊。

  待到殿內爭議聲漸漸平息,只剩一些不甘的低聲嘀咕時,他才緩緩開口:

  「藍鷹。」

  「臣在。」

  「你莊子裡的菜,長得如何了?」

  又是一個突兀的轉折,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藍鷹卻心中明了,皇帝這是問他的化肥試驗,更是想詢問他的「務實」是否真有實效。

  「回陛下,施用新肥之菘菜,較對照田壟,目前長勢明顯更勝,葉闊莖壯,然是否真能大幅增產,需待收穫之時,以實際秤量為準,臣不敢妄言,只以事實數據呈報。」

  藍鷹回答得極其謹慎。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又掃過單安仁和那些面色各異的文武大臣,最終沉聲開口:

  「單安仁所奏,興建大明格物院一事,准了。

  將作監舊坊及周邊地界,劃撥工部使用,所需錢糧物料,由工部細核上報,院首及一應屬官,由單安仁與吏部議定人選。」

  「至於社學增設格物、算學科目......」

  他略一沉吟,在文臣們緊張的目光中,繼續道:

  「著工部先行編撰簡易蒙學教材,于格物院內設蒙學堂試點教學,教材及成效,需報朕御覽,各地社學,暫不強制,可由地方官視情酌辦,自願試行。」

  這算是折中,但無疑是巨大的進步。

  格物院拿到了「准生證」和地盤,新學科的種子,也被允許在可控範圍內先發芽。

  「藍鷹。」

  朱元璋最後點名。

  「臣在。」

  「編撰教材之事,你既已有心,便與單安仁一同操辦,朕,要看實效。」

  「臣,領旨謝恩。」

  藍鷹躬身,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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