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明格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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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單安仁灼灼的目光,藍鷹沉默了片刻。

  他敬佩眼前這位老人。

  宦海沉浮數十載,本可做個太平尚書,安然致仕。

  偏偏在此時,借著一場肅貪風暴和幾件新式機括的由頭,要撬動工部乃至更廣領域的積弊。

  這需要的不僅是眼光,更是風骨和擔當!

  「部堂高義,晚輩欽佩!」

  藍鷹緩緩開口:「格物院之設,意在根本,確比晚輩先前所想更為宏遠。

  欲成此事,首在育人,新式機括,改良技藝,終需懂得其理,能專研,能傳習之人來駕馭,改進,推廣。」

  「小公爺所言極是!」

  單安仁眼睛一亮:「匠役雖巧,多囿於家傳手藝,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讀書人又多鄙薄技藝,這格物院生員,該當如何遴選教導,老夫也正為此犯難。」

  「既為格物,當有系統之教材,奠定學問之基。」

  藍鷹思索片刻,開口道:

  「晚輩不才,願嘗試綜合《天工開物》等典籍之精華,去蕪存菁,結合此番研製農肥,觀摩新機之心得,編撰一套適用于格物院的基礎教本。

  內容可涵蓋數算基礎、力藝圖解、物料辨識、農工要略等,力求深入淺出,使學者能明其理,匠者能通其義。」

  他早先並非沒想過,在這個時間點,是否該為大明培養一批理工科人才。

  只是如今山河破碎,全國上下的城垣水利盡毀於蒙元鐵蹄,正是百廢待興的大基建時代。

  若貿然提議鑽研虛理,以朱元璋那般務實近厲的性子,斷無允準的可能。

  如今卻不同了。

  有單安仁這面大旗在前,他正好順水行舟,替大明將來的工業,先鋪一層理論的基礎。

  「編撰教材?」

  單安仁先是一怔,隨即大喜,花白鬍鬚都微微顫抖:「妙!大妙!此乃固本培元之策!

  若有系統教本,格物院便非無根之木,傳承有序,方能生生不息!小公爺,你...你果真思慮深遠!」

  他激動地站起身,在院內踱了兩步,又猛地停下:「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耗神費力,豈不影響你莊中化肥試驗?」

  「部堂放心,氮、磷、鉀三肥粗品皆已製得,目前正於莊田對照施用,觀其效驗。」

  藍鷹神色平靜:「此非短時可見全功,日常記錄照料,自有可靠僕役負責,晚輩恰好有此餘暇。

  且編撰教材之過程,亦是梳理深化所知所學之良機,於日後格物院事務,亦大有裨益。」

  單安仁聞言,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來,拍手道:「好!好!好!如此,老夫便再『縱容』你一次!

  你且安心在家編書,工部主事俸祿照領,一應筆墨紙硯,所需參引典籍,老夫讓人給你送去,莊中試驗若需人手物料,也只管開口!

  只盼你能早日成書,為我大明格物院,立下這學問之基!」

  「晚輩定當盡力。」藍鷹拱手應下。

  回到藍家莊園,在溫暖陽光下,試驗田裡的菘菜越發青翠喜人,同對照組的差異也日益明顯。

  藍鷹看過記錄,交代幾句,便屏退左右,獨自進入書房。

  門窗掩上,隔絕了外界喧囂。

  他並未立刻動筆,而是鋪開一張素紙,提筆懸腕,卻先不落墨,而是任由思緒沉靜下來。

  「捕魚兒海一戰,北元王庭精銳盡喪,納哈出已降,漠北元氣大傷。」

  他心中默念。

  短期內,難再有如後世的也先、小王子那般,能威脅大明根本的遊牧勢力崛起,北疆暫穩,這是一個難得的時間窗口。

  「甘薯經過試種後,已經推廣至全國,《農政全書》抄本,也由朝廷下發各布政司。」

  高產作物的引入與農業知識的系統整理,假以時日,必將緩慢而堅實地推高大明的糧食產出底線。

  糧食,是穩定一切的基石。

  「珍妮機、飛梭機......」

  藍鷹眼前,掠過工部匠作區里忙碌的影子,和軋軋機杼聲。

  一旦這些效率數倍、十數倍於舊式工具的新機括,在江南這個紡織中心推廣開來,必然釋放出大量勞動力。


  效率提升的背後,是勞動力的釋放,也是舊有生產關係的潛在擾動。

  會有更多人從土地上,從低效的手工勞作中剝離出來,成為潛在的工人或者流民,這是變數的源頭。

  但這些,都還局限於經驗科學的範疇。

  工匠們積累技藝,改進工具,提高效率,一切都建立在反覆試錯和經驗傳承之上。

  如同燒制瓷器,老師傅知道某種土配某種釉,在某個窯溫下能出極品,但他未必清楚其中二氧化矽、氧化鋁、金屬氧化物在高溫下發生了怎樣的化學反應。

  古代中國並非沒有璀璨的技術成就,但長期處於一個相對獨立的地理單元,與環地中海那種文明激烈碰撞、交流頻繁的環境不同。

  對來自阿拉伯、印度乃至更遠方的技術碎片,吸收融合有之,但缺乏那種在辯論、證明、體系化競爭中催生出理論科學的強烈動力。

  往往知其然,便足矣,深究其所以然的衝動,被「重道輕器」的主流思想,被實用主義的現實需求所抑制。

  然而,這種思維的形成,並不能怪華夏先民不努力。

  恰恰相反,在遠離其他高等級文明圈子,缺少交流的情況下,能夠憑藉體量優勢,保持技術水平長期領先於世界前列,已經是一件非常偉大的成就了。

  而這一切,都是由地理所決定的。

  歐洲的學者可以經水路,利用極低廉的成本到地中海,阿拉伯世界,甚至是非洲的埃及進行遊學。

  而中國學者要想進行與之相同的活動,所耗資財精力,至少要比其高了數十倍。

  這是地理的局限,也是歷史的遺憾。

  藍鷹摩挲著下巴,默默思考。

  他要編寫的教材,不能僅僅是《天工開物》的註解或彙編,那依然是經驗技術的總結。

  他需要注入靈魂,那便是初步的,系統化的理論框架。

  哪怕只是最基礎的力學三定律的影子,元素周期表的雛形,代數幾何的入門......

  至少要讓學習者意識到,萬物運轉背後,有可被總結,可被推導,可被驗證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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