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血雨腥風
三日後，工部侍郎趙德柱、李德彪貪瀆構陷案塵埃落定。
二人被老朱一道聖旨，革職抄家，依律處斬，家眷流徙三千里，涉案情弊之吏員商賈，或斬或流或枷號，牽連者眾，整個金陵城瀰漫著血雨腥風。
工部從上到下被徹徹底底地清洗了一遍，往日盤根錯節的利益網，在朱元璋血腥而殘酷的手段下蕩然無存。
對於貪污腐敗，老朱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堅決，大明王朝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東西，未經允許敢亂伸手的，都得死！
風聲鶴唳之中，藍鷹私制火硝那點小事，早被這股滔天風浪卷得無聲無息，再無人敢提。
同一時間，藍家莊園，試驗田裡，菘菜苗已長出兩片肥厚的真葉。
施了糞丹的那幾壟，則明顯比只施普通糞肥的壟子更顯青翠茁壯，植株間距間的苗子也更稠密些。
負責照看的老僕每日記錄，都是嘖嘖稱奇。
藍鷹看過記錄，心中稍定，知道路子至少沒走錯。
幾名匠役已經熟練掌握製作化肥的手藝，接下來靜待花開即可。
接到朱元璋大開殺戒的消息，他並不意外，以錦衣衛的手段，只要他們想，還沒有什麼是查不出來的。
在園子裡逛了幾圈，藍鷹覺得有些無聊之際，突然想起自己還是工部的人。
雖然單安仁准許他帶薪休假，但現在閒著也是閒著，於是他將田裡事務交代妥當，換了身常服，悠悠然往工部衙門去了。
衙署內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往來官吏個個步履匆匆，面色肅然，交談聲都壓得極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緊繃與小心。
藍鷹有些疑惑地和幾名同僚打過招呼，徑直去了將作監下屬的機巧坊。
這裡倒比前院多了幾分活氣，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鋸木聲不絕於耳。
坊內一片空地上，圍了不少工匠，正對著兩架新造好的木製機器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一架是紡紗用的，多個紗錠橫向排列，由一個輪子通過皮帶傳動，結構精巧。
另一架是織布用的，梭子被巧妙地裝在一個滑軌盒內，通過繩索和踏板控制，能在經線間快速來回穿梭。
「小公爺來了！」
有眼尖的工匠認得藍鷹，連忙招呼。
眾人紛紛讓開。
藍鷹走近細看，負責此處的老匠頭姓胡，滿是皺紋的臉上，此刻卻泛著興奮的紅光，他搓著手對藍鷹道：
「小公爺，您圖紙上這『珍妮紡紗機』和這『飛梭織布機』，真真是神了！俺們按圖索驥，試做了這許多日，方才試機成功！」
他指著那紡紗機：「往常一人搖一架紡車，顧一個紗錠，日夜不休，出紗有限。這珍妮機，一人搖動，能同時帶動八個紗錠！
雖說對搖車人的力道要求高些，但這齣紗的量，足足翻了七八倍！紡出的紗線勻稱，也不易斷。」
接著，他又指向那織布機：「這飛梭機更是妙，以往織工投梭，全憑手腕力道和眼力，寬幅布匹極為費力，速度也慢。
如今有了這滑軌盒子，腳下一踩踏板，梭子『嗖』地就過去了，再一踩，又『嗖』地回來，又快又准！
織同樣一尺布，用時能省下一半還多，而且布面更平整緊密！」
「胡頭兒說得是！」
旁邊一個年輕工匠忍不住插嘴，眼中放光：
「小公爺，若這機器能推廣開，咱們大明百姓穿衣用布，豈不是能放開了用？紡紗織布的人手，也能省下不少！」
但也有老成持重的工匠摸著機器木質骨架，沉吟道：
「東西是好東西，可如此一來，原先那些靠紡紗織布為生的散戶，怕是要另謀生路了，而且這機器造起來費木料，費手藝，尋常人家置辦不起。」
眾人議論紛紛，有驚嘆其效的，有憂慮其變的，但無一例外，都對這機器的巧思和效能感到無比震撼。
藍鷹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這是必然的，技術革新總會帶來陣痛。
他更關心的是機器的可靠性和改進空間。正仔細觀察著機括連接處，身後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小公爺，你怎麼有時間來這兒了！」
單安仁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疲憊，更多的卻是某種壓抑不住的振奮。
藍鷹轉身行禮：「部堂。」
單安仁揮揮手，屏退了左右工匠，只留胡匠頭在旁。
他走到兩台機器前，仔細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飛梭軌道，長吁一口氣：「好東西啊！陛下昨日已看過簡報，龍顏甚悅！」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藍鷹：「你那本《天工開物》，還有你獻上的其他雜學書冊，老夫這些日子挑燈夜讀，反覆思量，已草擬了一份條陳。」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草稿，遞給藍鷹。
後者接過，快速翻閱起來。
條陳內容詳實，遠不止於推廣這幾樣新機器，其核心在於改革工部積弊：
一，設「物料核驗所」，統一標準，嚴查採購，杜絕以次充好；
二，立「匠作考功法」，定期考評工匠技藝，優者獎，劣者汰，並提高大匠待遇；
三，建「新器試造局」，專司研究、改良、試製各類新式器械農具，由將作監直管；
......
「部堂深謀遠慮！」
藍鷹合上文書，由衷道。
這份條陳，已遠遠超出了單純技術推廣的範疇，觸及了管理制度的核心，看來這位老頭子，在自己進入工部的那一天起，就知道將來要不太平了。
單安仁苦笑一聲：「不過是亡羊補牢，借勢而為罷了，經此一遭，陛下對工部怕是既有雷霆之怒，亦有整頓之望。這份條陳遞上去，或許能批下來幾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藍鷹：「不過，老夫思前想後，覺得原先議定的那個格物所，規模還是太小了。」
「哦？太小？」
藍鷹抬眼。
「對！」
單安仁手指在文書上點了點：「光有章程圖紙不夠，得有地方試，有人才專研，有器物可造。
老夫打算，向陛下請旨，將原來西城廢棄的將作監舊坊劃出來，擴建為『大明格物院』，內設農器、織造、舟車、軍械、土木、乃至你琢磨的那『化肥』等諸科。
廣募天下巧匠，選拔聰穎子弟入院習藝專研，所出之新式器物技藝，經驗證有效，便由工部督導，擇地推行。」
這個規劃，比藍鷹最初設想的「格物所」大了不止十倍，儼然是要建立一個綜合性的研究與技術推廣機構。
「此舉耗資不菲，恐引非議。」
藍鷹皺眉，提醒道。
「所以才要借勢！」
單安仁眼中閃過一絲老吏的精明與決斷：
「陛下正在氣頭上，又親眼見了這幾樣新機括的成效，此時上奏，言明此為杜絕日後工部貪瀆，切實增利國計民生之根本，或可准行。
即便不能全數照准，哪怕先批下一半，立起個架子，也是好的。」
二人被老朱一道聖旨，革職抄家，依律處斬，家眷流徙三千里，涉案情弊之吏員商賈，或斬或流或枷號，牽連者眾，整個金陵城瀰漫著血雨腥風。
工部從上到下被徹徹底底地清洗了一遍，往日盤根錯節的利益網，在朱元璋血腥而殘酷的手段下蕩然無存。
對於貪污腐敗，老朱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堅決，大明王朝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東西，未經允許敢亂伸手的，都得死！
風聲鶴唳之中，藍鷹私制火硝那點小事，早被這股滔天風浪卷得無聲無息，再無人敢提。
同一時間，藍家莊園，試驗田裡，菘菜苗已長出兩片肥厚的真葉。
施了糞丹的那幾壟，則明顯比只施普通糞肥的壟子更顯青翠茁壯，植株間距間的苗子也更稠密些。
負責照看的老僕每日記錄，都是嘖嘖稱奇。
藍鷹看過記錄，心中稍定，知道路子至少沒走錯。
幾名匠役已經熟練掌握製作化肥的手藝，接下來靜待花開即可。
接到朱元璋大開殺戒的消息，他並不意外，以錦衣衛的手段，只要他們想，還沒有什麼是查不出來的。
在園子裡逛了幾圈，藍鷹覺得有些無聊之際，突然想起自己還是工部的人。
雖然單安仁准許他帶薪休假，但現在閒著也是閒著，於是他將田裡事務交代妥當，換了身常服，悠悠然往工部衙門去了。
衙署內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往來官吏個個步履匆匆，面色肅然，交談聲都壓得極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緊繃與小心。
藍鷹有些疑惑地和幾名同僚打過招呼，徑直去了將作監下屬的機巧坊。
這裡倒比前院多了幾分活氣，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鋸木聲不絕於耳。
坊內一片空地上，圍了不少工匠，正對著兩架新造好的木製機器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一架是紡紗用的，多個紗錠橫向排列，由一個輪子通過皮帶傳動，結構精巧。
另一架是織布用的，梭子被巧妙地裝在一個滑軌盒內，通過繩索和踏板控制，能在經線間快速來回穿梭。
「小公爺來了！」
有眼尖的工匠認得藍鷹，連忙招呼。
眾人紛紛讓開。
藍鷹走近細看，負責此處的老匠頭姓胡，滿是皺紋的臉上，此刻卻泛著興奮的紅光，他搓著手對藍鷹道：
「小公爺，您圖紙上這『珍妮紡紗機』和這『飛梭織布機』，真真是神了！俺們按圖索驥，試做了這許多日，方才試機成功！」
他指著那紡紗機：「往常一人搖一架紡車，顧一個紗錠，日夜不休，出紗有限。這珍妮機，一人搖動，能同時帶動八個紗錠！
雖說對搖車人的力道要求高些，但這齣紗的量，足足翻了七八倍！紡出的紗線勻稱，也不易斷。」
接著，他又指向那織布機：「這飛梭機更是妙，以往織工投梭，全憑手腕力道和眼力，寬幅布匹極為費力，速度也慢。
如今有了這滑軌盒子，腳下一踩踏板，梭子『嗖』地就過去了，再一踩，又『嗖』地回來，又快又准！
織同樣一尺布，用時能省下一半還多，而且布面更平整緊密！」
「胡頭兒說得是！」
旁邊一個年輕工匠忍不住插嘴，眼中放光：
「小公爺，若這機器能推廣開，咱們大明百姓穿衣用布，豈不是能放開了用？紡紗織布的人手，也能省下不少！」
但也有老成持重的工匠摸著機器木質骨架，沉吟道：
「東西是好東西，可如此一來，原先那些靠紡紗織布為生的散戶，怕是要另謀生路了，而且這機器造起來費木料，費手藝，尋常人家置辦不起。」
眾人議論紛紛，有驚嘆其效的，有憂慮其變的，但無一例外，都對這機器的巧思和效能感到無比震撼。
藍鷹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這是必然的，技術革新總會帶來陣痛。
他更關心的是機器的可靠性和改進空間。正仔細觀察著機括連接處，身後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小公爺，你怎麼有時間來這兒了！」
單安仁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疲憊，更多的卻是某種壓抑不住的振奮。
藍鷹轉身行禮：「部堂。」
單安仁揮揮手，屏退了左右工匠，只留胡匠頭在旁。
他走到兩台機器前，仔細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飛梭軌道，長吁一口氣：「好東西啊！陛下昨日已看過簡報，龍顏甚悅！」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藍鷹：「你那本《天工開物》，還有你獻上的其他雜學書冊，老夫這些日子挑燈夜讀，反覆思量，已草擬了一份條陳。」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草稿，遞給藍鷹。
後者接過，快速翻閱起來。
條陳內容詳實，遠不止於推廣這幾樣新機器，其核心在於改革工部積弊：
一，設「物料核驗所」，統一標準，嚴查採購，杜絕以次充好；
二，立「匠作考功法」，定期考評工匠技藝，優者獎，劣者汰，並提高大匠待遇；
三，建「新器試造局」，專司研究、改良、試製各類新式器械農具，由將作監直管；
......
「部堂深謀遠慮！」
藍鷹合上文書，由衷道。
這份條陳，已遠遠超出了單純技術推廣的範疇，觸及了管理制度的核心，看來這位老頭子，在自己進入工部的那一天起，就知道將來要不太平了。
單安仁苦笑一聲：「不過是亡羊補牢，借勢而為罷了，經此一遭，陛下對工部怕是既有雷霆之怒，亦有整頓之望。這份條陳遞上去，或許能批下來幾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藍鷹：「不過，老夫思前想後，覺得原先議定的那個格物所，規模還是太小了。」
「哦？太小？」
藍鷹抬眼。
「對！」
單安仁手指在文書上點了點：「光有章程圖紙不夠，得有地方試，有人才專研，有器物可造。
老夫打算，向陛下請旨，將原來西城廢棄的將作監舊坊劃出來，擴建為『大明格物院』，內設農器、織造、舟車、軍械、土木、乃至你琢磨的那『化肥』等諸科。
廣募天下巧匠，選拔聰穎子弟入院習藝專研，所出之新式器物技藝，經驗證有效，便由工部督導，擇地推行。」
這個規劃，比藍鷹最初設想的「格物所」大了不止十倍，儼然是要建立一個綜合性的研究與技術推廣機構。
「此舉耗資不菲，恐引非議。」
藍鷹皺眉，提醒道。
「所以才要借勢！」
單安仁眼中閃過一絲老吏的精明與決斷：
「陛下正在氣頭上，又親眼見了這幾樣新機括的成效，此時上奏，言明此為杜絕日後工部貪瀆，切實增利國計民生之根本，或可准行。
即便不能全數照准，哪怕先批下一半，立起個架子，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