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山雨欲來
夜裡，乾清宮燭火通明。
朱元璋今日未穿龍袍，只一身玄色常服，斜靠在鋪著黃緞的圈椅里，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如意，目光落在身前兩個垂手站立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與朱允炆兩個好大孫，一左一右，前者身形已見挺拔，眉眼間依稀有其父朱標的溫潤，更添幾分沉靜，後者年紀雖長，面容更像其母呂氏，略顯秀氣單薄。
太子朱標恭立一旁，面帶微笑，太子妃呂氏則侍立在朱標側後，低眉順眼，只是攥緊了手中的錦帕。
「熥兒，前日爺爺讓你讀《鹽鐵論》，桑弘羊與賢良文學之辯，關鍵在何處？」朱元璋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難得的慈祥語氣。
「回皇爺爺，關鍵在於『本』與『末』，『義』與『利』之辯。」
朱允熥略微上前半步，躬身道：「賢良文學重農抑商，主張德化，是為固本，桑弘羊興鹽鐵、均輸、平準，雖聚財利國，然確有與民爭利，助長奢靡之弊。
其辯核心，乃治國當以何者為先，何者為重，孫兒以為，二者並非全然對立，國初當重本抑末，與民休息，待國力稍豐，則需通權達變，以商補農，然需以嚴法約束，防其傷本。」
他聲音清朗，條理分明，既點出經典要義，又有自己的見解，雖略顯稚嫩，但已顯格局。
「好，說得好！」
朱元璋眼角皺紋如同綻開的菊花，滿意地點點頭，繼而轉向朱允炆：「炆兒，你說說，若一地遇災，朝廷當如何賑濟？依據何典？」
朱允炆有些緊張，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偷眼瞥了一下母親呂氏，才囁嚅道：
「回...回皇爺爺...當...當開倉放糧，減免賦稅，依據...依據《周禮》荒政十二條，還有...還有......」
他越說越慌張，到最後直接卡住了，額頭滲出密集的細汗，後面的話怎麼也想不起來。
朱元璋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手中玉如意停止轉動。
「《周禮·地官·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後面呢？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緩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幾，七曰眚禮，八曰殺哀，九曰蕃樂，十曰多昏，十一曰索鬼神，十二曰除盜賊。
連篇目都記不全，如何解其深意？平日先生是如何教的？」
語氣並不十分嚴厲，但其中隱隱蘊含的失望之意，讓朱允炆小臉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孫兒愚鈍，請皇爺爺恕罪......」
他聲音發顫，頭埋得很低，如同一隻受驚的小獸。
然而，在那無人看見的眼底深處，一抹與年齡不符的陰翳卻在迅速凝聚，又強自壓抑下去。
為什麼總是拿難題問我？為什麼皇爺爺總是對允熥弟弟更看重？
呂氏的心猛地一抽，看著跪在地上的親生兒子，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旁邊安然站立的朱允熥（常氏所出，非她親生），眼神複雜至極。
有關切，有心疼，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嫉恨。
同樣是孫兒，為何待遇差距如此明顯？
朱標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溫言打圓場：「父皇息怒，炆兒年紀尚小，經義典章記誦或有疏漏，假以時日，必能進益，倒是熥兒剛才所言『通權達變』，兒臣覺得頗有見地，可見是用了心的。」
他既為次子求情，又順勢褒獎幼子，試圖緩和氣氛。
「起來吧。」
朱元璋看了朱標一眼，沒再繼續斥責朱允炆，只淡淡道：「學問之事，關乎根本，不可懈怠，標兒，你平日也需多加督促。」
「兒臣謹記！」
朱標躬身。
就在這氣氛略顯尷尬之時，殿外傳來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
秉筆太監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道：「陛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殿外候見，說有要事稟奏。」
朱元璋目光微動：「進。」
片刻，蔣瓛走進殿內，他目不斜視，直接拜倒，向御座行起大禮。
他一身緋紅飛魚服，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目，也帶來了一股來自詔獄和血腥場的寒氣。
「有結果了？」朱元璋直接問道。
蔣瓛保持跪姿，聲音清晰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啟奏陛下，臣奉命監察工部軍器司侍郎趙德柱、營繕司侍郎李德彪勾結舞弊，貪贓枉法一事，已有確鑿證據。」
殿內頓時一靜。
朱標眉頭微蹙，呂氏下意識地將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朱允熥和剛剛站起的朱允炆也都好奇地看向蔣瓛。
「講。」
「是！」
蔣瓛略一停頓，儘可能讓自己平靜地陳述：
「其一，趙、李二人長期利用職權，在軍器物料採買、宮苑營繕工程中虛報價格，以次充好，收受商賈巨賄，僅去歲至今，兩人名下隱秘田宅、金銀便價值逾十萬兩。
其二，二人為阻撓工部推行新制，維護其既得利路，合謀唆使翰林學士柳源，以『私制火硝、圖謀不軌』之名，向刑部誣告梁國公之子藍鷹，意圖借刀殺人，將藍鷹排擠出工部，延緩改革。」
他將趙、李二人如何在畫舫密謀，如何商議進一步構陷藍鷹，甚至提到可能藉助「欽天監」或「民變」等手段，一一道來。
話語簡練，卻將兩人的算計和貪婪勾勒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臉上的平靜消失了。
他緩緩坐直身體，握著玉如意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殿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好，好得很！」
朱元璋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寒氣：「吃著朕的俸祿，拿著朕給的權柄，挖大明的牆角，還敢構陷朕親自點頭讓他試新法的人！
為了幾個臭錢，連朝廷的法度，工部的將來都敢拿來當籌碼！他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朕！」
「砰」的一聲，那枚價值連城的玉如意被他重重摔在御案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朱允炆嚇得渾身一抖，朱允熥也屏住了呼吸，呂氏更是臉色發白。
「蔣瓛！」朱元璋怒喝。
「臣在！」
「立刻拿人！趙德柱、李德彪，並其黨羽、涉事商賈，一個不許漏網！
給朕徹查工部，凡與二人有染，貪瀆不法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鎖拿下獄，嚴懲不貸！
朕倒要看看，這工部的天，被這些蛀蟲蛀成了什麼樣子！」
朱元璋的聲音如同悶雷，在乾清宮迴蕩，其中蘊含的殺意，讓殿內的溫度都降低了幾分。
「臣遵旨！」
蔣瓛叩首領命。
旨意既下，朱元璋胸中的怒氣似乎並未完全平息。
他的目光轉向依舊跪伏在地的蔣瓛，話鋒卻陡然一轉，語氣森然：
「蔣瓛，你錦衣衛監察百官，趙、李二人貪瀆，絕非一日之寒，構陷朝臣子弟亦非一時之計。
為何直至他們陰謀將啟，柳源之案牽連，你才察覺奏報？是你錦衣衛耳目失靈，還是你也有意縱容，待其罪證足夠，或事態合適，才來稟報於朕？」
這話問得極重，直指錦衣衛失職，甚至暗藏養寇自重，操縱案情的嫌疑。
蔣瓛嚇得身體一顫，連忙以頭觸地：「臣惶恐！陛下明鑑，趙、李二人身為侍郎，行事隱秘，勾結多年，上下其手，若非其此次急於構陷藍鷹，與柳源聯絡留下痕跡，臣等確難短時間內掌握其全部罪證。
臣絕無縱容之意，監察不力，確係臣之過失，請陛下治罪！」
他姿態放得極低，將責任攬於自身監察不力，卻避開了養寇的指控，同時點出趙李二人是因藍鷹之事才加速暴露，隱隱又將藍鷹置於了一個既是受害者，某種程度上也是引爆此案的引線的微妙位置。
伴君如伴虎，作為跟在皇帝身邊多年的老油條，蔣瓛這一番解釋，可以算得上是無懈可擊。
朱元璋盯著他伏地的背影，良久才緩緩靠回椅背，揮了揮手：
「罷了，此次便算你將功補過，工部清洗之事，給朕辦得乾淨利落些，若有絲毫徇私或拖延，朕唯你是問！」
「謝陛下隆恩！臣必竭盡全力，肅清工部積弊！」蔣瓛重重叩首，後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濕一片。
朱元璋今日未穿龍袍，只一身玄色常服，斜靠在鋪著黃緞的圈椅里，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如意，目光落在身前兩個垂手站立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與朱允炆兩個好大孫，一左一右，前者身形已見挺拔，眉眼間依稀有其父朱標的溫潤，更添幾分沉靜，後者年紀雖長，面容更像其母呂氏，略顯秀氣單薄。
太子朱標恭立一旁，面帶微笑，太子妃呂氏則侍立在朱標側後，低眉順眼，只是攥緊了手中的錦帕。
「熥兒，前日爺爺讓你讀《鹽鐵論》，桑弘羊與賢良文學之辯，關鍵在何處？」朱元璋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難得的慈祥語氣。
「回皇爺爺，關鍵在於『本』與『末』，『義』與『利』之辯。」
朱允熥略微上前半步，躬身道：「賢良文學重農抑商，主張德化，是為固本，桑弘羊興鹽鐵、均輸、平準，雖聚財利國，然確有與民爭利，助長奢靡之弊。
其辯核心，乃治國當以何者為先，何者為重，孫兒以為，二者並非全然對立，國初當重本抑末，與民休息，待國力稍豐，則需通權達變，以商補農，然需以嚴法約束，防其傷本。」
他聲音清朗，條理分明，既點出經典要義，又有自己的見解，雖略顯稚嫩，但已顯格局。
「好，說得好！」
朱元璋眼角皺紋如同綻開的菊花，滿意地點點頭，繼而轉向朱允炆：「炆兒，你說說，若一地遇災，朝廷當如何賑濟？依據何典？」
朱允炆有些緊張，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偷眼瞥了一下母親呂氏，才囁嚅道：
「回...回皇爺爺...當...當開倉放糧，減免賦稅，依據...依據《周禮》荒政十二條，還有...還有......」
他越說越慌張，到最後直接卡住了，額頭滲出密集的細汗，後面的話怎麼也想不起來。
朱元璋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手中玉如意停止轉動。
「《周禮·地官·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後面呢？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緩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幾，七曰眚禮，八曰殺哀，九曰蕃樂，十曰多昏，十一曰索鬼神，十二曰除盜賊。
連篇目都記不全，如何解其深意？平日先生是如何教的？」
語氣並不十分嚴厲，但其中隱隱蘊含的失望之意，讓朱允炆小臉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孫兒愚鈍，請皇爺爺恕罪......」
他聲音發顫，頭埋得很低，如同一隻受驚的小獸。
然而，在那無人看見的眼底深處，一抹與年齡不符的陰翳卻在迅速凝聚，又強自壓抑下去。
為什麼總是拿難題問我？為什麼皇爺爺總是對允熥弟弟更看重？
呂氏的心猛地一抽，看著跪在地上的親生兒子，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旁邊安然站立的朱允熥（常氏所出，非她親生），眼神複雜至極。
有關切，有心疼，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嫉恨。
同樣是孫兒，為何待遇差距如此明顯？
朱標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溫言打圓場：「父皇息怒，炆兒年紀尚小，經義典章記誦或有疏漏，假以時日，必能進益，倒是熥兒剛才所言『通權達變』，兒臣覺得頗有見地，可見是用了心的。」
他既為次子求情，又順勢褒獎幼子，試圖緩和氣氛。
「起來吧。」
朱元璋看了朱標一眼，沒再繼續斥責朱允炆，只淡淡道：「學問之事，關乎根本，不可懈怠，標兒，你平日也需多加督促。」
「兒臣謹記！」
朱標躬身。
就在這氣氛略顯尷尬之時，殿外傳來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
秉筆太監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道：「陛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殿外候見，說有要事稟奏。」
朱元璋目光微動：「進。」
片刻，蔣瓛走進殿內，他目不斜視，直接拜倒，向御座行起大禮。
他一身緋紅飛魚服，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目，也帶來了一股來自詔獄和血腥場的寒氣。
「有結果了？」朱元璋直接問道。
蔣瓛保持跪姿，聲音清晰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啟奏陛下，臣奉命監察工部軍器司侍郎趙德柱、營繕司侍郎李德彪勾結舞弊，貪贓枉法一事，已有確鑿證據。」
殿內頓時一靜。
朱標眉頭微蹙，呂氏下意識地將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朱允熥和剛剛站起的朱允炆也都好奇地看向蔣瓛。
「講。」
「是！」
蔣瓛略一停頓，儘可能讓自己平靜地陳述：
「其一，趙、李二人長期利用職權，在軍器物料採買、宮苑營繕工程中虛報價格，以次充好，收受商賈巨賄，僅去歲至今，兩人名下隱秘田宅、金銀便價值逾十萬兩。
其二，二人為阻撓工部推行新制，維護其既得利路，合謀唆使翰林學士柳源，以『私制火硝、圖謀不軌』之名，向刑部誣告梁國公之子藍鷹，意圖借刀殺人，將藍鷹排擠出工部，延緩改革。」
他將趙、李二人如何在畫舫密謀，如何商議進一步構陷藍鷹，甚至提到可能藉助「欽天監」或「民變」等手段，一一道來。
話語簡練，卻將兩人的算計和貪婪勾勒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臉上的平靜消失了。
他緩緩坐直身體，握著玉如意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殿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好，好得很！」
朱元璋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寒氣：「吃著朕的俸祿，拿著朕給的權柄，挖大明的牆角，還敢構陷朕親自點頭讓他試新法的人！
為了幾個臭錢，連朝廷的法度，工部的將來都敢拿來當籌碼！他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朕！」
「砰」的一聲，那枚價值連城的玉如意被他重重摔在御案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朱允炆嚇得渾身一抖，朱允熥也屏住了呼吸，呂氏更是臉色發白。
「蔣瓛！」朱元璋怒喝。
「臣在！」
「立刻拿人！趙德柱、李德彪，並其黨羽、涉事商賈，一個不許漏網！
給朕徹查工部，凡與二人有染，貪瀆不法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鎖拿下獄，嚴懲不貸！
朕倒要看看，這工部的天，被這些蛀蟲蛀成了什麼樣子！」
朱元璋的聲音如同悶雷，在乾清宮迴蕩，其中蘊含的殺意，讓殿內的溫度都降低了幾分。
「臣遵旨！」
蔣瓛叩首領命。
旨意既下，朱元璋胸中的怒氣似乎並未完全平息。
他的目光轉向依舊跪伏在地的蔣瓛，話鋒卻陡然一轉，語氣森然：
「蔣瓛，你錦衣衛監察百官，趙、李二人貪瀆，絕非一日之寒，構陷朝臣子弟亦非一時之計。
為何直至他們陰謀將啟，柳源之案牽連，你才察覺奏報？是你錦衣衛耳目失靈，還是你也有意縱容，待其罪證足夠，或事態合適，才來稟報於朕？」
這話問得極重，直指錦衣衛失職，甚至暗藏養寇自重，操縱案情的嫌疑。
蔣瓛嚇得身體一顫，連忙以頭觸地：「臣惶恐！陛下明鑑，趙、李二人身為侍郎，行事隱秘，勾結多年，上下其手，若非其此次急於構陷藍鷹，與柳源聯絡留下痕跡，臣等確難短時間內掌握其全部罪證。
臣絕無縱容之意，監察不力，確係臣之過失，請陛下治罪！」
他姿態放得極低，將責任攬於自身監察不力，卻避開了養寇的指控，同時點出趙李二人是因藍鷹之事才加速暴露，隱隱又將藍鷹置於了一個既是受害者，某種程度上也是引爆此案的引線的微妙位置。
伴君如伴虎，作為跟在皇帝身邊多年的老油條，蔣瓛這一番解釋，可以算得上是無懈可擊。
朱元璋盯著他伏地的背影，良久才緩緩靠回椅背，揮了揮手：
「罷了，此次便算你將功補過，工部清洗之事，給朕辦得乾淨利落些，若有絲毫徇私或拖延，朕唯你是問！」
「謝陛下隆恩！臣必竭盡全力，肅清工部積弊！」蔣瓛重重叩首，後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濕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