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秦淮河畔
秦淮河上，畫舫如織，絲竹聲混著脂粉香，隨著微風在水面漾開。
其中一條不算起眼，但頗為精緻的畫舫里，二樓雅間內，窗戶緊閉，桌上擺著幾樣清淡小菜，兩壺酒，卻幾乎沒怎麼動。
「柳源那老腐儒，已經遞交密揭，刑部也派人去查過了。」
工部侍郎趙德柱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煩躁：「可不知怎的，竟沒了下文，蔣瓛那殺才前兩日還派人到工部，借著核查舊檔的名義，把軍器司和你們營繕司近三年的物料支取單子都調走了。」
他生得麵皮白淨，三縷長須，此刻卻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著名。
聽到這話，坐在他對面的營繕司侍郎李德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常掛著的圓滑笑容也淡去了幾分：
「單老頭這次是鐵了心要借那藍家小子的『奇書』和『新法』折騰了，什麼新式水車，改良織機，還有那小子在莊子裡鼓搗的化肥，真讓他搞成了，工部現有的章程，採買的門路，底下人的孝敬，全得亂套！咱們這些人，豈不是要被架在火上烤？」
「誰說不是？」
趙德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藍玉跋扈，他這兒子瞧著不聲不響，卻是個更能鑽營的，走這些奇技淫巧的路子，偏偏還扯著利國利民的大旗。
單老頭有了這由頭，整頓起來名正言順，必須把他踢出工部，至少，得讓他那些新法推行不下去，拖得越久越好。」
「柳源這把刀，看來不夠快。」李德彪沉吟，「刑部沒動，怕是有人打了招呼，會不會是藍玉？」
「藍玉？」
趙德柱冷笑：「那莽夫近來裝得跟鵪鶉似的，未必是他為這事伸手，倒是太子殿下......」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但兩人交換了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太子仁厚，對藍鷹亦無惡感，甚至可能因其務實，而有幾分欣賞。
「光靠柳源不夠。」
李德彪放下酒杯，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虛畫著：「得讓那小子自己出點紕漏，他莊子不是收骨頭，熬硝土麼？這裡頭可做的文章多了。
比如私購軍器原料，或者是以肥田之名，行煉丹之實蠱惑民心，亦或者，乾脆讓他那些化肥出點問題。」
趙德柱眼中精光一閃：「你的意思是......」
兩人頭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細密的算計在酒氣中瀰漫。
然而，他們卻沒注意到，雅間門外，一名店小二端著空托盤低頭走過，腳步輕盈得異於常人。
在經過門口時，他似乎略微停頓了那麼一瞬。
另一條稍顯熱鬧的畫舫上，藍鷹、曹炳、伯顏三人圍坐一桌。
桌上杯盤狼藉，燒鵝、魚膾、時蔬擺得滿滿當當。
曹炳吃得滿嘴流油，伯顏也放開了拘束，大口喝酒。
酒過三巡，藍鷹才知道，曹炳和伯顏這倆冤家，是在大本堂里結識的。
曹炳本就是勛貴子弟，自不必說，伯顏則是降臣之後，被安排進去以示天恩浩蕩，華夷一體。
兩人一個嫌對方粗鄙不文，一個厭對方虛浮草包，偏偏座位又被安排在一處，於是每日的吵吵嚷嚷便成了大本堂一景。
「鷹哥。」
曹炳啃著鵝腿，含糊不清地問：
「我還是不明白，你好歹是梁國公府的嫡子，將來是要襲爵帶兵的，幹嘛非得跟那些糞土和骨頭渣子過不去？還親自下田？我爹說，這有失體統。」
伯顏立刻把酒碗一放，瞪著曹炳：
「胖子你懂什麼，安達做事，自有他的道理！草原上的雄鷹，既要看得高，也要抓得住地上的兔子，天天坐在房子裡念『荷葉浮萍』，能念出個啥？」
「老子寫的字，教授好歹看得懂！」曹炳氣得差點噎住，「還有，我說了多少次，不許叫我胖子！你這蠻子，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你利索！上次騎射課是誰從馬上滾下來的？像只翻了殼的王八！」
「你...你箭術好？有本事比詩文啊！你敢比嗎？」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新一輪的「呦呦鹿鳴」與「狗爬字」之爭，藍鷹舉起酒杯隔開兩人的視線：「好了，曹炳，你問我為何要做這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秦淮河上的歌舞昇平：「襲爵帶兵，是父輩的路，我這條路......或許不一樣。」
他笑了笑，有些意味不明：「糞土、骨頭、硝石，看著腌臢低賤，可若真能化為田土之力，多產幾石糧食，比多練幾千精兵還要重要，至於體統......」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有些話，現在說還太早，也無人能懂。
不說現在，哪怕是到幾百年後，與泥土打一輩子交道，依然被認為不是很體面的事。
曹炳聽得似懂非懂，撓了撓頭。
伯顏卻用力點頭：「安達說得對，草原上牛羊肥壯，部落才能強盛，地里多打糧食，肯定是好事，比那些酸溜溜的詩文實在多了！」
曹炳還想反駁，卻被藍鷹用一塊糕點塞住了嘴：「吃你的吧，今日只論吃喝，不談其他。」
酒足飯飽，三人起身離開。
藍鷹走在前面，曹炳和伯顏還在為最後一塊水晶餚肉該誰吃而低聲鬥嘴。
剛下到畫舫連接棧橋的跳板處，迎面正遇上從另一條畫舫走出來的趙德柱和李德彪。
趙德柱和李德彪顯然也剛結束密談，臉上還殘留著思慮之色，驟然見到藍鷹，都是一愣。
趙德柱反應快些，臉上迅速堆起慣常的官場笑容：「喲，這不是藍小公爺麼？真是巧遇。」
李德彪也拱了拱手：「小公爺也來散心？」
「趙侍郎，李侍郎，確實是巧！」
藍鷹停下腳步，目光在兩人臉上平靜地掃過，微微頷首：「這一個月來，我忙於農事，倒是少與二位相見了！」
趙德柱笑道：「小公爺少年俊彥，交遊廣闊，以勛貴之尊，尚能在莊中潛心農事，單老尚書時常稱讚，我等也是佩服得很啊！」
這話說得客氣，卻聽不出多少真意。
「侍郎過譽，不過是些粗淺嘗試，尚未見成效。」藍鷹語氣平淡，「二位侍郎慢行，我等先行一步。」
「小公爺請便。」趙德柱側身讓開。
藍鷹帶著曹炳、伯顏從他們身邊走過。
錯身而過的瞬間，藍鷹似乎感覺到，兩人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一瞬。
走出幾步，曹炳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藍鷹道：「鷹哥，那兩個官兒，看你的眼神怎麼有點怪怪的？尤其是那個留鬍子的。」
伯顏也點頭：「嗯，像草原上躲在草叢裡看羊群的狼。」
藍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了句：「工部同僚而已，走吧，散散步消食去！」
表面上雖不動聲色，他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趙德柱的軍器司，李德彪的營繕司，都是工部油水最厚，關節最多的衙門。
自己獻書，試製新物，觸動的，恐怕最先就是這些人的利益。
這一個月來，他雖不曾到工部點卯，卻也時常收到單安仁送來的各項計劃進度單子。
其中部分改革措施，就受到了部分工部官員以條件不足為藉口的阻撓。
趙、李二人雖未出面發聲，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幕後真正的推手是誰。
其中一條不算起眼，但頗為精緻的畫舫里，二樓雅間內，窗戶緊閉，桌上擺著幾樣清淡小菜，兩壺酒，卻幾乎沒怎麼動。
「柳源那老腐儒，已經遞交密揭，刑部也派人去查過了。」
工部侍郎趙德柱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煩躁：「可不知怎的，竟沒了下文，蔣瓛那殺才前兩日還派人到工部，借著核查舊檔的名義，把軍器司和你們營繕司近三年的物料支取單子都調走了。」
他生得麵皮白淨，三縷長須，此刻卻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著名。
聽到這話，坐在他對面的營繕司侍郎李德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常掛著的圓滑笑容也淡去了幾分：
「單老頭這次是鐵了心要借那藍家小子的『奇書』和『新法』折騰了，什麼新式水車，改良織機，還有那小子在莊子裡鼓搗的化肥，真讓他搞成了，工部現有的章程，採買的門路，底下人的孝敬，全得亂套！咱們這些人，豈不是要被架在火上烤？」
「誰說不是？」
趙德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藍玉跋扈，他這兒子瞧著不聲不響，卻是個更能鑽營的，走這些奇技淫巧的路子，偏偏還扯著利國利民的大旗。
單老頭有了這由頭，整頓起來名正言順，必須把他踢出工部，至少，得讓他那些新法推行不下去，拖得越久越好。」
「柳源這把刀，看來不夠快。」李德彪沉吟，「刑部沒動，怕是有人打了招呼，會不會是藍玉？」
「藍玉？」
趙德柱冷笑：「那莽夫近來裝得跟鵪鶉似的，未必是他為這事伸手，倒是太子殿下......」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但兩人交換了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太子仁厚，對藍鷹亦無惡感，甚至可能因其務實，而有幾分欣賞。
「光靠柳源不夠。」
李德彪放下酒杯，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虛畫著：「得讓那小子自己出點紕漏，他莊子不是收骨頭，熬硝土麼？這裡頭可做的文章多了。
比如私購軍器原料，或者是以肥田之名，行煉丹之實蠱惑民心，亦或者，乾脆讓他那些化肥出點問題。」
趙德柱眼中精光一閃：「你的意思是......」
兩人頭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細密的算計在酒氣中瀰漫。
然而，他們卻沒注意到，雅間門外，一名店小二端著空托盤低頭走過，腳步輕盈得異於常人。
在經過門口時，他似乎略微停頓了那麼一瞬。
另一條稍顯熱鬧的畫舫上，藍鷹、曹炳、伯顏三人圍坐一桌。
桌上杯盤狼藉，燒鵝、魚膾、時蔬擺得滿滿當當。
曹炳吃得滿嘴流油，伯顏也放開了拘束，大口喝酒。
酒過三巡，藍鷹才知道，曹炳和伯顏這倆冤家，是在大本堂里結識的。
曹炳本就是勛貴子弟，自不必說，伯顏則是降臣之後，被安排進去以示天恩浩蕩，華夷一體。
兩人一個嫌對方粗鄙不文，一個厭對方虛浮草包，偏偏座位又被安排在一處，於是每日的吵吵嚷嚷便成了大本堂一景。
「鷹哥。」
曹炳啃著鵝腿，含糊不清地問：
「我還是不明白，你好歹是梁國公府的嫡子，將來是要襲爵帶兵的，幹嘛非得跟那些糞土和骨頭渣子過不去？還親自下田？我爹說，這有失體統。」
伯顏立刻把酒碗一放，瞪著曹炳：
「胖子你懂什麼，安達做事，自有他的道理！草原上的雄鷹，既要看得高，也要抓得住地上的兔子，天天坐在房子裡念『荷葉浮萍』，能念出個啥？」
「老子寫的字，教授好歹看得懂！」曹炳氣得差點噎住，「還有，我說了多少次，不許叫我胖子！你這蠻子，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你利索！上次騎射課是誰從馬上滾下來的？像只翻了殼的王八！」
「你...你箭術好？有本事比詩文啊！你敢比嗎？」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新一輪的「呦呦鹿鳴」與「狗爬字」之爭，藍鷹舉起酒杯隔開兩人的視線：「好了，曹炳，你問我為何要做這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秦淮河上的歌舞昇平：「襲爵帶兵，是父輩的路，我這條路......或許不一樣。」
他笑了笑，有些意味不明：「糞土、骨頭、硝石，看著腌臢低賤，可若真能化為田土之力，多產幾石糧食，比多練幾千精兵還要重要，至於體統......」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有些話，現在說還太早，也無人能懂。
不說現在，哪怕是到幾百年後，與泥土打一輩子交道，依然被認為不是很體面的事。
曹炳聽得似懂非懂，撓了撓頭。
伯顏卻用力點頭：「安達說得對，草原上牛羊肥壯，部落才能強盛，地里多打糧食，肯定是好事，比那些酸溜溜的詩文實在多了！」
曹炳還想反駁，卻被藍鷹用一塊糕點塞住了嘴：「吃你的吧，今日只論吃喝，不談其他。」
酒足飯飽，三人起身離開。
藍鷹走在前面，曹炳和伯顏還在為最後一塊水晶餚肉該誰吃而低聲鬥嘴。
剛下到畫舫連接棧橋的跳板處，迎面正遇上從另一條畫舫走出來的趙德柱和李德彪。
趙德柱和李德彪顯然也剛結束密談，臉上還殘留著思慮之色，驟然見到藍鷹，都是一愣。
趙德柱反應快些，臉上迅速堆起慣常的官場笑容：「喲，這不是藍小公爺麼？真是巧遇。」
李德彪也拱了拱手：「小公爺也來散心？」
「趙侍郎，李侍郎，確實是巧！」
藍鷹停下腳步，目光在兩人臉上平靜地掃過，微微頷首：「這一個月來，我忙於農事，倒是少與二位相見了！」
趙德柱笑道：「小公爺少年俊彥，交遊廣闊，以勛貴之尊，尚能在莊中潛心農事，單老尚書時常稱讚，我等也是佩服得很啊！」
這話說得客氣，卻聽不出多少真意。
「侍郎過譽，不過是些粗淺嘗試，尚未見成效。」藍鷹語氣平淡，「二位侍郎慢行，我等先行一步。」
「小公爺請便。」趙德柱側身讓開。
藍鷹帶著曹炳、伯顏從他們身邊走過。
錯身而過的瞬間，藍鷹似乎感覺到，兩人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一瞬。
走出幾步，曹炳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藍鷹道：「鷹哥，那兩個官兒，看你的眼神怎麼有點怪怪的？尤其是那個留鬍子的。」
伯顏也點頭：「嗯，像草原上躲在草叢裡看羊群的狼。」
藍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了句：「工部同僚而已，走吧，散散步消食去！」
表面上雖不動聲色，他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趙德柱的軍器司，李德彪的營繕司，都是工部油水最厚，關節最多的衙門。
自己獻書，試製新物，觸動的，恐怕最先就是這些人的利益。
這一個月來，他雖不曾到工部點卯，卻也時常收到單安仁送來的各項計劃進度單子。
其中部分改革措施，就受到了部分工部官員以條件不足為藉口的阻撓。
趙、李二人雖未出面發聲，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幕後真正的推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