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忠君愛國柳翰林
聽到家奴的通報，藍鷹微微一怔，自己回京之後，便一頭扎進位肥之事，竟把這位小跟班給忘到了腦後。
他搖頭啞然失笑，正要轉身去迎，前院方向已經由遠及近傳來熟悉的吵鬧聲。
「胖不拉嘰！你懂個屁！這叫兵法韜略！你家老祖宗在草原上只會追著牛羊跑吧？」
「我呸！膻不拉幾！你們蒙古人除了騎馬射箭還會啥？小爺我好歹能念『呦呦鹿鳴，荷葉浮萍』，你念一個我聽聽？」
「安達！我的安達在哪裡？要是你這死胖子帶錯了路，讓我見不著安達，小心沒你好果子吃！」
「鷹哥！鷹哥你快管管這蠻子！」
曹炳圓滾滾的身軀和伯顏瘦小的身影，幾乎是互相推搡著擠進了後院月門。
曹炳依舊是那副滾刀肉似的憊懶模樣，伯顏則穿著件略顯寬大的漢家錦袍。
納哈出投降大明，親眷被帶到金陵城享受榮華富貴，後者也跟著進入大本堂，接受了大明的高等貴族教育。
數月不見，伯顏的臉龐倒是被京師的飲食養得圓潤了些，但眉宇間，那股草原人的氣息還在。
兩人都看見了藍鷹，頓時撇下對方。
曹炳搶先幾步，一把抓住藍鷹胳膊，苦著臉道：「鷹哥，你可算露面了！你都不知道，自打你離京去北疆打仗，陛下將課業加了足足三倍！
策論，經義，騎射，樣樣考校，未合格者不得出大本堂，一個月就放一天假，可憋死我了！」
伯顏則和藍鷹行了一個蒙古抱見禮，臉上露出真摯的歡喜：「安達，我可真想你，京城雖好，沒有安達一起喝酒騎馬，無趣得很！」
說罷又斜睨曹炳：「這胖子說你在家弄寶貝，神神道道，還不肯帶我來，他肯定沒安好心！」
「你才沒安好心！」
曹炳瞪眼：「鷹哥乾的是正事，哪像你，字寫得跟狗爬似的！」
伯顏漲紅了臉：「我...我騎射比你強！你胖得馬都要馱不動了！」
「你放屁！小爺我最近減肥頗有成效，昨晚就少吃了三碗飯！」
眼看兩人又要掐起來，藍鷹抬手虛按了按，笑道：「行了，都少說兩句，是我回來後忙昏了頭，忘記問問你們過得如何了。」
他看了看眼前這兩位活寶，又瞥了一眼試驗田。
帶他們看這些半成品肥料和剛發芽的菜苗，估計他們也看不出什麼名堂，反而徒增疑惑。
「我這兒是弄了些新玩意兒，不過一時半會兒看不出效果。」
藍鷹打斷兩人的互相瞪視：「許久未見，走，今日我做東，咱們去秦淮河上，找條乾淨的畫舫，邊吃邊聊。」
曹炳一聽吃喝，眼睛頓時亮了：「這個好，早該如此了！鷹哥你是不知道，大本堂的伙食，清湯寡水，嘴裡都快淡出鳥了！」
伯顏也咧嘴笑了：「好，和安達喝酒，比跟這胖子吵架痛快！」
藍鷹笑著搖搖頭，吩咐家僕備馬，又對負責試驗田的僕役交代了幾句仔細照看記錄的話，便帶著二人向外走去。
與此同時，城西，翰林學士柳源的宅邸。
這座清雅的院落，此刻卻被一種冰冷的肅殺之氣包圍。
數十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悄無聲息地封鎖了前後門巷，街坊早已被驅散，連犬吠都聽不到一聲。
宅門被粗暴地撞開，柳源正在書房臨帖，聞聲驚起，墨汁染污了半幅宣紙。
他還未來得及斥問，便被兩名如狼似虎的校尉反剪雙臂，堵住嘴，蒙上黑布頭套，拖拽而出，塞進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
馬車疾馳，直奔皇城西苑，那令人聞風喪膽的詔獄而去。
刑房裡光線昏暗，只有火盆里跳躍的光映照著牆壁上各式各樣叫不出名字的刑具，潮濕的空氣中混合著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柳源頭套被扯下，刺目的火光讓他眯起眼。
適應了片刻，他才看清坐在對面太師椅上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蔣瓛沒穿官服，只是一身玄色勁裝，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柳源心底寒氣直冒。
「柳學士。」
蔣瓛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刑房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前日向通政司遞了密揭，舉報梁國公府藍鷹，私聚物料，煉製火硝，圖謀不軌，說說吧，消息從何而來？」
柳源雖然面色發白，身體微顫，卻強自挺直了脊樑，臉上顯出讀書人的執拗與憤慨：「蔣指揮使，藍鷹此子，狂悖無狀，先前便向陛下妄言什麼『漢字簡化』，壞祖宗成法，亂聖賢文字！
此等離經叛道之徒，如今又私制軍國禁物，其心可誅！下官身為翰林清流，聞知此事，自當奏報天聽，何須他人告知？此乃下官本分！」
「本分？」
蔣瓛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卻沒有絲毫笑意：「柳學士憂國憂民，令人欽佩。」
「不過......」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釘在柳源臉上：「私制火硝，非同小可，你是翰林詞臣，如何得知藍鷹莊中具體在收集硝土，架設鍋灶？
連他莊內人手分工，你都似有耳聞，這些細節，莫非是你柳學士能掐會算，還是親自趴在他家牆頭看見的？」
柳源眼神一閃，梗著脖子道：「下官...下官自有消息來源！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
蔣瓛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那本指揮使幫你猜猜，藍鷹此前在工部觀政，又得單尚書特許，專司肥田新法之試，他莊中所用匠役，大半來自工部，他對火硝製法，似乎也頗為了解......」
他每說一句，就停頓一下，觀察著柳源細微的神情變化。
當提及「工部匠役」時，柳源的睫毛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下，說到「火硝製法」時，他的呼吸微微一窒。
還是審問這些只會做文章的讀書人容易啊！
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蔣瓛心裡有了底，語氣卻越發冰冷：「工部是個好地方啊，積弊多年，人浮於事，陛下近來有意整飭，藍鷹又獻上諸多新奇圖樣書冊，單安仁那老傢伙，怕是也想借著這股風，動一動那些朽木了。
這一動，便要有人丟位子，丟飯碗，甚至...丟腦袋！」
柳源的臉色更加蒼白，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於是，有些人坐不住了。」
蔣瓛的聲音不輕不重，像是微風掠過柳源耳畔：「藍鷹是陛下親自選入工部的人，又是梁國公藍玉之子，動他本人，風險太大。
正好，他在莊子裡搞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還涉及火硝，若是有人，將此事巧妙地透給一位素來方正，又對藍鷹『漢字簡化』之說深惡痛絕的翰林清流...借刀殺人，這把刀，豈不是又快又乾淨？」
「你...你胡說！」柳源猛地抬頭，額上青筋暴起，「下官是為道統！為朝廷！」
「為道統？柳學士，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就讀出這點被人當槍使還不自知的『道統』？」
蔣瓛終於嗤笑出聲，在刑房裡格外刺耳：「指使你的人，怕是在工部有些年頭，有些根基吧？他們不敢自己出頭，就找上你這把快刀。
事成了，藍鷹倒霉，工部改革或可延緩，事不成，暴露的是你柳源，是他們口中『迂腐攻訐』的翰林清流，與他們何干？
你不過是被他們推到前頭，試探陛下態度，順便給藍鷹和單安仁添點堵的一枚棄子罷了！」
柳源如遭雷擊，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先前那份義憤填膺的底氣，在蔣瓛抽絲剝繭，冰冷入骨的分析面前寸寸瓦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蔣瓛不再看他，轉而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旁邊的掌刑千戶淡淡道：「柳學士累了，讓他好好歇著，工部那邊...該查誰，你知道怎麼做。」
「是！」
千戶躬身應命。
蔣瓛走出刑房，將身後柳源那徹底垮掉的身影，和壓抑的嗚咽關在了門內。
他搖頭啞然失笑，正要轉身去迎，前院方向已經由遠及近傳來熟悉的吵鬧聲。
「胖不拉嘰！你懂個屁！這叫兵法韜略！你家老祖宗在草原上只會追著牛羊跑吧？」
「我呸！膻不拉幾！你們蒙古人除了騎馬射箭還會啥？小爺我好歹能念『呦呦鹿鳴，荷葉浮萍』，你念一個我聽聽？」
「安達！我的安達在哪裡？要是你這死胖子帶錯了路，讓我見不著安達，小心沒你好果子吃！」
「鷹哥！鷹哥你快管管這蠻子！」
曹炳圓滾滾的身軀和伯顏瘦小的身影，幾乎是互相推搡著擠進了後院月門。
曹炳依舊是那副滾刀肉似的憊懶模樣，伯顏則穿著件略顯寬大的漢家錦袍。
納哈出投降大明，親眷被帶到金陵城享受榮華富貴，後者也跟著進入大本堂，接受了大明的高等貴族教育。
數月不見，伯顏的臉龐倒是被京師的飲食養得圓潤了些，但眉宇間，那股草原人的氣息還在。
兩人都看見了藍鷹，頓時撇下對方。
曹炳搶先幾步，一把抓住藍鷹胳膊，苦著臉道：「鷹哥，你可算露面了！你都不知道，自打你離京去北疆打仗，陛下將課業加了足足三倍！
策論，經義，騎射，樣樣考校，未合格者不得出大本堂，一個月就放一天假，可憋死我了！」
伯顏則和藍鷹行了一個蒙古抱見禮，臉上露出真摯的歡喜：「安達，我可真想你，京城雖好，沒有安達一起喝酒騎馬，無趣得很！」
說罷又斜睨曹炳：「這胖子說你在家弄寶貝，神神道道，還不肯帶我來，他肯定沒安好心！」
「你才沒安好心！」
曹炳瞪眼：「鷹哥乾的是正事，哪像你，字寫得跟狗爬似的！」
伯顏漲紅了臉：「我...我騎射比你強！你胖得馬都要馱不動了！」
「你放屁！小爺我最近減肥頗有成效，昨晚就少吃了三碗飯！」
眼看兩人又要掐起來，藍鷹抬手虛按了按，笑道：「行了，都少說兩句，是我回來後忙昏了頭，忘記問問你們過得如何了。」
他看了看眼前這兩位活寶，又瞥了一眼試驗田。
帶他們看這些半成品肥料和剛發芽的菜苗，估計他們也看不出什麼名堂，反而徒增疑惑。
「我這兒是弄了些新玩意兒，不過一時半會兒看不出效果。」
藍鷹打斷兩人的互相瞪視：「許久未見，走，今日我做東，咱們去秦淮河上，找條乾淨的畫舫，邊吃邊聊。」
曹炳一聽吃喝，眼睛頓時亮了：「這個好，早該如此了！鷹哥你是不知道，大本堂的伙食，清湯寡水，嘴裡都快淡出鳥了！」
伯顏也咧嘴笑了：「好，和安達喝酒，比跟這胖子吵架痛快！」
藍鷹笑著搖搖頭，吩咐家僕備馬，又對負責試驗田的僕役交代了幾句仔細照看記錄的話，便帶著二人向外走去。
與此同時，城西，翰林學士柳源的宅邸。
這座清雅的院落，此刻卻被一種冰冷的肅殺之氣包圍。
數十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悄無聲息地封鎖了前後門巷，街坊早已被驅散，連犬吠都聽不到一聲。
宅門被粗暴地撞開，柳源正在書房臨帖，聞聲驚起，墨汁染污了半幅宣紙。
他還未來得及斥問，便被兩名如狼似虎的校尉反剪雙臂，堵住嘴，蒙上黑布頭套，拖拽而出，塞進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
馬車疾馳，直奔皇城西苑，那令人聞風喪膽的詔獄而去。
刑房裡光線昏暗，只有火盆里跳躍的光映照著牆壁上各式各樣叫不出名字的刑具，潮濕的空氣中混合著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柳源頭套被扯下，刺目的火光讓他眯起眼。
適應了片刻，他才看清坐在對面太師椅上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蔣瓛沒穿官服，只是一身玄色勁裝，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柳源心底寒氣直冒。
「柳學士。」
蔣瓛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刑房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前日向通政司遞了密揭，舉報梁國公府藍鷹，私聚物料，煉製火硝，圖謀不軌，說說吧，消息從何而來？」
柳源雖然面色發白，身體微顫，卻強自挺直了脊樑，臉上顯出讀書人的執拗與憤慨：「蔣指揮使，藍鷹此子，狂悖無狀，先前便向陛下妄言什麼『漢字簡化』，壞祖宗成法，亂聖賢文字！
此等離經叛道之徒，如今又私制軍國禁物，其心可誅！下官身為翰林清流，聞知此事，自當奏報天聽，何須他人告知？此乃下官本分！」
「本分？」
蔣瓛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卻沒有絲毫笑意：「柳學士憂國憂民，令人欽佩。」
「不過......」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釘在柳源臉上：「私制火硝，非同小可，你是翰林詞臣，如何得知藍鷹莊中具體在收集硝土，架設鍋灶？
連他莊內人手分工，你都似有耳聞，這些細節，莫非是你柳學士能掐會算，還是親自趴在他家牆頭看見的？」
柳源眼神一閃，梗著脖子道：「下官...下官自有消息來源！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
蔣瓛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那本指揮使幫你猜猜，藍鷹此前在工部觀政，又得單尚書特許，專司肥田新法之試，他莊中所用匠役，大半來自工部，他對火硝製法，似乎也頗為了解......」
他每說一句，就停頓一下，觀察著柳源細微的神情變化。
當提及「工部匠役」時，柳源的睫毛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下，說到「火硝製法」時，他的呼吸微微一窒。
還是審問這些只會做文章的讀書人容易啊！
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蔣瓛心裡有了底，語氣卻越發冰冷：「工部是個好地方啊，積弊多年，人浮於事，陛下近來有意整飭，藍鷹又獻上諸多新奇圖樣書冊，單安仁那老傢伙，怕是也想借著這股風，動一動那些朽木了。
這一動，便要有人丟位子，丟飯碗，甚至...丟腦袋！」
柳源的臉色更加蒼白，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於是，有些人坐不住了。」
蔣瓛的聲音不輕不重，像是微風掠過柳源耳畔：「藍鷹是陛下親自選入工部的人，又是梁國公藍玉之子，動他本人，風險太大。
正好，他在莊子裡搞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還涉及火硝，若是有人，將此事巧妙地透給一位素來方正，又對藍鷹『漢字簡化』之說深惡痛絕的翰林清流...借刀殺人，這把刀，豈不是又快又乾淨？」
「你...你胡說！」柳源猛地抬頭，額上青筋暴起，「下官是為道統！為朝廷！」
「為道統？柳學士，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就讀出這點被人當槍使還不自知的『道統』？」
蔣瓛終於嗤笑出聲，在刑房裡格外刺耳：「指使你的人，怕是在工部有些年頭，有些根基吧？他們不敢自己出頭，就找上你這把快刀。
事成了，藍鷹倒霉，工部改革或可延緩，事不成，暴露的是你柳源，是他們口中『迂腐攻訐』的翰林清流，與他們何干？
你不過是被他們推到前頭，試探陛下態度，順便給藍鷹和單安仁添點堵的一枚棄子罷了！」
柳源如遭雷擊，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先前那份義憤填膺的底氣，在蔣瓛抽絲剝繭，冰冷入骨的分析面前寸寸瓦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蔣瓛不再看他，轉而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旁邊的掌刑千戶淡淡道：「柳學士累了，讓他好好歇著，工部那邊...該查誰，你知道怎麼做。」
「是！」
千戶躬身應命。
蔣瓛走出刑房，將身後柳源那徹底垮掉的身影，和壓抑的嗚咽關在了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