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帝王心術
大明皇宮，華蓋殿。
日光透過高窗，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域。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垂手立在丹陛下，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身形挺拔，面上卻無表情，唯有一雙眼低垂著，看著地上自己那道被拉得狹長的影子。
「啟稟陛下，刑部司獄司洪辰，已按例查問過藍鷹莊上情形，所見乃大量糞尿、骨骼、草木灰及硝土，藍鷹自稱研製之物為化肥，火硝乃提煉複合肥之副產品。
有詳細生產記錄，工序繁雜，不類單純私制火藥，洪辰已取部分記錄副本，擬往工部核驗單尚書批文。」
他的聲音不高，將刑部差役洪辰前往藍家莊子查問的始末，一五一十地清晰道來。
御案後，朱元璋倚著圈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份攤開的奏章邊緣。
直到蔣瓛話音落下片刻，他才抬起眼皮：「刑部的人，就這麼進了梁國公府的莊子？藍玉那些個驕兵悍將，他那府上如狼似虎的家丁，就沒攔著？」
蔣瓛的頭更低了些：「回陛下，據報，藍公爺自北征返京後，除朔望大朝，平日皆深居府中，或與武定侯、景川侯等故舊飲酒宴樂，其麾下將校、軍中義子，亦鮮少外出滋事，較之以往，頗為安分。
刑部差役至莊前時，只有尋常門房通報，內里負責莊子事務的，似是藍小公爺從工部帶回的匠役及部分藍府老家奴，未見有軍漢阻攔。」
「哦？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說...他知道朕在看著他？」
朱元璋冷哼一聲，目光轉向侍立在御案一側的太子朱標：「標兒，你覺得呢？」
朱標身著常服，面容溫潤，聞言略一沉吟，恭敬道：「父皇，兒臣聽聞，藍鷹年少聰穎，讀書頗勤，與乃父性情迥異，或許是藍鷹有所勸諫，梁國公方收斂行止。」
他話說得委婉，點到即止，並沒有說滿。
「勸諫？」
朱元璋嘴角扯動一下，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兒子勸老子？老子聽兒子的？標兒，你是讀聖賢書讀迂了。
綱常倫理，父為子綱，藍玉若真能被他那乳臭未乾的兒子勸住，那他便不是藍玉了！」
「依朕看，要麼是裝模作樣，要麼...」他眼中冷光一閃，「便是這藍鷹，另有些心思，比他老子更會藏！」
殿內一時寂靜。
蔣瓛眼觀鼻，鼻觀心。
朱標微微垂目，不再多言。
很顯然，他們已經習慣了皇帝疑神疑鬼的性子。
「火硝...私制火硝，罪名不小，雖是國公之子，難免招人非議。」
朱元璋自言自語道：「不過，若真如那小子所言，是為了肥田......」
他頓住，目光掃向蔣瓛：「蔣瓛，你說那莊子裡，除了硝土，還儘是些糞尿骨頭和草木灰牆土？」
「是，陛下！刑部洪辰所見，確是如此，且工序繁雜，記錄詳實，不似偽裝。」
「哼，歪門邪道！」
朱元璋嗤笑一聲，身體向後靠了靠：「朕讓他入工部，一者想令其借仙人所授，對改革之事有所裨益，二者則為收其心，不想讓他在外面浪野了。
但既然單安仁那老兒肯放他胡鬧，還撥了人...這小子，倒是有幾分他老子的擰巴勁兒，只是用錯了地方。」
他沉默片刻，終於還是揮了揮手：「罷了，此事到此為止，蔣瓛，你去刑部傳個話，藍鷹所制之物，既經工部許可，旨在農事，便按工部章程處置。
火硝之事，既是附產，且存量有限，著其嚴加看管，記錄用途，不得流散即可，其餘的，不必深究了。」
「臣，遵旨。」蔣瓛乾脆利落地躬身領命。
「還有。」
朱元璋的聲音又冷了一分：「那個遞消息到刑部的人，查查！朕倒要看看，是誰的手，伸得這麼及時！」
蔣瓛心頭一凜，頭埋得更低：「是。」
他知道，陛下看似輕輕放過藍鷹，甚至主動將事情壓下，但這背後的審視與權衡，遠比嚴查更令人窒息。
那遞消息的人，無論是出於所謂忠君愛國的舉報，還是別有用心地想藉機挑起事端試探聖心，抑或是單純看藍鷹不順眼，想藉此將其擠出工部，此刻都已經成了錦衣衛的目標。
藍家莊子試驗田邊，泥土的氣息混合著新施肥料的那股沉悶腐殖氣味，在午後的陽光下蒸騰。
藍鷹挽起袖子，褲腳沾著泥點，正仔細查看幾壟剛剛播下菜種的田地。
不同田壟插著不同標記的木牌：「對照肥」、「糞丹一成」、「糞丹二成」、「骨粉磷肥」、「鉀鹼試」……字跡是他親手所書，工整清晰。
幾名匠役和家奴在他的指揮下，或小心澆水，或覆土平整，動作雖不熟練，卻異常認真。
他們親眼見過那泥封池裡挖出來的黑褐色東西，確實沒有惡臭，心裡頭對這年輕主人古怪行徑的牴觸，已悄然轉化為將信將疑的好奇。
「少爺，莊外來客了！」
就在此時，一名家奴小跑過來，在田壟外停住，躬身道：
「是景川侯府的曹炳小侯爺，還有...還有一位公子，面生得緊，小的不認識，但氣度不凡，與草小侯爺似乎有些齟齬。」
日光透過高窗，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域。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垂手立在丹陛下，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身形挺拔，面上卻無表情，唯有一雙眼低垂著，看著地上自己那道被拉得狹長的影子。
「啟稟陛下，刑部司獄司洪辰，已按例查問過藍鷹莊上情形，所見乃大量糞尿、骨骼、草木灰及硝土，藍鷹自稱研製之物為化肥，火硝乃提煉複合肥之副產品。
有詳細生產記錄，工序繁雜，不類單純私制火藥，洪辰已取部分記錄副本，擬往工部核驗單尚書批文。」
他的聲音不高，將刑部差役洪辰前往藍家莊子查問的始末，一五一十地清晰道來。
御案後，朱元璋倚著圈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份攤開的奏章邊緣。
直到蔣瓛話音落下片刻，他才抬起眼皮：「刑部的人，就這麼進了梁國公府的莊子？藍玉那些個驕兵悍將，他那府上如狼似虎的家丁，就沒攔著？」
蔣瓛的頭更低了些：「回陛下，據報，藍公爺自北征返京後，除朔望大朝，平日皆深居府中，或與武定侯、景川侯等故舊飲酒宴樂，其麾下將校、軍中義子，亦鮮少外出滋事，較之以往，頗為安分。
刑部差役至莊前時，只有尋常門房通報，內里負責莊子事務的，似是藍小公爺從工部帶回的匠役及部分藍府老家奴，未見有軍漢阻攔。」
「哦？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說...他知道朕在看著他？」
朱元璋冷哼一聲，目光轉向侍立在御案一側的太子朱標：「標兒，你覺得呢？」
朱標身著常服，面容溫潤，聞言略一沉吟，恭敬道：「父皇，兒臣聽聞，藍鷹年少聰穎，讀書頗勤，與乃父性情迥異，或許是藍鷹有所勸諫，梁國公方收斂行止。」
他話說得委婉，點到即止，並沒有說滿。
「勸諫？」
朱元璋嘴角扯動一下，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兒子勸老子？老子聽兒子的？標兒，你是讀聖賢書讀迂了。
綱常倫理，父為子綱，藍玉若真能被他那乳臭未乾的兒子勸住，那他便不是藍玉了！」
「依朕看，要麼是裝模作樣，要麼...」他眼中冷光一閃，「便是這藍鷹，另有些心思，比他老子更會藏！」
殿內一時寂靜。
蔣瓛眼觀鼻，鼻觀心。
朱標微微垂目，不再多言。
很顯然，他們已經習慣了皇帝疑神疑鬼的性子。
「火硝...私制火硝，罪名不小，雖是國公之子，難免招人非議。」
朱元璋自言自語道：「不過，若真如那小子所言，是為了肥田......」
他頓住，目光掃向蔣瓛：「蔣瓛，你說那莊子裡，除了硝土，還儘是些糞尿骨頭和草木灰牆土？」
「是，陛下！刑部洪辰所見，確是如此，且工序繁雜，記錄詳實，不似偽裝。」
「哼，歪門邪道！」
朱元璋嗤笑一聲，身體向後靠了靠：「朕讓他入工部，一者想令其借仙人所授，對改革之事有所裨益，二者則為收其心，不想讓他在外面浪野了。
但既然單安仁那老兒肯放他胡鬧，還撥了人...這小子，倒是有幾分他老子的擰巴勁兒，只是用錯了地方。」
他沉默片刻，終於還是揮了揮手：「罷了，此事到此為止，蔣瓛，你去刑部傳個話，藍鷹所制之物，既經工部許可，旨在農事，便按工部章程處置。
火硝之事，既是附產，且存量有限，著其嚴加看管，記錄用途，不得流散即可，其餘的，不必深究了。」
「臣，遵旨。」蔣瓛乾脆利落地躬身領命。
「還有。」
朱元璋的聲音又冷了一分：「那個遞消息到刑部的人，查查！朕倒要看看，是誰的手，伸得這麼及時！」
蔣瓛心頭一凜，頭埋得更低：「是。」
他知道，陛下看似輕輕放過藍鷹，甚至主動將事情壓下，但這背後的審視與權衡，遠比嚴查更令人窒息。
那遞消息的人，無論是出於所謂忠君愛國的舉報，還是別有用心地想藉機挑起事端試探聖心，抑或是單純看藍鷹不順眼，想藉此將其擠出工部，此刻都已經成了錦衣衛的目標。
藍家莊子試驗田邊，泥土的氣息混合著新施肥料的那股沉悶腐殖氣味，在午後的陽光下蒸騰。
藍鷹挽起袖子，褲腳沾著泥點，正仔細查看幾壟剛剛播下菜種的田地。
不同田壟插著不同標記的木牌：「對照肥」、「糞丹一成」、「糞丹二成」、「骨粉磷肥」、「鉀鹼試」……字跡是他親手所書，工整清晰。
幾名匠役和家奴在他的指揮下，或小心澆水，或覆土平整，動作雖不熟練，卻異常認真。
他們親眼見過那泥封池裡挖出來的黑褐色東西，確實沒有惡臭，心裡頭對這年輕主人古怪行徑的牴觸，已悄然轉化為將信將疑的好奇。
「少爺，莊外來客了！」
就在此時，一名家奴小跑過來，在田壟外停住，躬身道：
「是景川侯府的曹炳小侯爺，還有...還有一位公子，面生得緊，小的不認識，但氣度不凡，與草小侯爺似乎有些齟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