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刑部來人
莊門外，陽光有些刺眼。
幾名身著皂衣，腰佩鐵尺的差役立在當下，為首一人面色冷峻，正打量著莊內那幾處格格不入的工棚與泥池。
那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漢子，身形不算魁梧，但站得極穩，像根釘進土裡的木樁。
他面龐瘦削，顴骨略高，一雙眼睛看人時沒什麼溫度，只是平平地掃過來，既無諂媚，也無尋常胥吏面對公侯府邸時，那種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
藍鷹緩步走出，目光在為首差役臉上停留一瞬，便轉向他腰間那塊磨得發亮的銅牌：「刑部司獄司，洪辰？」
「正是！」
洪辰抱拳，動作一板一眼，甚至有些生硬：「藍小公爺，有人報官，稱貴莊連日聚集人手，收集硝土，私設鍋灶，煉製火硝。
火硝乃軍國禁物，私制者，按律當究，卑職奉命前來查問。」
他話音不高，字句清晰，沒有半點迂迴。
身後幾個差役卻有些瑟縮，眼神飄忽，不敢與藍鷹對視，更不敢多看那氣象森嚴的國公府門庭。
「那個狗娘養的打我小報告！」
藍鷹啐了一口，但也沒有為難洪辰，他側了側身：「既是查問，不妨進來看看，我所制之物，與軍國禁物有關，卻也並非全是。」
洪辰反倒有些遲疑，似乎沒料到對方如此痛快。
他按了按腰牌，沉聲道：「叨擾。」
旋即領著人邁步進了莊子。
他身後的差役互相使著眼色，腳下有些猶豫，終究還是跟了進去。
莊子裡的氣味依舊複雜，但各樣物品分門別類，井然有序。
泥封的糞池、堆放骨料的工棚、熬煮硝土的大灶、晾曬草木灰的場院......
一切都裸露在日光下，並無尋常私制火硝作坊那種鬼祟隱秘。
藍鷹引著洪辰，徑直走到存放成品和半成品的庫房前，命人打開門。
「洪司獄請看，此乃骨粉，取自禽畜骨骼，脫脂煅燒研磨而成，我稱之為磷肥，利於作物開花結實。」
他指向一旁幾個陶罐：「此乃從硝土中提得之物，確是火硝粗品，但於我而言，它是氮鉀複合肥之基，混以草木灰精煉所得鉀鹼，或可直接施用，或再經調配。」
他語氣平靜，像是教授在為學生授課：「莊稼生長，依賴地力，地力之核心，在於氮、磷、鉀三要素。
我收集糞尿、硝土、骨骼、草木灰，皆為提取這三要素，製成易于田地吸收的化肥，以求增產。」
他頓了頓，看向洪辰：「私制火硝，罪名不小，但我若只為造火藥，何須如此大張旗鼓，收集這許多不相干的污穢之物？又何必在自家莊田，眾目睽睽之下行事？」
洪辰的目光掃過那些骨粉、晶體、灰白色的鉀鹼，最後落在幾個密封的陶罐上，那裡面的火硝結晶分量著實不少。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公爺所言，卑職聞所未聞，肥田之物，向來是糞肥、綠肥、河泥，何來這『化肥』之說？這火硝性烈，施于田中，不怕燒苗？」
「火硝提純後性烈，但粗製品與其他物料混合發酵，調配得法，其氮、鉀元素正是作物急需。」藍鷹解釋了一句。
他知道光說無用，便對旁邊一名老成僕役道：「去將甲號庫的生產記錄冊子取來。」
很快，一本厚冊子遞到洪辰手中。
冊子上詳細記錄了每日收集的物料種類，數量，處理工序，混合比例，密封日期，以及預計開窖時間。
字跡工整，數據清晰，甚至每一批硝土來源、骨骼種類都有標註，全然不似作偽，更不像秘密作坊該有的帳目。
洪辰翻看片刻，尤其是看到那泥封糞池的記載，以及「預計發酵三十至四十五日，可得黑褐色無臭肥膏」的描述，眼中疑慮稍減，但依然謹慎：
「小公爺之法，匪夷所思，卑職職責所在，不能僅憑冊記錄與一面之詞便作論斷。
此事，卑職需回報刑堂，並至工部核實單尚書批文，及小公爺所言化肥之事。」
「理應如此。」
藍鷹點頭，並無阻攔之意：「洪司獄盡可查驗，工部單老尚書處，自有分曉。」
洪辰合上冊子，遞還給僕役，再次抱拳：「今日叨擾，卑職告退。」
他帶來的那幾個差役明顯鬆了口氣，忙不迭地跟上，很快便消失在莊門外。
藍鷹站在原處，望著那一行皂衣人遠去，目光尤其在洪辰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國公府的權勢，足以讓大多數胥吏未進門先矮三分，便是刑部正堂官親至，也未必敢如此直攖其鋒。
這個洪辰，職位卑微，身上卻自帶一種剛正之氣，不是愣頭青的魯莽，而是對規則本身的堅持。
這種人，往往難被收買，然而一旦接受了自己定下的新規則，那便是最佳助力。
「有點意思。」
藍鷹低聲自語了一句。
他轉身，不再去想刑部之事。目光投向遠處那個泥封的糞池，算算日子，從密封那日至今，已滿一月。
按照他推演的法子，雖未足最佳的四十五日，但也可開窖查驗初步成效了。
「來人，」他吩咐道，「準備工具，開啟甲號泥封池，小心些，先開一小孔，探聞氣味。」
幾個負責此事的家奴和匠役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臉上帶著好奇與忐忑，堅硬的泥封被小心地鑿開一個小洞，一股氣息率先逸散出來。
沒有預想中糞尿的惡臭，反而是一種略帶土腥，又有些類似腐殖質的沉悶氣味，並不難聞。
藍鷹走近，親自透過小孔向內觀察。
借著透入的光線，可見池內物料顏色已轉為深褐近黑，結構看起來鬆散均勻。
他點了點頭：「全部打開。」
泥封被徹底破開，更多的氣息瀰漫開來，依舊沒有惡臭，池中混合物呈現出一種如同上好腐葉土般的濕潤質地。
「取一些出來，按我之前說的比例，與尋常土肥對照，分別施於旁邊劃出的試驗田壟，播種速生菜種。」
藍鷹下令，聲音里聽不出多少激動：「記錄好每一壟的施肥量，播種時間，日後每日觀測發芽生長情況，詳實記錄，不得有誤。」
幾名身著皂衣，腰佩鐵尺的差役立在當下，為首一人面色冷峻，正打量著莊內那幾處格格不入的工棚與泥池。
那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漢子，身形不算魁梧，但站得極穩，像根釘進土裡的木樁。
他面龐瘦削，顴骨略高，一雙眼睛看人時沒什麼溫度，只是平平地掃過來，既無諂媚，也無尋常胥吏面對公侯府邸時，那種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
藍鷹緩步走出，目光在為首差役臉上停留一瞬，便轉向他腰間那塊磨得發亮的銅牌：「刑部司獄司，洪辰？」
「正是！」
洪辰抱拳，動作一板一眼，甚至有些生硬：「藍小公爺，有人報官，稱貴莊連日聚集人手，收集硝土，私設鍋灶，煉製火硝。
火硝乃軍國禁物，私制者，按律當究，卑職奉命前來查問。」
他話音不高，字句清晰，沒有半點迂迴。
身後幾個差役卻有些瑟縮，眼神飄忽，不敢與藍鷹對視，更不敢多看那氣象森嚴的國公府門庭。
「那個狗娘養的打我小報告！」
藍鷹啐了一口，但也沒有為難洪辰，他側了側身：「既是查問，不妨進來看看，我所制之物，與軍國禁物有關，卻也並非全是。」
洪辰反倒有些遲疑，似乎沒料到對方如此痛快。
他按了按腰牌，沉聲道：「叨擾。」
旋即領著人邁步進了莊子。
他身後的差役互相使著眼色，腳下有些猶豫，終究還是跟了進去。
莊子裡的氣味依舊複雜，但各樣物品分門別類，井然有序。
泥封的糞池、堆放骨料的工棚、熬煮硝土的大灶、晾曬草木灰的場院......
一切都裸露在日光下，並無尋常私制火硝作坊那種鬼祟隱秘。
藍鷹引著洪辰，徑直走到存放成品和半成品的庫房前，命人打開門。
「洪司獄請看，此乃骨粉，取自禽畜骨骼，脫脂煅燒研磨而成，我稱之為磷肥，利於作物開花結實。」
他指向一旁幾個陶罐：「此乃從硝土中提得之物，確是火硝粗品，但於我而言，它是氮鉀複合肥之基，混以草木灰精煉所得鉀鹼，或可直接施用，或再經調配。」
他語氣平靜，像是教授在為學生授課：「莊稼生長，依賴地力，地力之核心，在於氮、磷、鉀三要素。
我收集糞尿、硝土、骨骼、草木灰，皆為提取這三要素，製成易于田地吸收的化肥，以求增產。」
他頓了頓，看向洪辰：「私制火硝，罪名不小，但我若只為造火藥，何須如此大張旗鼓，收集這許多不相干的污穢之物？又何必在自家莊田，眾目睽睽之下行事？」
洪辰的目光掃過那些骨粉、晶體、灰白色的鉀鹼，最後落在幾個密封的陶罐上，那裡面的火硝結晶分量著實不少。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公爺所言，卑職聞所未聞，肥田之物，向來是糞肥、綠肥、河泥，何來這『化肥』之說？這火硝性烈，施于田中，不怕燒苗？」
「火硝提純後性烈，但粗製品與其他物料混合發酵，調配得法，其氮、鉀元素正是作物急需。」藍鷹解釋了一句。
他知道光說無用，便對旁邊一名老成僕役道：「去將甲號庫的生產記錄冊子取來。」
很快，一本厚冊子遞到洪辰手中。
冊子上詳細記錄了每日收集的物料種類，數量，處理工序，混合比例，密封日期，以及預計開窖時間。
字跡工整，數據清晰，甚至每一批硝土來源、骨骼種類都有標註，全然不似作偽，更不像秘密作坊該有的帳目。
洪辰翻看片刻，尤其是看到那泥封糞池的記載，以及「預計發酵三十至四十五日，可得黑褐色無臭肥膏」的描述，眼中疑慮稍減，但依然謹慎：
「小公爺之法，匪夷所思，卑職職責所在，不能僅憑冊記錄與一面之詞便作論斷。
此事，卑職需回報刑堂，並至工部核實單尚書批文，及小公爺所言化肥之事。」
「理應如此。」
藍鷹點頭，並無阻攔之意：「洪司獄盡可查驗，工部單老尚書處，自有分曉。」
洪辰合上冊子，遞還給僕役，再次抱拳：「今日叨擾，卑職告退。」
他帶來的那幾個差役明顯鬆了口氣，忙不迭地跟上，很快便消失在莊門外。
藍鷹站在原處，望著那一行皂衣人遠去，目光尤其在洪辰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國公府的權勢，足以讓大多數胥吏未進門先矮三分，便是刑部正堂官親至，也未必敢如此直攖其鋒。
這個洪辰，職位卑微，身上卻自帶一種剛正之氣，不是愣頭青的魯莽，而是對規則本身的堅持。
這種人，往往難被收買，然而一旦接受了自己定下的新規則，那便是最佳助力。
「有點意思。」
藍鷹低聲自語了一句。
他轉身，不再去想刑部之事。目光投向遠處那個泥封的糞池，算算日子，從密封那日至今，已滿一月。
按照他推演的法子，雖未足最佳的四十五日，但也可開窖查驗初步成效了。
「來人，」他吩咐道，「準備工具，開啟甲號泥封池，小心些，先開一小孔，探聞氣味。」
幾個負責此事的家奴和匠役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臉上帶著好奇與忐忑，堅硬的泥封被小心地鑿開一個小洞，一股氣息率先逸散出來。
沒有預想中糞尿的惡臭，反而是一種略帶土腥，又有些類似腐殖質的沉悶氣味，並不難聞。
藍鷹走近，親自透過小孔向內觀察。
借著透入的光線，可見池內物料顏色已轉為深褐近黑，結構看起來鬆散均勻。
他點了點頭：「全部打開。」
泥封被徹底破開，更多的氣息瀰漫開來，依舊沒有惡臭，池中混合物呈現出一種如同上好腐葉土般的濕潤質地。
「取一些出來，按我之前說的比例，與尋常土肥對照，分別施於旁邊劃出的試驗田壟，播種速生菜種。」
藍鷹下令，聲音里聽不出多少激動：「記錄好每一壟的施肥量，播種時間，日後每日觀測發芽生長情況，詳實記錄，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