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思開平下毗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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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顯然,朱元璋也沒想到,藍鷹會拒絕自己的任命。

  他眉頭一挑,冷冷地看著藍鷹:「那你想如何?」

  話語裡刺骨的寒意讓藍鷹有些不舒服,他正了正衣冠,不卑不亢地面對著御座上的花甲老人:

  「臣雖年幼,然常聞家父談及元末舊事,昔日寧河王年僅十六,便已總萬餘眾隨陛下舉義,每戰必身當矢石,臣每聞此,心潮澎湃,恨不生逢其時。

  臣竊以為,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如南朝宗愨故事,乘長風,破萬里浪,臣雖年未曾及冠,固不敢同寧河王比肩,然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若蒙陛下不棄,臣願在此請纓赴遼東,與我家父並肩,親斬敵寇,以身報國,方不負胸中所學,不辱家門,亦報陛下知遇之恩於萬一!」

  在朱元璋銳利到能殺人的目光下,藍鷹昂首而立,慷慨激昂地闡述了自己的想法。

  周圍的一眾文官如同腐肉上的蒼蠅,嗡嗡地交頭接耳個不停,有些嗓門較大者,說話的聲音甚至已經飄進了朱元璋的耳朵。

  藍鷹同樣聽到了他們的話,無非是一些「軍國大事豈容兒戲」、「小侯爺一時逞血氣之勇」之類的喪氣話。

  「寧河王......」

  看著已經成長為小半個大人的藍鷹,朱元璋盤著手裡的紅薯,口中喃喃著三個字,陷入了沉思。

  作為一名後世之人,藍鷹很清楚如何跟朱元璋進行更好的交流。

  老朱這個人,其實並不是大眾印象里的文盲,相反,他一直都在不遺餘力地學習,文采水平相當不錯。

  然而,因為沒有受過系統教育,又是乞丐出身,老朱和人講話時,就難免要犯點臭毛病——愛掉書袋。

  朱元璋在和人進行書信往來時,就常常將自己和對方比作書里的歷史人物,再藉此進行說教。

  比如他曾經致書張士誠,想與其簽訂互不侵犯條約,好讓自己專心對付陳友諒時,就很不恰當地把老張比作東漢時首鼠兩端的隗囂。

  雖然老朱看人的眼光是真的准,老張就是這樣的人,但有求於人還不說好話,結果當然是被私鹽販子張士誠好一頓噁心。

  反觀藍鷹舉的兩個例子,則與所說議題十分貼切。

  前者是本朝的寧河王鄧愈,十六歲就追隨朱元璋起兵反元的狠人,後者是南朝的宗愨,大才子王勃一句「慕宗愨之長風」,直接將這名華夏歷史上連武廟都進不了的將領,拔高到了後世中小學生人盡皆知的程度。

  朱元璋略挪了挪身子,重新審視起面前這位年輕人:「你可知北疆苦寒,遼東尤甚,其地四時積雪皚皚,不似江南和暖?」

  「臣知道!」

  「你可知漠北烽燧頻傳,韃虜時常南下寇邊,動輒便是刀兵相見?」

  「臣知道!」

  「既如此,為何執意入北疆?」

  「回陛下,臣以為,大丈夫當效班超投筆,不願老死牖下,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藍鷹長身而立,目光灼灼地與朱元璋對視著。

  看著眼神堅定的藍鷹,朱元璋心中驀然一震,竟從這少年眼中窺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故元至正十五年的寒冬,義父郭子興新喪,自己只不過是滁州義軍的左副元帥,堪堪與郭天敘等人分庭抗禮。

  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名九尺大漢踏雪而來,見面第一句話就是「上位,俺叫常遇春,來你這兒不是當小卒,是要做先鋒的」。

  自己當時只道是狂言,誰知采石磯一戰,這莽漢竟真的奪了元軍帥旗。

  此後南北轉戰,徐達持重,遇春驍勇,兩人一正一奇,相得益彰,終助大明光復漢家山河。

  只可惜,縱橫天下的常十萬,在收復燕雲十六州後便英年早逝,這也讓朱元璋日後想起,每每扼腕嘆息。

  此時此刻,藍鷹的眼神,和當初的常遇春一模一樣,甚至相較後者,還多了幾分少年銳氣。

  「你很像你姑父。」

  沒有理會群臣不滿的窸窣私語,朱元璋逕自踱步至藍鷹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是無限的感慨與惆悵。

  「姑父?」

  藍鷹一愣,旋即腦海中便浮現出了一個名字——大明開平王,常遇春。


  「他和我第一次見面時,也似你這般。」

  朱元璋只覺有一股沛然之氣積鬱在胸中,他伸手取過宣紙,飽蘸濃墨,筆鋒落處,如劍劈素練:「藍鷹,你既想去遼東,朕便再考你一考,朕今欲遣人,送一密詔至馮勝將軍處,你說此詔當為何?」

  老東西,要考試不早說,差點以為你真被我給感動到了!

  藍鷹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表面上卻仍恭恭敬敬地:「依臣愚見,今遼東大局已定,納哈出降服不過旦夕之間。

  而殘元餘孽匿於黑山魚海之間,陛下之意,莫非是想藉機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洪武二十一年的捕魚兒海大捷,正是在收降納哈出之後發生的,這個時候,作為穿越者的好處就顯現出來了。

  「哈哈哈哈哈!」

  聽到藍鷹的回答,朱元璋寫完最後一筆,忽地仰天大笑,將粗大的狼毫丟擲於桌案上,震得硯台直作響。

  老朱突如其來的反應,把藍鷹給整不自信了:「陛下,難道臣...說錯了?」

  「沒錯,沒錯,對極了!」

  意識到自己失態,朱元璋很快約束笑容,指著周圍一圈面露慚色的文官:「汝等腐儒,見識尚不及將門一稚子!」

  嚇老子一跳!

  藍鷹心裡鬆了口氣,瞥見朱元璋眉梢飛揚的得意,突然覺得這小老頭有點可愛?

  當然,前提是這老東西將來不殺自己。

  朱元璋坐回御座之上,恢復了帝王威嚴:「藍鷹聽旨,擢汝為督糧同知,協戶部侍郎趙簡,押送軍糧前往遼東,並留於汝父永昌候藍玉帳下,隨軍聽用!」

  「臣領旨!」

  藍鷹和趙簡雙雙出列,躬身行禮。

  「此詩賜汝,望爾能效汝姑父,莫作那膏粱子弟!」

  藍鷹剛直起身子,一紙墨香拂面而來。

  他連忙接在手中,定睛看去,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首七言律詩:

  思開平下毗陵

  憶昔雄師罷戰灰,開平猶有教軍台。

  自從南向北征去,直到如今永不來。

  思起相從不憚役,想來奮戰愈增哀。

  有時夢裡還相見,抱鼓聲中旗甲開。

  書帖最後,「旗甲開」三字墨跡猶濕,仿佛能聽見二十年前,常遇春擂鼓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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