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帝心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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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結束,藍鷹和眾臣拜別後,朱元璋獨自一人坐在殿內,手指輕撫剩下的一顆生紅薯,凝神觀望,久久不言,殿內沉香裊裊,將他深邃的面容籠罩在明暗交錯的光影里。

  先前光祿寺呈上來的蒸紅薯還殘留著些許餘溫,除了那名呂宋女奴吃掉一小塊外,剩下的已經被他吃了大半,香甜綿密的口感,讓他一時之間也有些失神。

  若能在山區之地廣植此物,定能省卻不少轉運口糧!

  作為一名種田流老玩家,朱元璋對這類事物具有天然的靈敏嗅覺,但很快,他一雙濃密的眉毛就輕輕皺起。

  藍家小子有何福緣,竟能得仙家賜寶?俺看他方才奏對之時雖然有禮,態度卻不像他人一般恭謹,這甘薯來得蹊蹺,莫非他有所隱瞞不成?

  「樑上的!」

  朱元璋越想越不放心,略一招手,一道黑袍人影如鬼魅般從房樑上竄下,跪倒在地:「陛下有何吩咐?」

  「派人跟緊那藍家小子,朕要知道其每日舉動。」

  慢條斯理地拽著紅薯表面的根須,朱元璋漠然道。

  「是!」

  黑影無聲叩首,退後三步沒入柱影中,殿內又只剩下朱元璋一個人。

  大本堂外,藍鷹正和戶部侍郎趙簡併肩而行,兩人相談甚歡。

  「趙侍郎,你看陛下此作如何?」

  得到朱元璋的任命,藍鷹心情也是相當不錯,終於有正當理由奉旨北上,完成系統任務了。

  趙簡盯著藍鷹手裡的宣紙好一會,才嘆服地搖搖頭:「陛下詩作氣象雄渾,某雖未親臨戰陣,然觀此篇,開平王攻克毗陵之壯闊景象恍在眼前,真乃帝王手筆!」

  對於趙簡的評價,藍鷹含笑不語,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朱元璋雖然是乞丐出身,但所寫的詩作都極為樸實大氣,頗有幾分返璞歸真的感覺。

  不像後世某位自號十全老人,沒事就喜歡到處蓋章的皇帝,一輩子寫了四萬多首詩,連篇像樣的都挑不出來。

  「鷹哥,你可算出來了!」

  藍鷹剛和趙簡告別,正準備去牽自己的白馬,圓滾滾的身影突然從牆角竄出,驚起屋檐上的蟻群白鴿。

  曹炳抹著滿腦門的汗珠,肉乎乎的臉頰隨著奔跑亂顫:「怎麼樣怎麼樣,提出如此精妙的高論,皇上可有賞賜?」

  「諸位大臣說我的策論狗屁不通,皇上把我發配到遼東去了!」

  藍鷹半開玩笑地說了句,輕輕捶曹炳胸口一拳,自己的手反被彈開老遠。

  曹炳頓時瞪圓了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貓:「怎會如此,那群只會念之乎者也的腐儒,能懂什麼治國之道?都有什麼人,鷹哥你告訴我,我讓我爹參他們!」

  「消停些吧,讓你爹省點心,皇上任命我為督糧同知,不日就要押運軍糧前往遼東了。」

  藍鷹笑罵了一句,拎著書箱大踏步往前走,小廝藍球已經挽著韁繩在等他了。

  曹炳眼裡都是崇拜的小星星:「哎呦我的鷹哥,你可真是吾輩楷模啊!」

  沒有理會曹炳的一路吹捧,藍鷹來到自家白馬旁,將書箱丟給小廝藍球,翻身上馬:「小球兒,甄老實爺孫的事可都安頓妥當了?」

  「回少爺的話,都安排好了,我知會過管家,所屬田地已悉數歸還!」

  藍球遞過韁繩,遲疑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問道:「少爺,這件事是不是該和夫人說一聲?」

  這裡說的夫人,乃是藍玉原配牧氏,也是藍鷹的生母。

  藍鷹勒住馬頭,沉吟半晌,點點頭:「也好,是該與母親通報一聲。」

  說罷雙腿一夾馬腹,逕自上街而去,少年縱馬的身影掠過金陵御街,激起道旁柳絮紛飛。

  午後,大明乾清宮。

  日頭懸在琉璃瓦上,蟬鳴像是被黏在了朱紅宮牆間,雕花窗欞間漏進的光柱里,浮塵慢騰騰地打著轉。

  蟠龍寶座上,朱元璋手持一個白玉碟,滿臉含笑,小心拈起分成小塊的紅薯,送入面前兩位錦衣男孩口中,眉梢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與平日判若兩人。

  「誒,乖孫,不搶不搶,都有都有!」

  這位殺伐果決的鐵血帝王,難得地展現出了溫情的一面。

  「皇爺爺,這是什麼,好甜好好吃呀!」


  年幼的朱允熥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看著白玉碟里橙紅色的小塊塊。

  朱元璋放下碟子,將朱允熥摟進懷裡:「乖孫,這叫甘薯,是天上仙人賜給咱大明的寶物!」

  朱允熥仰著小腦袋:「仙人賜給大明的?那全國百姓都能吃到嗎?」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開懷大笑,寵溺地揉了揉朱允熥的腦袋,對這位好大孫很是滿意:

  「吃得到,皇爺爺已經命禮部移交文書,最多一個月就能引進大批薯種,到時候山區土壤貧瘠之地,都能種滿甘薯!」

  朱允熥歡呼雀躍起來:「好誒,我大明百姓也能吃到仙家寶物了!」

  在他身旁,比他年長一歲的朱允炆躲在寶座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同父異母的弟弟和皇爺爺親切交流,自己則神色恭謹,一言不發。

  太子朱標批完最後一本奏章,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頸,看著爺孫三人溫情互動,覺得全身都充滿了幹勁。

  「父皇,兒臣已著清吏司細核過,若引種此物,數年間歲入可增二成。待廣布四方,縱然增五成亦非難事。」

  朱標滿面春風地拿著一個本子,給自己的老爹算帳。

  將碟中最後兩塊紅薯分給倆好大孫,朱元璋頷首道:「若果真如此,往後移民實邊,西南西北諸道皆可事半功倍。」

  朱標將兩個孩子攬入懷中,試探著問道:「這甘薯乃是永昌候之子所進獻,是否該賜些恩賞,以示天家撫恤?」

  「呵,藍家小子!此子倒是比他老子更懂得惜福。」

  朱元璋負手而立,眼神變化不定:「賞賜我看就不必了,他既自請去遼東,俺便准了,他老子多年來強占民田無數,抵得過多少賞賜了?」

  「父皇說的是!」

  朱標見父親言語之間略有不滿,當即斂聲屏氣,不再多言。

  就在氣氛略有些尷尬時,一道人影未經通報,匆匆步入殿內,看見朱元璋,當即跪倒行禮:「臣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參見陛下!」

  「有何事稟報?」

  朱元璋斜乜了一眼身旁的宮女,後者當即會意,將兩位皇孫帶到花園中玩耍去了。

  蔣瓛俯身道:「據線人所報,永昌候藍玉之子藍鷹出了大本堂後,便縱馬疾馳回府,命管家取出田莊冊籍逐一核驗,意欲將近年強占的田畝悉數歸還。」

  「哦?」

  朱元璋眉鋒微動,看了眼欲言又止的蔣瓛:「還有什麼,繼續說!」

  「是!」

  被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蔣瓛覺得脊梁骨冷冰冰的:

  「那藍鷹又清點府中奴僕數目,凡壯年願歸鄉者,皆發放盤纏與安家銀兩,許其自赴當地衙門請牒,由官府重錄民籍。

  老弱不願離去者則另立契約,按月支取工錢,僅依律留用數名貼身侍從。」

  「好個伶俐的小子,昔日朕也曾到過大本堂,竟不曾注意到他!」

  朱元璋撫須長笑,聲音如同寒鴉掠空,格外滲人:「他老子收蓄的私奴,大半認作螟蛉,攜往遼東征戰去了,朕倒要瞧瞧,這群猢猻他要如何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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