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假日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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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上午,尚泰越南公司的公告欄前圍了不少人,新貼出的放假通知讓工人們喜上眉梢:為迎接越南解放日,周五、六、日連休三天,周六晚19:30到周日17:30公司停電。

  林以川剛結束晨跑回到辦公室。他習慣每天清晨沿著廠區外圍跑上五公里,再打幾組拳擊空擊,最後以凌厲的鞭腿動作收尾。這個習慣讓他保持了良好的體能,也讓他在工作中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他看著郵件里總經理夏立明簽發的通知,要求中干放假期間留在公司的巡邏,忍不住「靠」了一聲。這絕對是拉仇恨的活兒。雖然安全管理名義上屬於行政部,實際工作也是李壯在抓,但一出問題,夏總肯定直接找他這個人事行政經理。他立刻在工作群里發布消息,要求各部門上報中干放假期間的留司情況。

  回復五花八門,透著各種小算盤。大部分中干都住公司宿舍,但放假了,誰不想出去浪?

  出人意料的是梁大聖第一個跑來找林以川。

  「老林,老林!」梁大聖湊近,壓低聲音,「名單我報了哈,我三天都在公司!隨時聽候召喚!」

  林以川樂了:「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情聖'不趁著放假去胡志明市浪一圈?那邊多少美女等著你呢。」

  梁大聖嘿嘿一笑,露出一個「你懂的」表情:「這你就不懂了吧老林。越是這種時候,領導越盯著呢!表現好了,比平時干一個月都強!哥們兒這叫戰略性留守。再說了,萬一廠里哪個小姑娘也沒回家呢……」他擠眉弄眼,一副精於算計的樣子。

  林以川笑著搖搖頭,繼續看名單。讓他惱火的是,行政副經理李壯,報的居然是「三天都不在公司」。

  「李壯這是怎麼了?安全不是他在抓嗎?他居然三天都不在?」林以川一肚子火。集團職責劃分一向模糊,安全管理掛在行政部下,現在連負責人都要溜號。

  梁大聖撇撇嘴:「誰知道呢,老李精著呢。這種要實實在在值班的苦差事,他肯定躲得遠遠的。」

  其他部門的反饋就沒那麼順利了。倉庫、生產的幾個部門都在踢皮球,各種理由:要陪家人、早就約好了出去玩、身體不舒服等等。

  林以川沒直接去找夏總告狀。他挨個打電話,用的全是軟中帶硬的溝通術:

  「王主管,理解理解,女朋友重要。你看這樣行不行,夏總這次要求特別嚴,點名要落實。你要是實在不方便,我先把你的名字報給夏總那邊,說明一下你的特殊情況,看他能不能特批?」

  「李經理,我知道這事辛苦。這樣,這次值班的,我這邊都記下來,下次公司評優或者有額外補貼機會的時候,我第一個把你們的名字報上去,怎麼樣?總不能讓大家白辛苦。」

  「王姐,女同志晚上巡邏確實不方便。我跟夏總建議一下,這次就不安排女同志了,但白天可能需要多擔待點?也體現一下我們男同胞的風度嘛。」

  連哄帶嚇,再加上承諾後續好處,總算把一份磕磕絆絆的名單湊齊了。他把所有女同事的名字都劃掉了。巡邏安排是兩人一組,每晚輪換三次,每次兩小時,時間從晚上十點到凌晨四點。

  周六晚上,輪到林以川和「情聖」梁大聖搭班,時段是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

  「媽的,最困的時段。」梁大聖打著哈欠,遞給林以川一根煙,「老林,你說這純屬形式主義吧?真來個賊,咱倆是能打還是能追啊?管安全的人溜得沒影了。活你干,責你擔,這都什麼事兒。」

  林以川點燃煙,吸了一口。清晨練習拳擊和鞭腿時的肌肉記憶還在,這讓他比平時多了幾分底氣:「形式也得走。說不定真有不開眼的呢?走吧,『情聖』,陪你巡廠,比陪女朋友安全。」

  「嘖,老林你這就不懂了,風險與機遇並存……」梁大聖一邊貧嘴,一邊拿起巨大的強光手電和一根防身用的橡膠棍。

  廠區停電前夕,黑得嚇人。只有幾盞應急燈像鬼火一樣亮著,巨大的廠房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投下壓迫性的陰影。手電光柱切開黑暗,掃過緊閉的車間門、堆放的物料區。

  「哎,老林,你看那像不像個人影?」梁大聖突然用手電照向廠房後面靠近圍牆的黑暗角落,聲音有點發虛。

  「自己嚇自己吧你。」林以川笑道,但也警惕起來。兩人屏息聽了一會兒,只有蟲鳴。

  「嘿嘿,昨天聽鬼故事聽的。」梁大聖鬆了口氣。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一陣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的「吱嘎」聲,伴隨著壓得極低的越南語交談聲,從2號廠房後牆根下傳來!


  兩人瞬間汗毛倒豎,猛地關掉手電,貓著腰貼近牆根摸過去。

  借著一絲微弱的月光,他們看到駭人的一幕:一人站在牆頭上方望風接應,另一人正利落地割開電纜外皮,第三人則奮力將割下來的粗重銅電纜卷往牆頭遞送。圍牆外,隱約還有人影在暗中接應。

  「幹什麼的!」林以川猛地打開手電,強光瞬間照亮了那三個驚慌失措的年輕越南男人的臉!

  那三人被嚇了一大跳,但隨即凶相畢露。其中一人猛地站起,用越南語厲聲咒罵:「Cútđi!Đéo quan tâm chuyện của mày!」(滾開!不關你的事!)另一人則順手抄起地上一根大號鋼筋扳手。

  林以川完全聽不懂,但看懂了對方的兇惡和武器。他心頭一緊,立刻用中文大吼:「大聖!快去叫保安!報警!」同時,他將手電光死死照向那個拿扳手的人的眼睛。

  「操!」梁大聖罵了一句,反應極快,轉身就朝著保安室方向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

  拿扳手的人被手電光晃得睜不開眼,怒吼一聲,猛地朝林以川衝過來,揮動扳手就砸!另外兩人也一左一右圍了上來。

  林以川心跳加速,他不敢硬接扳手,急速後撤步的同時,看準左邊那個空著手沖最快、想抱摔他的瘦子,腰部猛地發力,一記低掃鞭腿狠狠踢在那人的小腿脛骨上!

  「啪」的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痛苦的悶哼(*Ối!),那個瘦子瞬間失去平衡,慘叫著栽倒在地,抱著小腿翻滾。

  這一下出乎所有小偷的意料。拿扳手的和另一個同夥都愣了一下。林以川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根本不敢戀戰,深知自己那兩下子對付不了拿武器的亡命徒。一擊得手,創造空檔,他毫不猶豫,轉身就往廠區內部有燈光的地方全力狂奔!邊跑邊用中文聲嘶力竭地大喊:

  「來人啊!有賊!保安!快來人!!」

  那個拿扳手的反應過來,罵了一句髒話,還想再追。但此時,被踢倒同夥的慘叫聲、林以川逃跑時製造的巨大動靜,以及廠區深處隱約傳來的梁大聖的吼聲和保安的哨聲,讓他們徹底慌了。

  「Công an tới rồi! Chạyđi!」(警察來了!快跑!)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其實是梁大聖瞎喊的)。

  剩下的兩個小偷再也顧不上去管逃跑的林以川,驚恐地攙起那個還在地上哼哼的瘦子,手忙腳亂爬上牆頭,消失在圍牆外的黑暗中。圍牆外傳來摩托車引擎粗暴的轟鳴聲,迅速遠去。

  等梁大聖帶著兩個氣喘吁吁、睡眼惺忪的保安跑回來時,只看到林以川正從遠處跑回來,臉色有些發白,喘著粗氣,而現場只剩下被剪斷的電纜、散落一地的工具、幾截沒偷走的電纜,還有地上一點掙扎的痕跡。

  「我靠!老林你沒事吧?剛才聽見你喊得那麼慘?」梁大聖趕緊上前。

  「沒事…放倒一個…但他們人多…還有傢伙…不敢停…」林以川喘著粗氣,擺擺手,指著牆上那個被破麻袋遮住的攝像頭,「他們…知道攝像頭位置。估計早就踩好點了!」

  「媽的,快報警!「梁大聖說著掏出手機,但馬上愣住了,「操!忘了這茬了,老子只會簡單的越南語,泡妞還行,真的溝通也不行啊!電話接通了我說啥?'喂,哈嘍,I need police?人家聽得懂嗎?」

  林以川也才反應過來這個最實際的問題。他們兩個中國人,在越南深更半夜,根本無法和越南公安溝通。廠區的越南保安只會最簡單的中文詞彙,描述不清這麼複雜的情況。

  「先守住現場,等天亮了再說!「林以川無奈道,心裡對溜號的李壯更加不滿。兩人和聞訊趕來的保安,守著那片狼藉,在焦灼和不安中度過了一夜。

  周日一早,天剛亮,林以川立刻找到了一位住在公司宿舍、會說中文的越南籍員工鄧文海,請他幫忙再次報警。鄧文海仔細地用越南語向警方說明了情況:地點、事件(入室盜竊未遂?破壞財產?)、人數、使用了武器、有財產損失。

  接警員記錄了,但回復依然是「已記錄,會按程序處理」。(Đã ghi nhận, sẽ xử lý theo trình tự.)

  林以川幾乎一夜未眠,又找到了懂中文的越南員工阿夢,再次幫忙報警。報完警後,他知道乾等不是辦法,夏總肯定要問具體情況,必須立刻開始內部調查。

  他首先叫來了周六當晚值班的倉庫管理員小沈。

  「小沈,被偷的那堆電纜,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貨?有沒有任何入庫記錄或者單據?」林以川直接問道。


  小沈一臉為難:「林經理,那…那批料好像是很早之前的一批備貨,好像…好像當時貨到了以後,倉庫這邊覺得沒地方放,就暫時讓堆放在那個牆角了。時間太久了,具體單據…我得找找,可能…可能找不到了。」他話語閃爍,試圖將責任模糊化。

  林以川沒有糾纏,他知道關鍵在機電部。他立刻打電話叫來了機電部經理江濤。江濤穿著休閒裝,顯然對被叫來公司很不滿。

  「江經理,不好意思周日打擾。昨晚被偷的電纜,倉庫這邊說當時沒辦正式入庫。但我知道你們機電部對這類重要備料有定期盤點的習慣,現在必須儘快核出損失,警方和夏總都等著要確切數字。」林以川語氣平靜但堅定。

  江濤一聽,立刻皺起眉頭,下意識地開始推諉:「林經理,你這話說的!我們機電部只負責清點我們庫里和線上用的東西。那堆料堆在露天牆角,倉庫一直沒接收,也沒掛我們的帳,這盤點責任怎麼能算到機電部頭上?丟了東西,首先是倉庫保管不善!再說,這安全問題,李壯他們不是專門有人在管嗎?他們怎麼沒看住?你是他們領導,這事得你協調啊。」

  「江經理,」林以川打斷他,「現在不是劃分責任的時候!那批電纜是不是生產設備用的備件?你們機電部是不是每隔半個月都會派人去核對型號和數量,以防急用時抓瞎?現在東西是在你們眼皮底下被偷的!如果因為我們內部說不清損失金額,導致無法立案,賊抓不到,這個後果誰來承擔?如果最後誰都說不清,夏總和集團審計下來,恐怕我們都脫不了干係!」

  林以川的話點明了利害關係。江濤沉吟了一下,臉色變了變。他知道林以川說的是實話,這事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唉,」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我叫我的人來查一下台帳。不過林經理,這話得說清楚,我們這是幫忙,責任主體可不是我們機電部。」

  機電部的阿明被電話叫來,拿著他那本著名的「油污台帳本」,翻查了半天,又去現場殘留的電纜堆里仔細核對了型號和米標。

  「林經理,」老技術員肯定地說,「是YJV-4-150mm²的,上次盤點是兩周前,還剩整整8卷。現在只剩5卷了,被偷了3卷,每卷100米,總共300米。按最近採購價,差不多損失一億越南盾(折合人民幣三萬)。」

  一個明確的數字——人民幣三萬元——終於在周日下午,在林以川的主動追擊下,浮出了水面。而本該負責此事的李壯,依舊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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