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晨間秘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足球場的喧囂已然散去,等到宿舍樓漸漸安靜下來已近晚上十點。梁大聖從衣櫃深處摸出一件深色防曬衣和一隻黑色口罩。他對著鏡子仔細穿戴,直到幾乎認不出自己來。他的動作熟練卻帶著一種下意識的警惕。同部門的張鵬那件事,給所有人都敲響了警鐘。那個越南女人的老公拿著砍刀在公司門口叫罵的場景,至今還是廠里人私下談論的笑柄和警示。他可不想成為第二個張鵬,丟了工作又丟人。正因為這份謹慎,他和阮氏芳開始之初,他就反覆確認過,她未婚,家境簡單。即便如此,他也絕不敢大意。

  十點一刻,他輕手輕腳地下樓,如同執行一項隱秘任務,避開還在樓下閒聊的幾個同事,走到廠區後面的摩托車停放處。他的坐騎是輛半舊的山葉,在越南這兩年最可靠的夥伴。

  摩托車駛出工業區,轉入省道。夜風撲面,帶著熱帶植物特有的濕潤氣息。梁大聖熟練地穿行在小路上,避開主幹道的攝像頭。這條路他走了半年,每個彎道都已刻在腦子裡。

  二十多分鐘後,他停在一個居民區的小巷口。這裡離公司有十幾公里,相對安全。他撥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不一會兒,出租房的門輕輕打開,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一個穿著睡衣的年輕身影。

  「怎麼這麼晚?」阮氏芳倚在門邊,聲音裡帶著幾分嬌嗔。她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不久,在一家中企服裝廠做翻譯。梁大聖給她取了個外號叫「表妹」,半是親昵,半是出於張鵬事件後那種下意識的、保護性的謹慎。

  這棟四層小樓比工業區附近的員工宿舍要安靜許多。梁大聖半年前租下這裡,恪守著「晝伏夜出」的原則,每次都是深夜無人時悄然前來,又在破曉前工廠甦醒時準時返回,製造出一副一直在廠里的假象。每周他來這一兩次,而阮氏芳總是在這裡等著他。

  一進屋,阮氏芳就忙著給他倒水:「吃飯了嗎?我煮了蓮子湯。」

  梁大聖揉著後腰在沙發上坐下:「吃過了。今天公司踢足球,渾身都疼。特別是腰,老毛病了。」

  「腰不好就不要踢嘛。」阮氏芳伸手幫他揉腰,動作熟練自然,「你們公司也是,周末還不讓人休息。」

  「新來的林經理組織的,不容易。大家都是中國人,在國外要互相幫襯。」梁大聖閉上眼睛享受著她的按摩,「再說我以前也挺喜歡踢球的,只是這些年……」

  這些話他從來沒對廠里任何人說過。在同事眼中,梁大聖是個爽朗的山東漢子,採購業務熟練,喝酒爽快,守門時敢撲敢搶。沒人知道他的腰傷是十年前在泰國工地搬貨時落下的,也沒人知道他為什麼總是周末「獨自出去轉轉」。

  阮氏芳撇撇嘴:「你就是太好說話。上次也是公司的事情,明明在休息,一個電話你就去處理了。」

  梁大聖笑了笑沒接話。他從錢包里抽出一沓越南盾放在桌上:「這個月的房租。你媽媽的手術怎麼樣了?」

  阮氏芳看著那疊錢,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收起,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手術費……我自己攢了一些,大哥和大姐也湊了一點,差不多夠了。「她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這個房租……我自己能付起的。

  梁大聖愣了一下,隨即把錢往她那邊又推了推:「跟我還客氣什麼?你那點工資,付了房租還剩多少?再說,你媽媽手術要緊,用錢的地方多。」

  「你幫我已經很多了。「阮氏芳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我不能總是花你的錢。我知道你賺錢也不容易。」她的話里沒有客套,而是一種維護自身尊嚴的執拗。她接受他的幫助,但內心深處,她希望這層關係不僅僅是金錢的往來。

  梁大聖心裡微微一震,有些意外,又有些說不清的觸動。他遇到過太多想從他這裡得到好處的女人,但這種明確的拒絕反而顯得珍貴。他嘆了口氣,語氣柔和下來:「這不是花我的錢,是...是我願意。算我借給你的等你以後寬裕了再還我,行不行?「他換了一種她能更容易接受的說法。

  阮氏芳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收起錢,低聲道:「嗯..我會記下的。「她的神情放鬆了些,仿佛守住了一個重要的原則。

  「就那樣吧,剛開始覺得麻煩,跑多了就摸出門道了。」阮氏芳攪動著碗裡的蓮子湯,語氣比剛才活躍了些,「管委會、出入境管理局那些衙門,流程是慢,規矩也多,但只要材料準備齊,找對窗口的人,好好通,總能辦下來。我們老闆說,省了他好多心,比專門找的中介還靠譜些。」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梁大聖很少談及自己的工作細節,阮氏芳也很知趣地不多問。這種關係保持了半年現在每周的見面。對梁大聖而言,這份關係是孤獨生活的慰藉,從最初在咖啡廳的偶遇,而阮氏芳的獨立性,讓她不同於他印象中那些試圖依附他人的女性,也讓他多了一份尊重和刮目相看。


  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梁大聖就起身穿衣。阮氏芳睡眼地拉住他:「不能再睡會兒?」

  「得在天亮前回去。」梁大聖系好鞋帶,「下周你生日,想要什麼禮物?」

  阮氏芳頓時清醒了些:「陪我去趟胡志明市吧,好久沒去了。」她提出的不是一個物質要求,而是一次陪伴的體驗。

  梁大聖面露難色:「最近公司很忙,周末可能要加班……而且,去市里人多眼雜……」

  阮氏芳的眼神瞬間暗淡下來:「哦,那算了。」她轉身背對著他。

  梁大聖嘆了口氣:「我看情況,儘量安排。好嗎?

  她這才點點頭,看著他輕輕帶上門離開。

  回程的路上,梁大聖騎得很慢。破曉前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昨晚的悶熱。他的思緒飄得很遠,想起女兒小雅。今年十二歲了,上次回國時,她已經到他肩膀那麼高,卻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喜歡掛在他脖子上撒嬌。

  前妻去年再婚了,嫁了個做本地做工程的。聽說對她不錯,對小雅也好。梁大聖說不出是欣慰還是酸楚,只能每次多打些錢,買些禮物,彌補不能陪伴的愧疚。

  摩托車駛入工業區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清晨五點,廠區還很安靜,只有幾個早起的越南工人在晨掃。梁大聖停好車,摘下口罩,剛要上樓,卻看見林以川穿著一身運動服從宿舍樓里出來。

  「大聖?」林以川有些驚訝,「這麼早?」

  梁大聖下意識地拉了下衣服:「啊,睡不著,出去轉了轉。」他注意到林以川一身運動裝扮,「你這是要去跑步?」

  「習慣了,每天跑幾圈。」林以川打量著他,「你也一夜沒睡?臉色不太好啊。」

  梁大聖揉著腰笑道:「老了,睡眠少。倒是你年輕人,周末也不多睡會兒。」

  「難得現在沒啥應酬,多動動。」林以川做了幾個拉伸動作,「昨天踢得不錯啊,下周還來嗎?」

  「來啊,怎麼不來。」梁大聖說著,突然腰部一陣酸痛,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林以川趕緊扶住他:「沒事吧?昨天撲救那幾下確實猛!」

  「沒事沒事,老毛病了。」梁大聖擺擺手,「你去跑吧,我回去躺會兒。」

  兩人道別,梁大聖慢慢走上樓梯。回到房間,他沖了個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手機亮起,是女兒發來的消息:「爸爸早安!我數學考了98分!」

  梁大聖立即回覆:「真棒!想要什麼禮物?爸爸給你買。」

  等待回復時,他翻看手機相冊里女兒的照片。小姑娘已經長成大姑娘了,眉眼像她媽媽。離婚那年,女兒才八歲,抱著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前妻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

  「你常年不在家,跟沒有這個丈夫有什麼區別?」這是前妻最後對他說的話。他無力反駁,因為確實如此。在東南亞奔波十幾年,錯過了女兒的成長,也冷落了妻子。

  女兒回復了:「想要一套畫具,畫畫的老師說我有天賦!」

  梁大聖立即轉帳過去:「買最好的!爸爸支持你!」

  處理完這些,他才放下手機。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里溜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梁大聖望著那道光,忽然想起林以川組織足球賽時說的那句話:「做人要純粹點。」

  是啊,純粹點。可是在這個年紀,誰又能真正純粹呢?他幫助阮氏芳,也為了排遣自己的孤獨;他參加足球賽既是為了支持林以川,也是為了維繫同事關係。就連給女兒打錢,除了父愛,也多多少少帶著補償的心理。

  窗外,越南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梁大聖想起很多個這樣的清晨,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城市,看著同樣的太陽升起。人生過半,他依然像個夜行人,在晨光中歸來,尋找著什麼,卻又害怕真正找到。

  最後他拿起手機,給阮氏芳發了條消息:「胡志明市之行,我安排看看。生日快樂。」

  發完這條消息,他關掉手機,終於沉沉睡去。

  宿舍樓下,林以川跑完步回來,抬頭望了望梁大聖的窗戶,若有所思。然後他搖搖頭,繼續做著拉伸運動。在異國他鄉的工廠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重量,而有些故事,最好永遠留在晨露未晞的清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