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紅線、紅包與「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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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有了明確損失,公安依然遲遲未來。直到周四下午,事發後第五天,兩名年輕的越南公安才騎著一輛略顯陳舊的白色警用摩托車,慢悠悠地駛入公司大門。他們摘下頭盔,臉上是例行公事的平淡。

  此時,李壯終於「及時」出現了,仿佛算準了時間一樣。他小跑著來到廠門口,臉上堆著笑,主動迎向公安人員,仿佛他一直在現場負責此事似的。

  林以川帶著翻譯阿夢迎上去,引他們到現場,展示了被破壞的電纜、遺留的工具,並通過翻譯清晰說明了事發經過、小偷特徵、逃跑方向,重點強調了攝像頭被故意遮擋的細節,並提交了那份由機電部出具、核算損失為三萬元的報告。

  兩名年輕的越南公安聽著翻譯的陳述,漫不經心地看了看那份損失報告,又掃了一眼早已被簡單修復的現場。帶頭的警察用越南語對同事嘀咕了幾句,然後通過翻譯對林以川說:「現場破壞痕跡已經不明顯了,嫌疑人也沒有抓到。我們會根據你們提供的線索進行調查的。」態度程式化,透著一股「走個過場」的意味。

  說完,兩人就準備戴上頭盔,發動摩托車離開。

  「請稍等一下。」林以川忽然用中文對翻譯阿夢說了一句,然後快速對站在一旁的李壯使了個眼色,微微點了點頭。

  李壯在西寧待了四年,對這些潛規則心知肚明。他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走到兩名警察身邊,用生硬但能溝通的越語說著「Cảmơn, vất vả rồi!」(辛苦了,謝謝!),同時非常自然、迅捷地將兩個早已準備好的、薄薄的紅包(每個裡面是兩百萬越南盾,約合人民幣600元)塞進了兩名警察的制服上衣口袋裡。

  整個過程雖然不如本地人那麼行雲流水,但也在握手言謝間完成了。兩名警察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瞬間柔和了許多,甚至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們沒有推辭,只是用手在口袋外按了一下,然後對著林以川和李壯點了點頭,語氣也客氣了不少:「Chúng tôi sẽ cố gắngđiều tra.」(我們會盡力調查的。)

  看著公安的摩托車消失在路上,剛才還堆著笑的李壯瞬間鬆弛下來,長長吁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煙,遞給林以川一支,自己也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工會主席阮文雄也負責了接待和翻譯的收尾工作。送走公安後,他走到一旁,面色如常地拿出手機,飛快地發了一條信息:「東西先別動,風聲緊,過幾個月再處理。「(Dùng vi dóng vào hàng. Con bao dangden, vai tháng nÃa h¡ng xú ly.)

  做完這一切,他仿佛無事發生,這才踱步回來,笑著對林李二人用中文說:「好了,事情總算處理完了,兩位經理辛苦。「他的笑容依舊和煦,看不出任何破綻。

  「媽的,真他媽折騰。「李壯吐著煙圈,先罵了一句,然後才轉向林以川,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訕笑,「林經理,謝了啊,電話打得及時。不然這事後讓夏總知道我關鍵時刻不在,又得挨批。

  林以川接過煙,沒點,只是看著他:「你報備的不是放假期間不在公司嗎?怎麼又在附近了?」

  李壯嘿嘿一笑,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帶著點男人間分享秘密的語氣:「嗐,我那不是…不想大晚上的巡什麼邏嘛,又沒幾個錢。正好…正好有個朋友,在附近弄了個小咖啡館,我去幫了兩天忙。」他眼神閃爍,語氣曖昧,特意加重了「朋友」和「幫忙」這兩個詞,成年人都懂那意味著什麼。「白天我都回公司轉悠的,就是晚上不住這兒。你一打電話,我這不立馬就從…從咖啡館趕過來了嘛!」

  林以川頓時明白了。李壯所謂的「不在公司」,是為了避開夜間巡邏的苦差,好溜出去會他的情人。他或許整個白天都在公司附近晃悠,只是晚上不在宿舍住而已。

  「你倒是會找清閒。」林以川無奈地搖搖頭,語氣里沒有太多責備,更多的是對這種雞毛蒜皮辦公室政治的疲憊,「行了,這事我心裡有數。下次排班你自己想辦法協調,別再讓我給你打掩護了。」

  「明白!明白!多謝林哥!」李壯立刻順杆爬,連稱呼都從「林經理」變成了更親近的「林哥」,臉上笑開了花,「這次多虧你了!回頭…回頭請你喝酒!地方我安排,保證清淨!」他擠眉弄眼地補充道,暗示的絕不是普通的飯局。

  林以川擺擺手,沒接話茬。他看著李壯如釋重負又略帶得意的樣子,再想想自己昨晚的驚險和這幾天的奔波,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油然而生。有的人在為公司財產搏鬥,而具體負責安全的人,心思卻在別處的「咖啡館」。


  當天下午,林以川通過李壯約見了公司外包的保安公司負責人。這是工業區里許多中資企業心照不宣的則--保安服務必須僱傭指定的本地公司。這筆固定費用,與其說是保安費,不如說是一筆變相的「保護費」。地方建廠,難免遇到牛鬼蛇神,而這些與黑白兩道都相熟的人,往往也是中國企業所需要的「橋樑」儘管這橋樑有時並不那麼可靠。

  保安公司的負責人名叫鄧氏秋紅,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的越南女人。她穿著花色鮮艷的襯衫,眉毛畫得細長鋒利,嘴唇塗著濃艷的口紅,手腕上戴著一條粗大的金鍊子,整個人透著一股精明而強悍的氣場。她帶著一個年輕的男翻譯,徑直來到林以川的辦公室,一進門,那雙銳利的眼睛就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聞訊趕來的工會主席阮文雄身上。

  「阮主席!「鄧氏秋紅的聲音又高又急,通過翻譯的轉達,火藥味絲毫不減,「你在工作群里說我們保安失責,導致公司資產被偷?你這是什麼意思?是想打架嗎?要是想打架,現在就到廠外面去!我們的人隨時奉陪!「她雙手又腰,氣勢洶洶,顯然是有備而來,要先聲奪人

  阮文雄一時有些語塞,臉色變了幾變,習慣性的和煦笑容僵在臉上。阮文雄沒料到對方如此直接且強硬,他試圖狡辯,用越語飛快地說著:「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當時確實.....。」

  眼看氣氛瞬間劍拔弩張,林以川立刻介入。他先對阮文雄擺擺手,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阮主席,這裡我先處理,你去忙吧。你讓阿夢過來翻譯!」阮文雄如蒙大赦,訕訕地點頭,迅速離開了辦公室。

  林以川然後轉向鄧氏秋紅和她的翻譯,臉上露出一個程式化的、略帶歉意的笑容,通過翻譯解釋道:「老闆,阮主席可能言辭上有些激動,但他的本意是希望我們能共同加強安保,避免類似事件再次發生。我們絕對沒有質疑貴公司專業性的意思。」

  他請鄧氏秋紅坐下,讓阿夢給她拿了兩瓶礦泉水,然後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這次事件,也暴露了我們內部協調和外部防範的一些盲點。比如夜間的巡邏頻次、重點區域的監控覆蓋或許我們雙方可以一起商討一下如何優化方案?」

  鄧氏秋紅見林以川態度客氣,臉上的戾氣稍稍收斂了些,但語氣依舊生硬:「我們的人都是按合同要求巡邏的。你們廠區那麼大,不可能每個角落都時刻盯著。

  「理解,完全理解。「林以川點頭,「所以更需要我們密切溝通協作。我的想法是,是否可以在後牆、倉庫這些重點區域,增加不定時的交叉巡邏頻次?特別是下半夜。當然,我知道這會增加貴方人員的工作量.…「林以川適時停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鄧老闆,不瞞您說,這次損失雖然不多,但是公司老闆很關注。公安那邊雖然來了,但您也知道他們的效率,光是坐著等,恐怕等到猴年馬月也沒結果。」

  他頓了頓,看著鄧氏秋紅微微挑起的眉毛,繼續說道:「鄧老闆您在本地人脈廣,路子多,消息靈通。這幫賊這麼熟悉情況,肯定是附近的老手。能不能請您也費心,幫忙從您的渠道打聽打聽?或者看看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哪怕能給公安那邊遞個話,讓他們上點心,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您放心,該有的感謝,我們公司絕對不會含糊。」

  鄧氏秋紅眯著眼打量了林以川片刻,她混跡多年,自然聽得懂這弦外之音--對方既指出了問題,給出了看似合作的建議,實際上是在施加壓力,但更聰明的是提出了一個潛在的私下合作與利益交換的可能。她喜歡和明白人打交道。

  「林經理是個明白人,會辦事。「鄧氏秋紅終於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不少,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加強巡邏可以商量,成本的事好說。至於打聽消息嘛.…她拖長了語調,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說道:「這一片確實有些不安分的人,我或許可以幫你們問問看。公安那邊,我也有幾個朋友,回頭碰上會幫你們催一催。不過,這種事,急不得,也得看運氣。」

  一場潛在的衝突,在林以川軟中帶硬、並許以利益的周旋下,不僅化解了,甚至還似乎達成了一項心照不宣的私下合作。鄧氏秋紅沒有立刻答應什麼,但態度已然天差地別。她又坐了一會兒,喝完了那杯水,便帶著翻譯離開了,臨走前還難得地對林以川點了點頭。

  送走他們,林以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與鄧氏秋紅之前在一些必要的場合打過幾次照面,算是認識,但深知和這種人打交道,必須時刻把握分寸,既不能過於軟弱被其拿捏,也不能過於強硬激化矛盾。他們代表的是一種本地根深蒂固的、遊走在灰暗地帶的秩序,處理與他們的關係,是管理這座工廠不可或缺卻又異常棘手的一部分。有時候,藉助他們的力量,反而是最現實有效的途徑!


  接近下班的時候,梁大聖一個電話把林以川叫出了廠區。

  「老林,晚上別吃食堂了,出來,來我這兒,整點好的,給你壓壓驚!」梁大聖在電話里聲音洪亮,背景音里還夾雜著鍋鏟碰撞的聲響。

  林以川正好也想透透氣,便按梁大聖發的地址,找到了工業區外不遠處的一棟本地居民樓。敲開門,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的梁大聖咧著嘴把他讓進屋。

  「來來來,老林,快請進!就等你開飯了!」

  屋子不大,也就二十來平,一室一廳的格局。客廳里擺著一張掉了漆的摺疊方桌,旁邊是兩個舊沙發,靠牆角堆著幾個裝衣物的紙箱,但到處都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地板縫裡都看不見灰塵。正這時,一個穿著淺粉色碎花襯衫的越南女人端著兩副碗筷從廚房走出來,她個子小巧,皮膚是偏健康的蜜色,看到林以川,腳步頓了頓,隨即露出一抹羞澀的笑,用帶著輕微口音的中文輕聲問好:「林經理,你好。」

  梁大聖一把攬過那女人的肩膀,動作自然卻又帶著一種刻意的「光明正大」,對林以川介紹道:「林哥,這我…表妹,阮氏芳!在隔壁廠做翻譯的。芳,這就是我老跟你提的林經理,林以川,我哥們兒!」

  「表妹?」林以川心裡一愣,臉上沒露出來,只是禮貌地點頭,「你好。」他立刻明白了這層關係。在越南的中資企業里,這種「表妹」、「乾妹妹」的稱呼,大家心照不宣,但像梁大聖這樣幾乎不加掩飾、直接介紹給同事的,還是極少數。這讓他對梁大聖的膽子和這份關係的認真程度,有了新的認識。

  「行了行了,別愣著了,坐坐坐!」梁大聖招呼著,又鑽回廚房,「最後一個湯,馬上好!芳,給林哥倒茶!」

  阮氏芳溫順地點頭,給林以川倒了杯冰鎮檸檬茶。她話不多,總是微微低著頭,但手腳麻利,眼神里透著股溫婉和聰慧。

  沒等林以川多打量,梁大聖就端著菜出來了。一盤紅燒魚先擺上桌,魚皮煎得金黃酥脆,澆著濃稠的醬汁,撒了把翠綠的蔥花;接著是油燜大蝦,紅亮的蝦殼裹著蒜蓉和辣椒,香味直往鼻子裡鑽;還有一盤蒜蓉空心菜,脆嫩的菜葉泛著油光;最後是一碗番茄雞蛋湯,湯色清亮,飄著幾瓣番茄和金黃的蛋花。四道菜都是家常菜,卻做得色香味俱全,看得林以川瞬間覺得餓了。

  「可以啊,『情聖』!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手藝?」林以川是真有點驚訝。在他印象里,梁大聖就是個天天琢磨著去哪蹭飯、去哪喝酒的主。

  「嘿嘿,小意思!哥們兒以前在國內新東方進修過!」梁大聖得意地摘下圍裙,開了一瓶西貢啤酒給林以川滿上,「來來來,先走一個!慶祝咱哥倆勇斗歹徒,大難不死!」

  幾杯冰啤酒下肚,桌上的氣氛熱絡起來。阮氏芳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給梁大聖夾菜,聽到梁大聖誇張地描述昨晚怎麼「智勇雙全」、林以川怎麼「一腿制敵」時,她會忍不住抿嘴輕笑,眼神裡帶著關切和後怕。

  林以川不得不承認,梁大聖做菜的確有一手,味道遠超公司食堂和周邊大多數小餐館。

  酒過三巡,梁大聖臉上的嬉笑慢慢收斂了些。他給林以川又倒滿酒,自己點上一支煙。

  「林哥,說真的,李壯那小子,「梁大聖突然壓低聲音,「你別看他表面上老實,在外面也養著一個呢!聽說兩年前就開始包了,一個月給600萬越盾,現在漲到1200萬了!

  他撇撇嘴,語氣帶著幾分不屑:「那種關係,沒意思,純粹是交易。「接著,他表情認真起來,指了指阮氏芳:「但我和表妹不一樣。我離婚了,她沒嫁人,我倆是正兒八經談戀愛,純愛!不摻那些亂七八糟的。」

  阮氏芳聽到這話,臉上泛起紅暈,輕輕碰了下樑大聖的胳膊,用越語小聲說了句什麼,似是嬌嗔。梁大聖哈哈一笑,摟了摟她的肩膀。

  梁大聖嘆了口氣,語氣里少了平時的浮誇,多了些罕見的坦誠:「以前在國內,是窮,是沒顧上家,老婆跟別人跑了,我認,怪我。但人總得往前看不是?遇見表妹,是緣分。她人好,實在,不圖我啥。我呢,也想定下來了。在這鬼地方,漂了這麼多年,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吧?」

  他舉起杯,跟林以川碰了一下:「所以,我帶她來見你,沒把你當外人。以後…可能還得麻煩林經理你多照應點。」

  林以川看著梁大聖,又看了看旁邊安靜賢淑的阮氏芳,忽然有點明白梁大聖為什麼最近變化這麼大了。他舉起杯,鄭重地點點頭:「明白了。放心吧,大聖。祝你們好好處。」

  那一晚,在梁大聖略顯凌亂卻充滿了煙火氣的小宿舍里,林以川看到了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另一面:對生活的認真,以及對一段新關係的鄭重其事。窗外是西寧燥熱的夜,屋內是冰啤酒、家常菜和男人間不必言盡的承諾。

  幾周過去了,此案依舊再無任何音訊。那三萬元的損失,最終只是在公司內部帳目上做了一個盤虧處理。那四百萬越南盾的「茶水費」,也作為一筆特殊的「公關招待費」被李壯悄然報銷,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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