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敬酒的順序
周日傍晚，夕陽的餘暉還未散盡，尚泰鞋材越南公司的中方幹部們三三兩兩地走向廠區小賣部。每周日晚上的聚餐是公司雷打不動的安排，所有中方人員必須到場。明面上說是「團隊建設」，促進交流，實際上也是公司對海外打拼的中干們的一點心意。
小賣部二樓的咖啡屋剛裝修完畢，難得熱鬧起來。平日裡這裡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幾個工人會來喝杯咖啡。半開放的空間頭頂是可伸縮的灰色帆布頂棚，這會兒完全敞開著通風。天邊的晚霞如金粉交織，宛如燃燒的綢緞。四周齊胸高的玻璃隔斷一格一格，擦得不算特別亮，但足夠看清內外。一邊朝向廠區外車流不息的馬路，下班時分的摩托車流尚未完全消散，引擎轟鳴時不時壓過這邊的談笑聲，像是躁動的背景音。另一側正對公司內部，能看到整片廠區——幾棟整齊的廠房、空曠的倉庫廣場，還有遠處標著公司logo的辦公大樓。雖然沒有空調，但幾台落地電扇轉得正歡，送出陣陣涼風，吹散了空氣中的濕熱。
今晚這裡擺了七張大圓桌，每桌中央都架著一口冒著熱氣的火鍋，旁邊還配著燒烤架，炭火讓周圍的溫度又升高了幾分。四箱啤酒和兩箱可樂堆在角落，已經開了一半。李壯帶著幾個人忙前忙後，幫忙每桌發啤酒、傳食材。值得注意的是，現場沒有一位越籍員工，清一色都是中國面孔。
林以川踏上鐵樓梯，剛走到二樓，一股濃烈混雜的氣味就撲面而來——辛辣的火鍋底料、炭烤的煙氣、酒精，幾乎凝成了實體。因為是周末，他只隨便穿了件黑色速干T恤，這顏色讓他看起來精神了些，也顯年輕。但此刻在這悶熱嘈雜的環境裡，後背已經微微滲汗，衣料貼住了皮膚。
沒人注意到他的到來。
咖啡屋前方臨時搭的小舞台上，大屏幕無聲地播放著流行MV，麥克風卻孤零零立在架子上，沒人去碰。最初的氣氛有些拘謹，尤其是生產部的幹部們，大多沉默地涮著肉，或低聲交談，顯得放不太開。
「林經理！這邊！」李壯的嗓門穿透嘈雜。他朝林以川招手。那桌坐了幾位高管，包括陳大業，他們面前擺的不是啤酒，而是兩瓶中國白酒——顯然是自備的「特供」。
總經理夏立明正在歐洲出差，雖然桌上也有其他副總職級的人，有的是管技術的，有的是出差過來的職能總監，但在越南實權最高的還是陳大業，他自然成了全場目光和敬酒的焦點。幾個機靈的中干早已輪番上前，說著奉承話，恭敬地遞煙。陳大業則保持矜持，每次都擺擺手不抽，偶爾點頭笑笑，享受著這種無形的權威。
林以川擠過去，李壯已經拉開身邊一把塑料椅。「就等你了，林經理。今晚不醉不歸啊！」李壯嗓門洪亮，臉頰泛紅，看來提前喝過幾杯。
陳大業抬眼看了看林以川，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完全沒有介紹這位新來的人事行政經理的意思。
「我來晚了，自罰一杯。」林以川拿起桌上開瓶的啤酒，給自己倒滿，一口氣喝乾。冰涼的酒液滑下喉嚨，稍稍壓下了不適。
「好！爽快！」李壯用力拍他後背，差點讓他嗆著。
不一會兒，碗筷碰撞聲和喧譁笑鬧混成一片。圓桌中間的火鍋咕嘟冒著熱氣，麻辣香味隨著白霧盤旋上升。人們舉杯換盞，啤酒泡沫濺在油漬斑駁的桌布上，划拳聲此起彼伏。角落的卡拉OK設備閃著幽藍的光，屏幕上的MV無聲播放，話筒仍孤零零立在架上，仿佛被遺忘在喧鬧的縫隙里。
「哎喲，這麼幹吃有什麼意思！來來來，我給大家開個張！」李壯忽然站起來，洪亮的嗓門壓過了嘈雜。他臉上泛著紅光，步子卻穩，大步走到台前，抓起麥克風。「給我點一首！任賢齊的，《心太軟》！」
音樂前奏響起，熟悉的旋律立刻引來一陣鬨笑和叫好。李壯清清嗓子，擺出架勢，一開口竟有模有樣：「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亮……」他唱得投入，還配上表情，眼睛不時瞟向陳大業那桌，尤其望著陳大業，好像句句都是唱給他聽的。唱到「你總是心太軟」時，他還特意朝陳大業的方向指了一下，引來一陣心照不宣的鬨笑。陳大業笑罵著搖搖頭，舉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回應。
這首90年代的老歌仿佛有神奇的魔力，一下子打破了尷尬和拘謹。李壯這一帶頭，氣氛頓時熱了起來。叫好聲、跟唱聲此起彼伏。
酒過三巡，酒精徹底掌控了局面。剛才的含蓄和矜持被拋到了腦後。李壯剛放下麥克風，機電部主管江濤就搶了上去，吼起了《挪威的森林》。接著，銷售部幾個年輕人合唱了一首時下流行的網絡情歌，雖然跑調，但氣勢很足。大屏幕前很快排起了小隊，搶麥唱歌成了新的狂歡。
林以川數了數，現場大概七十五人，全是中方管理人員。他從高管那桌開始敬酒。陳大業只是舉杯抿了一口白酒，似笑非笑：「林經理好好干，越南這邊情況特殊，需要適應。」其他幾位高管也大多客套地應付一下，沒人多問。
接著是各部門經理。林以川刻意放慢節奏，不是簡單敬酒就走，而是會站著聊幾句，問些不痛不癢的問題，順便打聽人員情況。
「招聘啊？難啊！」質量部經理展衛星大著舌頭說，「本地人一部分很懶，一部分不肯加班，還有的好不容易培養上手了，又跳槽了！」
「是啊，我們鍋爐這邊也缺人。」江濤附和道，「招兩個有證的鍋爐工，招了半年了，現在是三個人加我四個人輪著頂夜班，我跟你說，要是實在頂不住只能停氣，你們人事是有責任的。」
林以川點頭應和，目光卻掃視全場，尋找著真正的目標。他知道，不管在哪個工廠，生產系統才是核心，而管理著最大團隊的廠長——生產一部的彭達華，才是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生產一部廠長彭達華獨自坐在靠近電扇的一桌，慢條斯理地涮著牛肉。他四十歲上下，髮際線明顯後退，一副金絲眼鏡後面眯著一雙總是帶笑的眼睛。福建人，身材保持得勻稱，既不胖也不瘦，哪怕周日聚餐，也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Polo衫，乾淨利落。
和周圍的喧鬧不同，彭達華這一桌雖然也圍坐著好幾個生產一部的骨幹，但氛圍格外融洽。幾個下屬正輪流敬他酒，而他總是笑眯眯地接過，小抿一口，用帶著閩南口音的普通話說著「好啦好啦，慢慢來」。不時有人湊近他耳邊低聲匯報工作，他一邊涮著牛肉，一邊點頭，眼鏡片上時不時蒙上一層火鍋的熱氣。
林以川端著酒杯湊過去，試圖在觥籌交錯間切入正題。
「彭廠，以後招聘上還得您多支持啊，生產線需求大，我們人事一定全力配合，就是這招工渠道和篩選標準，還得您這邊多把關……」他儘量讓語氣顯得誠懇。
彭廠長正涮著一片肥牛，聞言頭也沒太抬，只是含糊地「嗯嗯」兩聲，然後用筷子虛點了一下鍋里翻滾的肉片，岔開了話題：「哎，林經理，嘗嘗這個，這牛肉今天剛送的，新鮮。」他灌了口啤酒，語氣帶著生產系統常有的、對職能部門的疏離和些許不以為然，「招聘嘛，你們人事專業，看著辦就行。我們啊，就是把送來的人用起來，能幹活、不出錯就行。現在人也差不多夠用，不用老想著招，汰劣留優嘛。」
這話像軟釘子，輕輕把林以川遞過來的合作意圖推了回來。「汰劣留優」四個字說得輕巧，背後卻是人事更嚴格的考核和可能引發的勞動糾紛風險。林以川心裡微微一沉，但臉上笑容不變，舉起酒杯：「彭廠說的是，優化隊伍是關鍵。來，我敬您，以後工作上多指教。」
小賣部二樓的咖啡屋剛裝修完畢，難得熱鬧起來。平日裡這裡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幾個工人會來喝杯咖啡。半開放的空間頭頂是可伸縮的灰色帆布頂棚，這會兒完全敞開著通風。天邊的晚霞如金粉交織，宛如燃燒的綢緞。四周齊胸高的玻璃隔斷一格一格，擦得不算特別亮，但足夠看清內外。一邊朝向廠區外車流不息的馬路，下班時分的摩托車流尚未完全消散，引擎轟鳴時不時壓過這邊的談笑聲，像是躁動的背景音。另一側正對公司內部，能看到整片廠區——幾棟整齊的廠房、空曠的倉庫廣場，還有遠處標著公司logo的辦公大樓。雖然沒有空調，但幾台落地電扇轉得正歡，送出陣陣涼風，吹散了空氣中的濕熱。
今晚這裡擺了七張大圓桌，每桌中央都架著一口冒著熱氣的火鍋，旁邊還配著燒烤架，炭火讓周圍的溫度又升高了幾分。四箱啤酒和兩箱可樂堆在角落，已經開了一半。李壯帶著幾個人忙前忙後，幫忙每桌發啤酒、傳食材。值得注意的是，現場沒有一位越籍員工，清一色都是中國面孔。
林以川踏上鐵樓梯，剛走到二樓，一股濃烈混雜的氣味就撲面而來——辛辣的火鍋底料、炭烤的煙氣、酒精，幾乎凝成了實體。因為是周末，他只隨便穿了件黑色速干T恤，這顏色讓他看起來精神了些，也顯年輕。但此刻在這悶熱嘈雜的環境裡，後背已經微微滲汗，衣料貼住了皮膚。
沒人注意到他的到來。
咖啡屋前方臨時搭的小舞台上，大屏幕無聲地播放著流行MV，麥克風卻孤零零立在架子上，沒人去碰。最初的氣氛有些拘謹，尤其是生產部的幹部們，大多沉默地涮著肉，或低聲交談，顯得放不太開。
「林經理！這邊！」李壯的嗓門穿透嘈雜。他朝林以川招手。那桌坐了幾位高管，包括陳大業，他們面前擺的不是啤酒，而是兩瓶中國白酒——顯然是自備的「特供」。
總經理夏立明正在歐洲出差，雖然桌上也有其他副總職級的人，有的是管技術的，有的是出差過來的職能總監，但在越南實權最高的還是陳大業，他自然成了全場目光和敬酒的焦點。幾個機靈的中干早已輪番上前，說著奉承話，恭敬地遞煙。陳大業則保持矜持，每次都擺擺手不抽，偶爾點頭笑笑，享受著這種無形的權威。
林以川擠過去，李壯已經拉開身邊一把塑料椅。「就等你了，林經理。今晚不醉不歸啊！」李壯嗓門洪亮，臉頰泛紅，看來提前喝過幾杯。
陳大業抬眼看了看林以川，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完全沒有介紹這位新來的人事行政經理的意思。
「我來晚了，自罰一杯。」林以川拿起桌上開瓶的啤酒，給自己倒滿，一口氣喝乾。冰涼的酒液滑下喉嚨，稍稍壓下了不適。
「好！爽快！」李壯用力拍他後背，差點讓他嗆著。
不一會兒，碗筷碰撞聲和喧譁笑鬧混成一片。圓桌中間的火鍋咕嘟冒著熱氣，麻辣香味隨著白霧盤旋上升。人們舉杯換盞，啤酒泡沫濺在油漬斑駁的桌布上，划拳聲此起彼伏。角落的卡拉OK設備閃著幽藍的光，屏幕上的MV無聲播放，話筒仍孤零零立在架上，仿佛被遺忘在喧鬧的縫隙里。
「哎喲，這麼幹吃有什麼意思！來來來，我給大家開個張！」李壯忽然站起來，洪亮的嗓門壓過了嘈雜。他臉上泛著紅光，步子卻穩，大步走到台前，抓起麥克風。「給我點一首！任賢齊的，《心太軟》！」
音樂前奏響起，熟悉的旋律立刻引來一陣鬨笑和叫好。李壯清清嗓子，擺出架勢，一開口竟有模有樣：「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亮……」他唱得投入，還配上表情，眼睛不時瞟向陳大業那桌，尤其望著陳大業，好像句句都是唱給他聽的。唱到「你總是心太軟」時，他還特意朝陳大業的方向指了一下，引來一陣心照不宣的鬨笑。陳大業笑罵著搖搖頭，舉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回應。
這首90年代的老歌仿佛有神奇的魔力，一下子打破了尷尬和拘謹。李壯這一帶頭，氣氛頓時熱了起來。叫好聲、跟唱聲此起彼伏。
酒過三巡，酒精徹底掌控了局面。剛才的含蓄和矜持被拋到了腦後。李壯剛放下麥克風，機電部主管江濤就搶了上去，吼起了《挪威的森林》。接著，銷售部幾個年輕人合唱了一首時下流行的網絡情歌，雖然跑調，但氣勢很足。大屏幕前很快排起了小隊，搶麥唱歌成了新的狂歡。
林以川數了數，現場大概七十五人，全是中方管理人員。他從高管那桌開始敬酒。陳大業只是舉杯抿了一口白酒，似笑非笑：「林經理好好干，越南這邊情況特殊，需要適應。」其他幾位高管也大多客套地應付一下，沒人多問。
接著是各部門經理。林以川刻意放慢節奏，不是簡單敬酒就走，而是會站著聊幾句，問些不痛不癢的問題，順便打聽人員情況。
「招聘啊？難啊！」質量部經理展衛星大著舌頭說，「本地人一部分很懶，一部分不肯加班，還有的好不容易培養上手了，又跳槽了！」
「是啊，我們鍋爐這邊也缺人。」江濤附和道，「招兩個有證的鍋爐工，招了半年了，現在是三個人加我四個人輪著頂夜班，我跟你說，要是實在頂不住只能停氣，你們人事是有責任的。」
林以川點頭應和，目光卻掃視全場，尋找著真正的目標。他知道，不管在哪個工廠，生產系統才是核心，而管理著最大團隊的廠長——生產一部的彭達華，才是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生產一部廠長彭達華獨自坐在靠近電扇的一桌，慢條斯理地涮著牛肉。他四十歲上下，髮際線明顯後退，一副金絲眼鏡後面眯著一雙總是帶笑的眼睛。福建人，身材保持得勻稱，既不胖也不瘦，哪怕周日聚餐，也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Polo衫，乾淨利落。
和周圍的喧鬧不同，彭達華這一桌雖然也圍坐著好幾個生產一部的骨幹，但氛圍格外融洽。幾個下屬正輪流敬他酒，而他總是笑眯眯地接過，小抿一口，用帶著閩南口音的普通話說著「好啦好啦，慢慢來」。不時有人湊近他耳邊低聲匯報工作，他一邊涮著牛肉，一邊點頭，眼鏡片上時不時蒙上一層火鍋的熱氣。
林以川端著酒杯湊過去，試圖在觥籌交錯間切入正題。
「彭廠，以後招聘上還得您多支持啊，生產線需求大，我們人事一定全力配合，就是這招工渠道和篩選標準，還得您這邊多把關……」他儘量讓語氣顯得誠懇。
彭廠長正涮著一片肥牛，聞言頭也沒太抬，只是含糊地「嗯嗯」兩聲，然後用筷子虛點了一下鍋里翻滾的肉片，岔開了話題：「哎，林經理，嘗嘗這個，這牛肉今天剛送的，新鮮。」他灌了口啤酒，語氣帶著生產系統常有的、對職能部門的疏離和些許不以為然，「招聘嘛，你們人事專業，看著辦就行。我們啊，就是把送來的人用起來，能幹活、不出錯就行。現在人也差不多夠用，不用老想著招，汰劣留優嘛。」
這話像軟釘子，輕輕把林以川遞過來的合作意圖推了回來。「汰劣留優」四個字說得輕巧，背後卻是人事更嚴格的考核和可能引發的勞動糾紛風險。林以川心裡微微一沉，但臉上笑容不變，舉起酒杯：「彭廠說的是，優化隊伍是關鍵。來，我敬您，以後工作上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