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失控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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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里,空調沉悶地嗡嗡作響,卻吹不散幾乎凝滯的空氣。林以川坐在主位,翻譯阿夢緊張地坐在他身側。對面,是涉事女工阮氏蓮的丈夫和那位年長的家族代表。丈夫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像一頭困獸,雙手死死攥著拳頭,仿佛隨時都會暴起。

  年長代表剛用咄咄逼人的語氣,通過阿夢複述完他們的要求:三億越南盾,現金,現在就要。否則,事情絕不可能善了。

  林以川聽完翻譯,臉上看不出波瀾。他沒有直接回應金額,而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地直視對方:「我理解你們的情緒。但解決問題需要依據。你們聲稱我們員工給你們的家庭造成了巨大傷害,請出示相關的證據。例如,能直接證明他們關係以及由此帶來具體傷害的證據。」

  年長代表眉頭一擰,顯然沒料到會直接被索要證據。他與女工丈夫急促低語幾句,丈夫臉上憤恨更甚,不情願地掏出一部舊手機,笨拙地劃弄幾下,然後推到桌子中央。

  屏幕上是一些社交軟體的聊天截圖,越語夾雜著零星中文。

  「看!這就是證據!他勾引我老婆!「丈夫指著屏幕,聲音因憤怒而嘶啞。

  林以川示意阿夢。阿夢快速瀏覽後低聲翻譯:「林經理,主要是一些問候和約見面的話,中文部分比較曖昧,女方的回覆都很簡單,多是『嗯』,『好的』,『再見』。」

  林以川心裡有數了。這些截圖足以證明涉事中國員工行為不當,但作為支撐」三億「賠償的直接證據,遠遠不夠。

  「這些記錄,我看到了一些不妥當的邀約,這證明我們的員工確實嚴重違反了公司紀律。「林以川語氣沉穩,點出事實,卻話鋒一轉,「但是,僅憑這些,無法完全證實你們所有的指控,也更難以作為如此高額賠償的唯一、直接依據。如果進入法律程序,法庭需要更紮實的證據。」

  這番話讓年長代表臉色逐漸沉了下來,丈夫則急欲爭辯,卻被按住。就在這時,會議室門被輕輕敲響,李壯探進頭,對林以川使了個眼色。林以川對雙方略一頷首:「失陪一下。」

  他起身出門,在走廊里,李壯快速低聲匯報:「林經理,採購張鵬寫了情況說明。他承認和女方發生過關係但堅持說對方告訴他已離婚兩年,一個人帶孩子很辛苦。他說自己是被騙了,說那女的主動接近他,還經常跟他哭訴一個人養孩子多不容易。」「李壯遞上一張紙,上面有張鵬歪歪扭扭的簽名和紅手印。

  林以川快速掃了一眼,點點頭:「好。看住他,別讓他再亂說話。」

  他拿著那張情況說明回到會議室,沒有立刻出示,而是坐下後,通過阿夢再次開口,語氣多了幾分份量:「我剛核實了情況。我們的員工承認他與阮氏蓮的確在一起過。」

  對方兩人眼神立刻釘在他身上。

  「但是,「林以川繼續道,語速平穩,「他同時提供了一份書面說明,堅稱阮氏蓮女士此前多次向他表示自己已經離婚兩年,並且也有聊天記錄為證。這一點,與你們聲稱的婚姻狀況存在重大出入。」

  他並未出示那份說明,但話語帶來的信息已足夠讓對面兩人臉色微變,年長代表的眼神劇烈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林以川的目光。這一點矛盾,瞬間將水攪渾,削弱了對方站在道德高地上的絕對優勢。

  「基於目前雙方各執一詞的情況,以及你們提供的證據力度,」林以川抓住時機,重新奪回談判主導權,「我們不可能認可三億越南盾的賠償要求。這既不符合公司規定,也遠超乎情理。」

  他稍作停頓,觀察著對方神色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著不甘、算計和一絲心虛的複雜表情。然後他拋出現實方案:「但是,出於人道主義關懷,考慮到阮氏蓮女士的身體狀況和你們家庭目前面臨的困難,公司或許可以考慮提供一筆有限的慰問金,專門用於她的醫療和營養支持。但這必須得到總經理的明確授權,並且,支付過程需要符合公司流程,接受監督。」

  說完,他再次起身:「我需要就此事立即向總經理電話請示。請稍等。」他拿著手機走出會議室,關上門。留下阿夢艱難地應對著對面投來的、混合著焦慮、不滿和一絲期待的目光。

  幾分鐘後,林以川回來,臉色依舊平靜。他坐下,通過阿夢傳達:「我已經向總經理夏總匯報了全部情況。夏總明確指示:第一,公司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違規行為,一定會嚴肅處理涉事員工。第二,基於人道主義,公司同意支付一筆慰問金。第三,夏總強調,這筆錢是慰問金,不是賠償金,性質必須明確。第四,支付必須有第三方見證,明確協議一次性了結。至於你們要求的巨額賠償,公司不會支付。如果你們認為需要額外的補償,我依然建議通過法律途徑,由法院來裁定涉事員工個人應當支付的撫養費或精神損害賠償金額。那才是合法合規的解決方案。」


  他清晰地說出了遠低於對方要求、但具體明確的數字,並強調了資金的來源和性質,同時提出了第三方見證的條件。

  「第三方?什麼第三方?「年長代表警惕地問,身體前傾。

  「最好是警方。」林以川回答,語氣不容置疑,「他們就在外面。由他們見證支付和簽署最終協議,對雙方都是保障,避免日後任何不必要的糾紛。這也是夏總的要求。」

  年長代表陷入了沉默,與丈夫再次低聲激烈交談,語氣中充滿了焦躁和不甘。討價還價的空間已被壓縮到極致。對方經理的每一步都踩在程序和規則的線上,合情合理,難以反駁。現錢的誘惑、證據的不足、對方公司的強硬態度以及警方介入的潛在壓力,都在迫使他們做出選擇。

  談判進入了艱苦的、關於具體數字的拉鋸階段。林以川牢牢守住「慰問金」的性質和遠低於對方預期的數額底線,每一次讓步都顯得極其艱難且理由充分。

  最終,一個遠低於三億,但高於林以川最初心理價位的數字被確定下來。年長代表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沙啞地對阿夢說:就按你們說的辦吧。

  林以川點頭,示意阿夢去請警方負責人。

  不久,兩個身著制服的越南公安進入會議室。林以川通過阿夢向其簡要說明了情況,強調這是公司基於人道主義對員工家屬的單方面慰問,並非賠償,希望警方能見證支付過程,確保協議的自願性和最終性。警官核實了雙方身份和基本意願後,表示同意。

  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越文協議被拿出來,明確了「人道主義慰問金」的性質、金額,以及「一次性最終了結、各方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追究」的條款。在警官的注視下,雙方代表簽字、按手印。林以川將現金當場點清,一疊疊推過去。對方仔細地、幾乎是本能地反覆清點了兩遍,才塞進隨身帶來的布袋裡。警官也在見證人一列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年長代表將錢袋緊緊抓在手裡,攙扶起沉默而頹然、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丈夫,在警官的陪同下默默離開了會議室。

  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也仿佛抽走了房間裡所有的空氣。

  林以川獨自坐在會議室里,精疲力盡地靠向椅背,目光再次落在那張被遺落在桌上的阮氏蓮全家福照片上。孩子的笑容天真無邪,與剛才那場醜陋的爭奪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深吸一口氣,感到一種從心底漫上來的沉重疲憊。這件事裡,沒有真正的贏家。張鵬將面臨嚴懲,一個家庭瀕臨破碎,而公司,則付出了一筆錢和一場風波的代價,以及某種難以言說的信譽磨損。

  他將現場拍的鬧事方提供的聊天記錄再次看了一遍,這將作為事件報告的附件。然後,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他需要立刻形成書面報告,趕在消息以各種扭曲的版本擴散之前,向越南總經理夏立明和集團人事總監楊計劃匯報。

  他剛在電腦前坐下,視頻電話就響了。是夏立明總經理,聲音低沉而急促:「林經理,具體怎麼回事?鬧得這麼大?警察都來了?我剛接到陳總的電話,他很關心,也很不滿!說我們怎麼搞出這種影響惡劣的事情!」

  「夏總,情況基本控制住了。」林以川用儘量簡練的語言,將事件經過、對方索賠金額、談判過程、最終以「慰問金」達成私下和解,以及張鵬檢討的情況匯報了一遍。「……對方已簽字拿錢離開,承諾不再追究公司的責任。關於張鵬的行為嚴重違紀,我的意見是立即停職,等候集團最終處理。所有的費用,將從其後續工資中扣除。」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夏立明才說道:「處理得還算快。這種個人作風問題,最麻煩,很容易帶壞整個廠的風氣!必須嚴肅處理!你把報告儘快發給我,我和陳總都要過目。」他頓了頓,語氣略帶一絲煩躁,「陳總剛才的意思,是覺得這種事最好內部消化,鬧到警察出面,影響太壞。你覺得有沒有必要搞到這一步?」

  林以川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他冷靜地回答:「夏總,我理解陳總的顧慮。但對方家屬情緒激動,一開始索要巨額現金,態度強硬。引入警方作為第三方見證,首先是確保支付和協議的最終合法性,徹底杜絕後續再起糾紛的可能,這是最重要的。其次,警方的在場本身也是一種威懾,能更快地壓住對方的氣焰,加速談判進程,實際上避免了事態進一步擴大和拖延。如果完全內部處理,缺乏權威見證,後續如果對方反悔,我們會更被動。從風險控制的角度,這是當前情況下最穩妥的選擇。」

  夏立明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嗯…你說得也有道理。合規和風險是首要的。陳總那邊,我會去解釋。報告重點寫清楚這一點。張鵬,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明白,夏總。報告我會突出流程的合規性和結果的終局性。」

  掛了電話,林以川立刻開始撰寫報告。他措辭嚴謹,客觀陳述了女方家屬索賠、雙方證據情況、談判過程、在警方見證下達成一次性了結的人道主義慰問協議,以及已對涉事員工立即停職審查的情況。他特別強調了引入警方作為支付見證方對於確保協議最終效力、防範後續風險的必要性。

  報告剛發出去沒多久,他的內部通訊軟體就閃了起來。是副總經理陳大業的消息,語氣透著明顯的不快:

  「林經理,聽說事情解決了?怎麼還把警察招來了?這種事傳出去好聽嗎?以後是不是有點雞毛蒜皮都得找警察?」

  林以川想了想,回復道:「陳總,您好。情況特殊,對方一開始索要巨額現金,情緒激烈。警方作為中立第三方出面見證,一錘定音,可以永久性地杜絕後續所有糾紛,是最乾淨利落的處理方式。這並非削弱管理,而是藉助外部權威強化最終結果的法律效力,本質上是為了保護公司利益,避免留下任何可能被再次利用的尾巴。當時時間緊迫,必須先控制住局面。」

  陳大業很快回復,字裡行間透著不以為然:「控制局面有很多方法!我們是投資方,是僱主!要有自己的底氣和方法!下次類似情況,要先向我匯報!這種牽扯到當地執法部門的事情,要格外謹慎!要注意影響!」

  「好的,陳總,您的指示我收到了。後續如有類似情況,一定及時向您請示匯報。」林以川回復得滴水不漏,但他清楚,自己和陳大業在如何處理「麻煩」上,存在著根本性的理念差異。陳大業追求的是表面平靜和內部掌控,甚至不惜一定程度掩蓋問題;而他則更傾向於在規則框架內,利用一切合法手段徹底解決問題,哪怕過程看起來稍微激烈一些。

  他知道這件事遠未真正結束。集團總部的處理意見、張鵬的下場、阮氏蓮最終的抉擇……以及內部這種處理思路的分歧,都是潛在的風波。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後續處理上。

  滑鼠光標在報告「婚姻狀況:未婚」那一欄短暫停留,最終,他還是按照已知事實和協議文本,客觀地陳述了「女方家屬」前來索賠以及談判和解的過程,並未加入任何關於女方是否欺詐的個人猜測。

  後續的處理結果,如同林以川所堅持的那樣,由集團總部迅速裁定:張鵬被即刻解除勞動合同,勒令其自行承擔返回國內的一切費用,那筆「慰問金」從其未結算的工資和獎金中扣除,不足部分打了欠條,由公司財務後續追討。他被低調地送離了越南,幾乎沒有歡送,只有一片狼藉和同事間心照不宣的鄙夷。

  而那個檔案上寫著「未婚」的阮氏蓮,則在風波平息後不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工廠。她最終是否拿到了那筆「慰問金」的一部分,無人知曉,也無人再關心。

  仿佛一場突如其來的熱帶風暴,捲起滿地泥濘後,又驟然離去。只留下被沖刷過的、看似恢復平靜的廠區,和深藏在某些人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林以川的辦公桌上,多了一份存檔的事件報告,以及一份由他起草、經夏立明簽發的對全體員工重申紀律和行為準則的緊急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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