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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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鴿子籠插銷提起,白鴿和灰鴿呼啦啦展翅高飛。鴿哨清脆,鴿群在屋頂上空盤旋。

  如果能從鴿子的視角從高空俯瞰,就能看到綺夢坊擁有縱橫交錯的肌理。綺夢坊弄堂門楣對著的是寬一些的主弄,但也寬不到哪裡去。SH市區歷來寸土寸金。與主弄縱向連接的是細細斜斜的支弄。主弄和支弄猶如魚骨,串起這片兩層半聯排建築群。

  32號如綺夢坊里弄的其他房子一樣,大門少不了石頭門框,烏漆實木門和銅門環。

  烏木門推開,是個小天井。一、二樓的東西廂房各住一戶人家。朝北,位於灶披間上方的亭子間和閣樓,屬於第五戶人家。一樓廂房中間的房間原本是會客用的客堂間,因為公用,雜七雜八已經堆滿物什。

  沿著狹窄的木質樓梯向上,新搬進來的顧家就住在二樓東,據說對門是一對陳姓母女。陳家姆媽是位退休老師,深居簡出。女兒正值花季,社交活動豐富,經常早出晚歸。搬家當天未得見。一樓西廂房是位年輕的單身廚師,同樣早出晚歸,搬家當天未得見。

  顧家媽朱芝歡喜地布置新家。她把顧家爸顧國強的竹躺椅收起,試圖往五斗櫥與立櫃之間的空隙塞。顧悅卿撇嘴,說被阿爸頭油沁烏的老躺椅難看死了。顧阿月連忙插嘴,說這東西可扔不得,阿爸乘風涼和創收全靠它呢。原來,夏夜老顧去馬路上坐躺椅乘風涼,會捎帶上打氣筒,順便創個收。

  朱芝撲哧笑出聲:「創收的錢全變成鴨頭吃進你肚子裡了。」

  「你們也可以吃呀。可你們又不愛。」

  顧悅卿和朱芝對上目光,不約而同搖搖頭。阿月這個在蜜罐里長大的小姑娘,雖說只比姐姐小三歲,心智卻幼稚得多。被父母悉心呵護的她,從沒有想過姆媽和姐姐不貪吃鴨頭,不是因為不喜歡。

  朱芝把一塊珍藏許久不捨得用的紅格子布鋪到方桌上,又壓上一塊跟方桌一般大小的玻璃,餐桌瞬間漂亮得像新利查的西餐桌。顧阿月一屁股坐在餐桌前,悵然道:「這麼漂亮,要是能把照相館的師傅請到家裡拍照就好了。」大家都笑了。

  1988年3月19日,正逢農曆龍抬頭的日子。新家的寬敞與舒心,讓顧家一家人有理由相信未來每一天都會更美好。只是,等到夜裡,樓上似乎永遠也不停歇的腳步聲給「美好」加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注釋。

  「怎麼回事啊?」朱芝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本來就有些神經衰弱。常年居住在衛生間裡隔出來的小房間裡,總疑心別人暗嘲她家低四鄰一等,神經變得敏感多疑。雖然她家不是第一戶住衛生間隔出小房間的人家。

  顧國強已經昏昏沉沉半睡,被朱芝吵醒,生出旖旎心思。住在八平方的時候,夫妻床對面一步遠就是兩個女兒的床,同房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好在朱芝是個對生活充滿熱情的人,倆人自有一套因地制宜的實踐方式。

  搬家第一夜特別縱情版雲雨過後,老顧翻身睡去。朱芝身體雖然疲乏,仍舊無法入睡。老鼠在黑夜裡的奔跑聲,弄堂深處的貓叫聲,甚至不知道哪戶人家起夜,尿落進馬桶的嘩嘩聲……最最讓朱芝神經緊繃的,是樓上踢踏踢踏仿佛永不疲倦的腳步聲。朱芝用手捂住耳朵,白天有多幸福,現在就有多沮喪。搬新家前,衛生間是公寓樓里的衛生間,水泥磚牆,不能說隔音有多好,至少入夜後是靜謐的。

  第二天,朱芝頂著黑眼圈醒來。

  好男人顧國強已經倒過馬桶,買好豆漿和大餅。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還買了油條。兩根油條用竹筷串著,放在大餅上。朱芝聞著油條和豆漿的香甜味醒來。顧國強喝完最後一口豆漿,出門去上班。

  顧悅卿對著鏡子細緻地編頭髮。見姆媽起床,悅卿告狀,說妹妹阿月昨晚又搶她的被子,又說妹妹懶床,明明醒了裝睡。朱芝語氣帶喪,不予評價,反問悅卿昨夜是否聽到樓上傳來的腳步聲。顧悅卿稍作回憶,堅定搖頭。

  朱芝更喪了,捂著半邊臉:「頭疼。」

  「是挺頭疼的。她這樣賴著不起床,上學會遲到的。」悅卿編好頭髮,洗手,坐下吃早餐。

  窗外傳來男孩子的呼喚聲,喊顧悅卿一起上學。

  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顧阿月猛然睜開眼,著急忙慌,歪七扭八穿好衣服,才出小臥室,就看到姐姐背著書包要出門。阿月慌了:「姐姐等我。我還不曉得上學的路。」

  「哼。賴床精。」顧悅卿掙脫,一溜小跑下樓。

  阿月小嘴一撇。

  朱芝先開口:「頭疼。」

  一刻鐘後,顧阿月笑眯眯地立在海潮小學門口,她翹首往來的方向尋找,很快看到阿姐的身影。


  顧悅卿臉上有種說不出的失落。還以為同住一幢小樓,大家會一起上學。哪知她急奔下樓,等在小天井的,只有住在她家樓下的徐有智。原來,陸松之是騎自行車上學的。徐有智好心,特意沒坐陸松之的自行車,專門陪顧悅卿一起上學。顧悅卿只好說謝謝。

  看到校門口的阿妹,顧悅卿沒處撒的失落讓她伸手就給阿妹一個爆栗子:「是不是又纏著姆媽送你啦?姆媽遲到要扣鈔票的。」

  阿月嘟起嘴,轉瞬又笑開花:「才沒有。我坐松之哥哥的自行車來的。哈哈哈。你先出門,我先到。我贏了。」

  徐有智眼睛火亮:「顧悅卿你妹妹好可愛啊。我要是有個妹妹就好了。」

  「借給你。」

  顧悅卿扭身大步離開。

  陸松之去車棚停車,在教室門口正好看到氣鼓鼓的顧悅卿和笑嘻嘻的徐有智。陸松之睫毛長長的眼睛掃過二人,雖然有那麼一絲好奇,但還不足以讓他開口詢問。

  1987年12月爆發的「談滬色變」的毛蚶傳播A肝,在春節時得到有效遏制,到了1988年的2月下旬,A肝新增病例已經降到了和日常差不多的發病率。到了3月下旬,班級里再無因A肝請假的同學。

  教室里坐了四十多個同齡孩子,陸松之是他們中間最出挑的。不光是他長著一張漂亮面孔,還因為他一絲不苟的整潔衣著和超出同齡人的沉穩。

  班主任抱著一摞作業走上講台,按照慣例表揚做得好的。十次有九次要提到陸松之的名字。每次陸松之都極謙遜,淡然得猶如一名事不關己的旁觀者。每逢期中或期末考試,班主任拿著陸松之甩下第二名一大截的卷子,激動到口吃,斷言,將來陸松之一定會出人頭地。

  「還用你說。他可是資本家的孩子。」戴著厚瓶底眼鏡的生物老師每逢這時候就像捧哏。

  「你們可都是從破四舊中出來的人。這算啥邏輯?」不明所以的老師追問。

  「積累了幾代的優良基因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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