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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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虎灶里打開水。泡一熱水瓶水通常一分錢,一銅吊水三分錢。冬天喝熱水,灌湯婆子,洗漱,全靠它們了。

  顧國強打了兩開水瓶和一銅吊的水回家,下樓又幫朱芝把做好的配炒年糕的紫菜蛋花蝦皮湯端上二樓。同在灶披間的秦愛娣驚呼,說顧國強可真是上海好男人,比她家老徐好太多。顧國強自嘲:「阿拉腦子是笨的,手腳是靈的。」

  秦愛娣言必提她愛人徐德明,提徐德明必一臉驕傲。徐德明是中醫院的一名大夫。朱芝見過,徐大夫儀表堂堂,不苟言笑,很有儒雅高知的味道。難怪結婚20年,秦愛娣還愛得像情竇初開的小姑娘。

  朱芝抿了一下頭髮。側身給秦愛娣讓位置。小小的灶披間,裝了5個灶台和水龍頭。牆上釘著釘子,掛著大大小小的鍋。電燈泡因為長年累月被油煙燻,裹了一層油漬灰,燈光越發黃暗。繼清蒸帶魚段、紅燒小排之後,秦愛娣接著炒第三個菜:炒霜打過的矮腳青。一起做過兩頓飯後,朱芝立刻發現秦傢伙食比她家好太多。大概老徐收入不菲。

  看著忙碌的秦愛娣,朱芝有些猶豫。很想問一問閣樓瘋魔般的腳步聲是怎麼回事,又怕初來乍到,問得唐突。兩隻手拎著一隻銅吊的陸松之打水歸來,少年吃力地上樓。木質樓梯撲下幾縷灰塵。朱芝趕緊抓住這送上門的機會。

  「秦阿姐,陸家弟弟怎麼這麼懂事啊。眼見他又是丟垃圾,又是泡開水。你家兩個男孩也這麼勤快?」

  秦愛娣擺手笑:「我家那兩個祖宗啊。」忽然壓低聲音,朱芝馬上識相地湊上頭去,只聽秦愛娣接著道,「這孩子也是沒辦法。姆媽跟林妹妹似的。阿爸蹲了總有快一年的監獄了。眼見這一年孩子笑容都少了。嘖嘖。作孽。」

  蹲監獄?朱芝聽得後背發涼。一時無語。訕訕地端著炒年糕上樓。路過朝北的亭子間門口時,忍不住多看一眼亭子間緊閉的房門。那般如青松般高潔傲然的孩子,父親竟然吃牢飯。

  吱扭。

  對面廂房的門打開,走出一位姿色斐然的年輕姑娘。堪堪初春,乍暖還寒,朱芝還穿著襖,年輕姑娘已經穿了春裝。披散的頭髮柔順嬌俏,讓她顯得既青春又明媚。

  「阿姨就是對面新搬來的人家吧?絨線衫顏色真好看。我是彩彩。我姓陳。我和姆媽住你們對面。我姆媽是位地理老師。她沒退休的時候,在南洋中學任教。」

  彩彩身後出現一位神色肅穆的太太,目測五十歲左右,語氣不乏埋怨,說彩彩話太多。彩彩吐著舌頭跑下樓梯。朱芝準備跟陳老師搭訕,陳老師先開口,說不耽誤你們吃夜飯了。音還沒落,房門就掩上了。朱芝受挫,懷疑自己不討對門喜歡。還好樓下鄰居秦愛娣熱情。

  換牙的顧阿月不喜歡粘牙的年糕,拿著筷子橫挑豎挑,就是不往嘴裡送。

  小冤家。朱芝嘟囔。

  無奈,只好給阿月2角錢和1兩糧票,讓她去弄堂口買碗小餛飩吃。一碗白皮小餛飩15隻,一角二分錢,配半兩糧票;怕她吃不飽,多給一份二兩陽春麵的錢和票。阿月是這樣,在家吃飯胃口眯眯小,但凡去外面小館吃個餛飩麵,跟大胃王似的。

  阿月拿著錢和票,蝴蝶一樣飛出家門。悅卿看得眼紅,目光發怔,最終還是沒響,悶頭吃起白菜肉絲年糕來。說是有肉絲,幾乎尋不到。

  阿月跑得飛快,門口撞上徐有智,把徐有智撞得一趔趄,阿月自己險些蹲地上。疼得發懵的徐有智倒吸口氣揉胸口。徐有年放學回來,把自行車停在門口,一進門看到阿弟呲牙咧嘴揉胸口,跟個小變態似的。

  娘個冬菜。徐有年懶得多跟他說一句話。

  「徐有年。」小天井矮凳上坐著的彩彩笑嘻嘻喊徐有年。

  迴轉頭,臉上的嫌棄全無蹤跡,這是目光明亮、嘴角微笑、青春少年無限好美好的徐有年。

  彩彩咯咯笑著描述剛才看到阿月和有智相撞的場景。相撞能多有趣?可彩彩笑得不行。徐有年也跟著笑。彩彩年輕的肌膚在初春黃昏裏白得發亮。

  彩彩是個淮海路女孩。把淮海路櫥窗里的展示印在心裡,買不起,她無師自通,把拆解後流行元素變著花樣穿身上,成為朋友眼裡的時髦精。同時她也是個地道的上海嗲小囡。說話嗲,聲調也嗲,一顰一笑,既嬌柔又甜美。跟輕浮無關,只覺得無限可愛。

  徐有年心怦怦跳著,腦海里舒適地空白著。他只有一個想法:能跟彩彩住在一幢房子裡,真是他的榮幸。

  灶披間裡,炒完霜打矮腳青的秦愛娣在等煮素湯的水燒滾,隱約聽到天井的說笑聲,頓時寒毛乍起。她匆匆關火,鍋鏟都來不及放,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天井,果然看到有年和彩彩面對面在說話。無邊怒火蜂湧,有種輕微的眩暈感。她的寶貝大兒正讀關鍵的高三,可不能被勾引。


  秦愛娣手扶腦袋,半吸著氣,顫顫巍巍喊:「有年。快!有年。」

  徐有年回頭,看到搖搖欲墜的姆媽。徐有智撒開腳丫沖姆媽跑過去,天井太小,加速啟動後來不及剎車,有智撞到姆媽身上。還好有年腿長,背後扶一把。

  娘個冬菜。添亂有一套。徐有年呵斥阿弟。

  秦愛娣聽得心虛,只好將戲做到底。當晚燒好的紅燒小排和蒸好的薑絲帶魚段,一口沒嘗。徐德明回到家,幫秦愛娣量血壓,越量血壓越高。秦愛娣心撲通撲通跳。結婚快二十年。每逢徐德明一雙俊目認真注視她,她還會像小姑娘一樣心裡小鹿亂撞。

  「要不給你開點降壓藥?還是算了。是藥三分毒。你應該是太累了,先休息兩天。小菜少做點,換洗衣物晚兩天再洗,家具地板也不必每天擦。」徐德明取下聽診器掛胸口,利落地收拾起手動血壓器。秦愛娣目露柔光,頷首答應。

  徐有年擇機出客堂間,小天井裡已不見彩彩。

  顧阿月奔到弄堂口,兩眼精光,喘著氣給自己點了碗小餛飩。呼啦啦,15隻數好的小餛飩下鍋,顧阿月傻了眼。她一直攥在手心的兩張紙頭,現在只剩下錢,不見了糧票。這可如何是好?

  白湯水翻滾,小餛飩在滾水中起伏。

  豁了一顆牙的光頭老闆肩頭搭條灰塔塔的毛巾,耳上別支煙,看上去不好惹。他目光凌厲,劍一般掃向顧阿月,問顧阿月付票子。人生地不熟的顧阿月嚇得哇一聲。將哭未哭,餘光瞥見一個如青松般傲然挺立的身影。絕對不會認錯。

  「松之哥哥救我。」

  小餛飩高高揚起,輕輕落進紫菜蛋絲湯里。鮮嫩美味,端上餐桌。顧阿月眼淚鼻涕還掛在臉上,已經嘴角含笑抓起調羹吃起來。陸松之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不時喉結滾動一下。

  說起來,陸松之也是個孩子。才讀小學六年級而已。

  不過,當顧阿月哇哇哭著喊松之哥哥救我時,他內心雖不情願,還是幫顧阿月付了錢和票。

  小餛飩吃得剩最後一個,顧阿月才抬頭:「咦?松之哥哥已經吃完了?松之哥哥好厲害。」

  陸松之彎了彎唇,沒說話。

  他甚至沒有2角錢和二兩糧票好買第二碗。他只有1角錢和1兩糧票。

  半夜餓醒。窗外月光如銀,聰慧如陸松之開始總結經驗教訓:以後要躲開顧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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