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陳警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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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著中醫院的檢驗單,小布急匆匆來見陳警官,前天在後山群里撿來的幾顆果子,確認是一種中藥材,藥名為「巴豆」,與劉家橋在潘市日報發表的雜文中引用藥名一致。

  陳警官年輕時見過這樣的「果子」,對中醫院的檢驗單只是簡單晃了一眼,再次把小布叫到那張後山群的地形圖前。

  「前天下午,我們走的那條山路,大概就是這個樣子。」陳警官用鉛筆彎彎曲曲標註出來,「這條路在過去肯定是一條主道,所以我們比較容易找到這條路。這條路我們用時三個半小時,如果劉家橋只用一個半小時的話,他一定走的是靠近城區的小斜邊。」

  「陳警官,小斜邊這個區域,樹木森林茂密,看不出有路通行。」小布搖搖頭。

  「是的。這些年潘市封山育林,所以看不出有路通過。十年前的樹木不會有這麼茂密。當年人們為了生存進山打獵採藥,幾乎是滿山跑,不會只沿著主路,因為主路邊的獵物早被人打光了,草藥也被人采完了。曹耕農不是告訴我們,劉家橋剛開始進山跑步會迷路嗎?」

  「是的,曹耕農是這樣說的。」

  「我們反過來想:當年進山的岔路多,容易迷失方向。」

  「如果不止一條路,就有可能有近路。」

  「順著這條思路想下去……」

  「關於近路嗎?」

  「不。」

  「關於岔路嗎?」

  「不。關於迷路。」

  「關於迷路……?」

  從近路到岔路再到迷路,小布想不出別的什麼。

  「曹耕農說劉家橋剛進山跑步時會迷路,那麼,劉家橋後來是怎麼做到不迷路的呢?」陳警官像是問自己。

  「說是讓曹耕農幫他找了一隻當地的土獵狗。」

  「土獵狗會記路,久而久之還會發現近路,也能識別岔路,跑的次數多了,劉家橋就不會再迷路。」

  「會不會是這隻土黃狗?」小布一個大跨步到「畫牆」前,把食指彎成勾狀,敲擊著那隻吐著舌頭、露出舌尖的大黃狗,「就是它。劉家橋說他不養貓,其實是說他喜歡狗,不是嗎?」

  「劉家橋成家後想把它帶在身邊,可是他的女兒不喜歡土狗,只好送到曹耕農老家。曹耕農夸它是一隻靈犬,它會用嘴叼著樹葉到小賣部買零食吃。」

  「十年了,陳警官,您說它還會記得那條近路嗎?」

  「曹耕農說這隻土獵狗平時一般呆在他鎮上的老家,有時候它會來新華書店,偶爾還會叼來野雞野兔什麼的送給曹耕農,然後又自個兒回去,曹耕農夸它是一隻不讓人操心的狗。如果是這樣,說明這隻狗會獨自進山。不要忘了,它是一隻本地土獵狗。」

  「是的啊,曹耕農說過這隻狗會獨自進山抓來野雞野兔,我起初還不相信呢。」

  「我給你說過的,本地人不說假話,說假話的都是你們這些外地人。」陳警官記得小布當初懷疑曹耕農說假話。

  「我也跟您說過,在您的世界裡,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本地人,一種是外地人;還有,這世界上只有兩盤菜:一盤本地菜,一盤外地菜。」小布對陳警官曾多次提出「異議」。

  「也是,你看我們兩個,一個本地人,一個外地人,一個老,一個少,不也是挺好的。」陳警官與小布相視一笑,兩個人在「本地人」和「外地人」之爭上,算是打了一個平手。

  「陳警官,我們在抓捕劉家橋之前,先抓這隻狗?」小布接著問。

  「抓狗?」陳警官不贊同,「我們警察抓人,還抓狗?」

  「對啊,抓它給我們帶路。」

  「思路可以,方法不行。你想想,如果我們抓這隻土獵狗,勢必會驚動劉家橋。再說,狗是一種有情感的動物,你不能強行讓一隻狗為你帶路的。」

  「那怎麼辦?」

  「現在是冬季,也是森林防火的高發期,每年都有防火人員帶著狗進山巡查,我們就借這個理由,徵用幾隻土狗。你去找趙警官,這件事讓趙警官通知森林公安去辦。」

  「是啊,趙警官一個電話就能搞定,我們還在這裡摳破腦袋。」小布拉開辦公室的門,準備去找趙警官,「這段時間,我們都差點忘了趙警官。」

  「你可沒有忘。」陳警官冷不丁地說,「你還年青,不求上進能行嗎?」


  走出門的小布聽見陳警官這句話,回頭尬笑,陳警官也跟著笑了笑,揮手讓小布趕緊去辦。

  森林公安局迅速行動,當天向縣城周邊的居民一共徵用了三隻土狗,同時將這隻名叫「跑跑」的土獵狗送到縣公安局警犬基地。第二天,警犬基地負責人打來電話,說這隻「跑跑」關在基地籠子裡,不吃不喝也不動。

  「土狗也這麼高冷,名字也是怪怪的,真是什麼人養什麼狗。」小布按照陳警官吩咐,趕到警犬基地去接這隻「跑跑」。

  陳警官告訴小布,他要和這隻「跑跑」在他的辦公室單獨呆一個晚上。「唉,我跟著陳警官快一年了,也沒這個待遇。」小布把關在籠子裡的「跑跑」帶到陳警官辦公室。那只在木船上長大的黑貓從一樓保衛的窗口跳出來,兩隻動物張牙舞爪對視著,小布拉著「跑跑」上樓。

  第二天接到陳警官電話時,小布已經做好了進山的準備,時間定在晚上10點,這次的方向反過來,從府河下游出發。

  剛剛進山的「跑跑」走得不緊不慢,在一個山口忽然停下來,坐在一塊光禿禿的青石板上,吐出帶有黑色斑點的舌頭,回頭看著拿著手電筒的陳警官和小布,像是在遠望凝思著什麼,然後一頭扎進黑夜籠罩的群山之中。

  大山的氣息令「跑跑」開始興奮,帶有節奏的喘氣聲壓過北風呼嘯,清晰傳到跟在它身後的陳警官和小布耳朵里。

  從手電筒照射周邊的環境分析,「跑跑」沒有走山裡的「大路」,似乎是沿著靠近府河的山脊往前在跑。「跑跑」矯健的身姿一點都不像一隻成年老狗,陳警官和小布越來越相信「跑跑」不是第一次在這條已經荒蕪的小徑上奔跑。

  一路上,陳警官反覆提醒小布注意腳下,他們兩個當中如果有一人摔跤,另一個不要等待,而是一直跟著土獵狗跑到七孔橋頭。

  「跑跑」始終沖在前面,但會時不時回頭,等候陳警官跟上,小布則跟在陳警官後面,一旦小布超過陳警官,「跑跑」會停下來對著小布狂吠,意思是讓小布退後。陳警官和「跑跑」獨處一個晚上,這隻土獵狗從感情上接受了陳警官。

  四十分鐘後,山勢變得更為陡峭,在黑影重重的包圍中,「跑跑」放慢了腳步,然後突然一個急轉彎,似乎是往回跑,接著一個折返,在一個懸崖邊類似棧道的中間停了下來。

  陳警官和小布手中的手電筒照著「跑跑」的臉,「跑跑」則望著陳警官和小布的方向,像是在試探他們敢不敢從這條道上走過去。

  陳警官對身旁的小布說道:「小布,我先過去,你再過來。」

  小布沒有做聲,心想當年的劉家橋在黑夜中走這樣一條近道,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沒等小布回應,陳警官沿著山崖,身子朝向石壁,兩手扣著凸出的石塊,借著小布的手電筒照射的亮光,半步半步地往「跑跑」的方向挪動。

  「跑跑」的嘴裡發出嬰兒般「哼哼唧唧」的聲音,陳警官靠近時,才發現它是蹲在一個不規則的洞口。陳警官用手電筒照進去,洞口狹窄修長,裡面漸漸寬敞,再往裡又開始收窄,整個洞穴呈現漏斗狀。「跑跑」仰頭看看陳警官,接著低頭看看洞穴,這樣反覆幾次,陳警官這才意識到「跑跑」是在問:進不進洞?陳警官拍了拍它的頭,示意它不要進洞,繼續往前跑。

  一直等在身後的小布學著陳警官的樣子,順利通過這條五十米左右的天然「棧道」。不知不覺中,山丘逐漸平緩下來,「跑跑」的步伐更快了,邊蹦邊跳往前跑,猶如一隻雪橇犬在即將抵達終點時止不住地興奮。

  當七孔橋下的水流聲隱隱約約傳來時,小布的手錶定格在十一點二十三分,比白天走「大路」接近少用兩個小時。

  「陳警官,我們用時一個半小時。當年,劉家橋如果走的是這條路的話,差不多也是這個時間點,與曹耕農在同一天晚上從老家趕到新華書店的時間大體一致。」小布站在七孔橋上,望著新華書店門前昏暗的路燈,牙齒咬得咯嘣作響,「陳警官,我們明天就可以申請抓捕劉家橋了吧?」

  「小布,你說劉家橋為什麼一直留著這隻狗?」陳警官沒有回答,蹲下身子,撫摸著「跑跑」的頭,像是自言自語地問道,「假如『跑跑』是唯一的『證人』,劉家橋為什麼要留著它呢?」

  「那是因為劉家橋自視甚高,不會想到警察有一天會利用這隻狗。」小布不願再對劉家橋做過多的分析,腦子裡已開始設想抓捕劉家橋的場景。

  「不對,劉家橋肯定想過處理掉這隻狗,但是他猶豫了。」陳警官站直身子,抖了抖粘在褲腿上的野草和蔓藤,「小布,你是否覺得劉家橋雖然思維縝密,卻是一個有感情弱點的人?」

  「不,我覺得他很冷酷,也很可怕,說不定那個跟著他多年的兒時好友李福多,就是他以建築安全事故為名,設局除掉的。」小布不想為一個「殺人犯」開脫。

  「不,如果他連跟著自己的土狗都留著,怎麼會對自己兒時唯一的好友動手呢?所以我覺得那還是一場意外的可能性較大。」陳警官撫摸著土獵狗的後背。

  「狗不會說話,而人會開口。」小布拎了拎「跑跑」豎著的耳朵,「雖然李福多是一個啞巴,但他可以用肢體語言表達,還有啞語。」

  「你喜歡這隻狗嗎?」陳警官不想與小布討論有關李福多的話題,他只是覺得這隻本地獵狗就像本地人一樣的可靠。

  「不喜歡,因為它跟著劉家橋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小布的情感天平和陳警官不在一個頻道上。

  「既然一起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劉家橋為什麼留著它呢?如果沒有它,我們是找不到那條路的。」陳警官又回到前面的問題上,顯露出如大山一樣心事重重的樣子,與小布到達終點如釋重負截然不同。

  「是啊,心愛的東西,誰捨得丟呢?Qie die o,累死了,回去吧。」小布隨口謅了一句,催陳警官回警局院子裡休息。

  「小布,你不要把這句話當歌兒唱。」陳警官敲了一下小布的腦門,「跑跑」似乎聽懂了,跟著對小布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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