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陳警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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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地形圖上看,潘市的縣城像一張弓,弓玄是流淌的府河,弓背處群山環繞,弓背與弓玄圍成的扇形則是縣城所在地。

  沿著弓背處走一遭,陳警官選擇在一個天氣晴朗的下午,再一次來到七孔橋頭。這裡是劉家橋年輕時進山「野跑」的起點,下午兩點開始出發,小布在前面探路,陳警官跟在後面。二十分鐘不到,小布就停下腳步,不敢繼續往前走了。剛從橋頭進山時,依稀能看見路的蹤跡,翻過一座小山頭,用木棍撥開蔓延的荊棘雜草,露出忽隱忽現的小徑。再往前走,感覺就像到了無人區,小布停下腳步。

  「世界上本來有路,走的人少了,路就消失了。」小布借用魯迅的名言調侃,舉起相機,對著高低錯落的群山,「咔嚓」聲不停。

  陳警官笑了笑,小布借拍照來掩飾內心的忐忑,陳警官走在前面領路,小布跟在後面亦步亦趨。

  越過一座山丘,接著是更為陡峭的山峰,不知不覺中,陳警官的速度反而提升起來。在一個拐彎處,小布喘著粗氣問陳警官像是認識路似的。陳警官告訴小布自己好歹在山裡長大,小時候漫山遍野的瞎跑,走荒山野路有一個竅門——樹木間的間距如果有規律,樹底下的枯藤野草沒有別的地方厚實,你就大膽踩上去,保證不會踩空摔跤,因為這樣的地方就是原來所謂的山路。

  「當年的劉家橋也是這樣認路的嗎?」小布暗自稱奇。

  「他是山里長大的孩子,應該知道這個理。」陳警官抬手看了一下腕錶。

  「這麼說,您和劉家橋也算是一路人——山里人囉。劉家橋老家的山,比這裡的山可要大很多高很多。」小布話一出口,就感覺自己的「類比」過了頭。

  陳警官沒有理會,嘿嘿笑了一聲,腳步往前越來越快。

  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陳警官和小布來到一個山頂,層巒疊嶂的群山似乎沒有盡頭。

  「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府河邊?」小布開始感到茫然。

  「至少還要一個半小時。」陳警官遠眺而望。

  「那我們走完這段山路,至少要兩個半小時,劉家橋在一個雨夜一個半小時就必須完成,這可能嗎?」小布想坐下來休息。

  「小布,先不要想可不可能,我們今天的任務是把這段路走通,然後再看。」陳警官沒有理會小布的疑問,更沒有坐下來休息的意思,繼續往前走。

  前面的山路越來越陡峭,兩個人前行的速度不得不再次慢下來,有時會看到路旁邊大小不一的山洞,一些洞口被樹枝掩蓋著,有的洞口則裸露在石頭外面。在一個半山腰的洞口,陳警官停了下來,洞口邊有一棵碗口粗的大樹,樹底下掉下一些果子,有的爛掉了,有的保存完好。陳警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資料圖片,打開來對比觀察,從樹下掉下來的果子外形像是某種中藥材。

  小布取下相機拍照,撿起幾顆果子揣進口袋裡。

  又過了一個小時,山巒開始變小,出山的路也平緩下來。

  再過半小時,隱隱約約聽見府河水流的聲音,兩個人來到府河與後山的交界處,幾乎同時看表,下午五點三十五分。

  「劉家橋比我們少用兩個小時,他還是在晚上,而且下著大暴雨。」小布低著頭,撥弄手腕上的電子表,希望時鐘倒回去兩個小時,與推算出來的時間大體相當。

  「小布,我們的思路是不是有問題?」陳警官回望剛才走過的群山,內心的失望與小布一樣寫在臉上。

  「不,陳警官,今天我們知道後山群是可以翻越的。」小布的失望只有幾秒鐘,再次抬起頭來之時,眉宇下的眼神異常的堅毅,「如果劉家橋在當年採藥時發現了一條近路呢?」

  山路?近路?在這個群山之地?這個來潘市不到一年的小伙子,他只是一位見習警官,但內心把自己當成一個「老警察」,他的腦子裡沒有什麼現成的「套路」,為了破案甚至可以不顧程序正義,時不時讓陳警官驚詫。

  「小布,我們必須儘快找到那條近路。」陳警官的腦子裡閃現出縣城裡幾位長壽老人。

  「那……近路在哪兒呢?」小布又開始猶豫了。

  第二天清晨,陳警官帶著小布去拜訪縣城九十到百歲的高齡老人。那個年代在後山群打獵採藥是生存之道,在養老院聽見有人問後山群的山路,幾位高齡人立馬喚起精神,當問到是否有一條貫穿後山群的近路時,說法就不一了。從幾位長壽老人提供的信息,當年的路比現在要複雜得多,哪兒有獵物有藥材,就會有人踩出路來,還有人晚上就在後山群的山洞裡過夜。


  問完最後一個百歲老人,從門棟里出來時,小布一眼看見趙警官的車停在不遠處的巷子裡。

  「等等趙警官。」陳警官說。

  十分鐘的樣子,趙警官帶著兩名警員走出巷子,正準備上車,聽見小布喊自己的聲音。

  近一段時間,趙警官要調走的消息逐漸平息下來,這也是聶局長作為一把手的用心所在,他想藉此向全局再次發出信號:不破此案,任何人不得離開。

  三個人在趙警官辦公室會商案件,趙警官沒有讓跟隨他一起調查的幾位警員參加,小布覺得自己的能力得到趙警官認可,早早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等著有人端茶倒水。

  趙警官辦公桌正對面有一塊不大不小的顯示屏,連接著辦公電腦,趙警官習慣用電子設備描述案情的進展,這也是小布喜歡的方式,不像陳警官辦公室貼滿亂七八糟各式各樣的紙條,塗鴉不知所云的符號,布置得像一座迷宮一樣。

  趙警官沒有多餘的話,輕按回車鍵,顯示屏上出現一個面無表情的小女孩。

  「這是劉家橋的女兒剛上小學一年級時的登記照,名字叫劉攀攀。」趙警官介紹這幾天調查的情況,「劉家橋於1986年結婚,次年有一個女兒,家裡請不起保姆,她的妻子帶著在書攤邊長大。書攤位於當時縣中心醫院的廣場,廣場靠近馬路,車來人往。劉攀攀五歲時,在馬路邊玩撒,被一輛行駛的小車撞倒,立即送往縣中心醫院,經檢查左腿踝關節被碾碎,其他沒有大礙,在骨外科住院治療。」

  顯示屏上切換出一張醫生照片。

  「肖冰醫生,時任骨外科主任,現已退休。據肖冰醫生回憶,當時劉攀攀的腳踝傷勢嚴重,幾乎成為碎片,骨頭裸露在外面,考慮到孩子年幼,第一方案是保守治療,先消炎消腫再手術打石膏,但在這個過程中出現感染跡象,一段時間高燒不退。醫院相關科室緊急會診,經家長同意,對劉攀攀左腿腳踝實行截肢手術。手術後,各項指標轉為正常,醫生建議家長等孩子出院後,到大醫院訂做假肢,加強康復訓練。」

  「我們又多次找到肖冰醫生,詢問在治療過程中有沒有什麼特殊情況,比如與病人家屬的關係怎麼樣?肖冰醫生在回答我們的問題時,一再重複整個治療過程中,醫生和家長之間沒有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據肖冰醫生最近一次回憶,住院治療期間是孩子的媽媽在陪護,記憶中孩子的爸爸騎摩托車來過,每次來病房呆的時間不長,不怎麼開口與醫生說話,一直戴著頭盔,像是很有壓力的樣子,所以他對這個還有記憶,其他方面肖冰醫生感覺不到任何異常。」

  趙警官第三次按下電腦上的回車鍵。

  顯示屏上分兩排出現六個人的登記照,五男一女,年齡在五十歲到七十歲之間。

  「查閱醫院的檔案資料,這六個人與劉攀攀當時在同一間病房,除一人病逝外,另外五個人健在。在接受問詢時,這五個人都對年幼的劉攀攀有印象,回憶當時的情景,只是覺得這個小女孩可憐,沒有醫患之間糾紛,與肖冰醫生的說辭基本一致。」

  趙警官的介紹突然停頓下來,顯示屏上一片空白。

  陳警官和小布坐著紋絲不動,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顯示屏的方向。趙警官在陳述案情時,喜歡在關鍵處賣點「關子」,他喜歡空氣凝固的感覺,小布早就領教過,陳警官還是第一次。

  「啪」的一聲,回車鍵被重擊一下。

  顯示屏上出現一個機關模樣的退休幹部。

  「這個人叫王智重,市交通局一般幹部,5年前退休,是一位女患者的丈夫。我們在他家中詢問她愛人後,他客客氣氣地一直把我們送到樓下。我們正準備上車離開時,王智重忽然想起什麼,對我們說,那個女孩的爸爸在病房裡總是戴著摩托車頭盔,從不取下來,我們也沒看清他的臉,但是有一次在病房的走廊里,他第一次看見女孩的爸爸把頭盔取了下來。」

  「王智重說那個女孩剛進醫院是半昏迷的狀態,病床在他妻子旁邊,女孩的爸爸每天上午和晚上各來一次,有時候送飯,有時候拿一些生活用品。半個月過去,女孩的爸爸進出病房總是戴著頭盔,我妻子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對我說:女孩的爸爸也許是不想別人看到他心疼女兒的樣子吧。我覺得妻子說的話有道理,心裡更同情這位年輕的父親。有一天,我從醫院小賣部買點東西回來,在病房的走廊上遠遠地看見女孩的爸爸,他邊走邊取下頭盔,邊走邊抹著眼淚。我回到病房問妻子發生了什麼事嗎?妻子說沒有啊,就是這個女孩高燒三天了,說是血液感染了,醫生安排今天輸血,輸血袋都掛在小女孩床頭了,這時突然進來一個人,看了看輸血袋上的標籤,著急得不得了,說是醫院血庫里沒適合的血了,急診室里急需血,先救人要緊,就把女孩床頭的一袋子血給拿走了。女孩的爸爸媽媽當時都在,反應很平靜。」


  「我問王智重:你為什麼給我們說這些?王智重說那次以後,女孩的爸爸來醫院次數明顯減少,他也始終沒有看清女孩爸爸的長相,後來這個女孩的左腳踝沒有保住,好在截肢手術是成功的。」

  有人敲門進來,送給趙警官一個文件夾。趙警官打開文件夾,翻閱其中的內容,「這是剛剛從醫院骨外科複印的資料,1990年2月11日,肖冰醫生開處方為劉攀攀輸血,但是在後面畫上了一個叉,緊接著後三天每天輸一袋血。」

  「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劉攀攀處於急性感染期時,醫院進行了輸血治療,當時醫院的條件差,血源不足,第一次輸血的血源被急診室緊急調走,醫院趕緊採取了補救措施。當時新的住院大樓還在建設中,骨外科在綜合樓的四樓,急診室在綜合樓的一樓。」

  「從王智重的回憶來分析,那次醫院血源庫存告急,急診室派人來病房調走血袋時,並沒有徵求女孩家人的意見。女孩的爸爸媽媽就在病房,可能是事出突然,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女孩家人沒有做聲。在醫院走廊里,女孩的爸爸取下頭盔流下眼淚這一幕,剛好被王智重看見,雖然後面進行了三天輸血治療,但是劉攀攀的感染加劇,只好截肢。」

  「經核實,王智重是一名機關退休幹部,為人心思細膩,做事小心謹慎,也許他覺得急診室未經家屬同意,就取走掛在他們女兒床頭的輸血袋,有些不近人情之處。王智重不便明說,但記在心裡。」

  「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就是這些。」

  趙警官合上電腦,等著眼前一老一少警官的反應。

  聽完趙警官的敘述,小布看了看一言不發的陳警官,開口問道:「當年急診室的主任是康勝醫生嗎?」

  「我們查過,正是康勝醫生當急診室主任不到一年的時間。」趙警官接話回應。

  「假設急診室不調用那袋血,劉攀攀左腳踝關節就能保得住嗎?」小布仿佛面對的不是兩位資深警察,而是初為人父的劉家橋,站起身問道。

  「問題的關鍵是那袋血已經掛在他女兒的床頭,而他的女兒因為深度感染,一個星期後就被截肢了。」憑趙警官對劉家橋的了解,他一定會產生深深的仇恨而記在心中。

  「再說,急診室當時也是為了救人啊。」小布仿佛看到一個年輕的醫生正在急診室全力搶救一個失血過多的病人。

  「問題可能就出在這個救人上。」陳警官用手指摳著額頭兩邊的太陽穴,「兩邊都是生命。」

  「急診室救人,有錯嗎?那邊是生和死。」小布問。

  「救人當然沒錯,救一個五歲女孩的腿,難道不是救人嗎?」陳警官揣摩著一個年輕父親的心。

  「那個女孩的腿又是一袋血就能救得回來的嗎?後面連輸三天血,不是一樣要踝關節截肢嗎?他怎麼能這點都不放過……?」小布感覺自己有義務為康勝醫生辯護,他來潘市聽過的最熟悉的名字。

  「你這是天問,小伙子。」陳警官打斷小布不時冒出的「學生腔」,小布喜歡在腦子裡與自己交鋒,「與人性有關的問題,只有發生的事實,沒有你想知道的答案,當你找不到真相時,真相就在離人性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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