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陳警官(5)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5

  隆冬的寒氣粘在身上,擋不住迎接新年的氣氛日漸濃郁。警局各個部門趕著結案,警務大樓到了晚上也是燈火通明。

  回到辦公室,陳警官看到座機上顯示的未接電話有點眼熟,仔細一想後,趕緊回撥過去。

  那邊接電話很快,似乎是守在電話機旁。

  郭老中醫低沉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

  「是陳警官吧?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郭大,也就是那個劉家橋,他邀請我到潘市中醫院開辦風濕專科,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哦,好事好事啊。「陳警官眼前浮現出本市新落成的中醫大樓,「劉家橋是電話邀請您,還是登門拜訪?」

  「是打電話。」郭老中醫在電話里說。

  「是第一次給您打電話嗎?」陳警官問。

  「是的,他離開診所二十多年了,第一次打來電話,電話號碼是陳警官您告訴他的吧?」

  「您診所的電話是公開的,我就是不告訴他,他也能查得到。」

  「剛開始,我還以為是騙子,後來他說出我過世愛人的名字,我才相信。」

  「劉家橋知道我們找過您。」陳警官如實相告。

  「我的診所一直在鎮子上,我找不到他,他也能找到我。我愛人去世前,希望他能回診所見上一面。」郭老中醫在電話里長嘆一口氣。

  「真是遺憾,也許他有什麼難言之隱吧。」陳警官想起徐總編輯,劉家橋在感情上有讓人難以捉摸的一面。

  「劉家橋不會有什麼事吧?」郭老中醫像是意識到什麼,兩個外地警察專程到他的診所去,還帶著劉家橋的自傳。

  「郭老,您放心來吧,我們這裡新建的中醫大樓條件不錯,就缺您這樣的風濕老中醫。」陳警官轉移話題。

  「劉家橋也懂一點中醫中藥,所以他才出資建中醫大樓,看來他對中醫是有感情的。」話語中,郭老中醫感到一絲欣慰。

  「上次去您的診所,您說看風濕的方法主要是以毒攻毒,怎麼一個攻發?您能說說嗎?」陳警官一邊說,一邊示意聽得出神的小布把劉家橋的剪報趕緊拿過來。

  「陳警官也對中醫感興趣啊?我們治風濕,開始階段是以瀉扶正,也就是說要用一點中醫瀉藥。」

  「一般是什麼藥材?」

  「比如巴豆,這些藥材在我們東南方山區里很常見,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很多中醫都在用,以毒攻毒,但是用藥的關鍵在劑量。」

  「劑量?」

  「是的,根據病人的年紀、體質、脈象、病程等,綜合用藥,這才是人們常說的秘方。」

  「哦,原來是這樣啊,我們這裡的風濕病人多,歡迎郭老您過來。」

  「我年紀大了,再考慮考慮吧。」郭老中醫說完掛斷電話。

  在陳警官與郭老中醫電話交談過程中,小布已經統計出來:劉家橋當年發表在潘市日報上的雜文,有三篇文章引用了中藥「巴豆」,用意基本一致,諷刺當今一些社會現象「濕氣纏身,邪氣太重,需要來一次上吐下瀉,秘方是以毒攻毒。」

  陳警官再次拿起電話,打給本市那位學中醫的張醫生,縣城南邊的後山群里出產這種名為「巴豆」的野生藥材,由於過去採得厲害,現在不多見了。

  後山群?離新華書店不遠山嵐疊嶂之地,當地人把它叫做後山群。陳警官嘴裡念叨著,兩隻手指夾起一隻鉛筆,在潘市地圖上勾勒出一個斜三角形。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斜三角,十年前劉家橋就在這個區域野跑,陳警官眼睛盯著辦公桌上的地圖,三角形從後山群中穿過,其中一個角正好連著劉家橋過去所在的新華書店,看上去這個地方既像起點也是終點。陳警官的手指在地圖上不停地移動,上一輩老人去後山群打獵採藥,改革開放後,這一帶受到保護,漸漸變成無人區,劉家橋在山裡野跑時,完全有可能發現這種中藥材,採摘下來備用。

  「陳警官,您畫的這個斜三角有些奇怪,倒不是因為劉家橋在這個後山群里可以採摘藥材,我說的是這兒……」小布把手指從三角形的斜邊快速移動到與府河相交的一個斜角,然後轉動一個三十度的拐角,像畫圖的圓規那樣運動,「就是這裡。」

  陳警官看著小布在縣城地形圖上移動的手指,眼睛忽然一亮,然後不自覺地閉上,「你繼續。」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兒是菜市場旁邊的公廁,也就是康勝醫生十年前遇害的地方。」與陳警官閉上眼睛不同,小布把眼睛瞪得圓鼓鼓的,「我不會記錯,那個公廁就在這裡。曹耕農說劉家橋那時閒不住愛跑步,開始是在七孔橋上跑,後來圍著新華書店的院子跑,再後來往後山群里跑。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湊錢買了一台收音機。我們從側面推斷,他在後山群里發現了一條路?一條若干年前走過,現如今荒廢的山路?他可是一位從大山里跑出來的孩子,對大山再熟悉不過了。」


  「再繼續。」陳警官的眼睛閉得死死的,不讓半點亮光刺進他的世界裡。

  「我們可以這樣設想:當年劉家橋從收音機里聽到某個晚上有一場雷暴雨,於是他在雷暴雨開始之前,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到菜市場邊上去上廁所。那個公廁有若干個坑位,他關上其中一個坑位的門,裝作上廁所的樣子。雨越下越大,沒有特殊情況一般不會有人再來上廁所,但是康勝醫生受不了。他值完夜班從醫院出來搭乘6路公汽,大約三十分鐘後,公汽到達菜市場站時,因為鬧肚子,康勝醫生不得不下車上廁所。這時候,公廁里不可能有任何目擊證人。」

  小布的手指在縣城地形圖上接著反向移動,讀書時的「沙盤推演」似乎變成了「近身實戰」。

  「劉家橋得手後,他不敢打出租,不敢騎車子,更不敢從大街上跑回新華書店,這樣會引人注目。按照計劃,他拐到廁所後面,只要穿過這兩條無人的小巷,就可以到達後山群里。在荒無人煙的後山,他用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回到新華書店。因擔心書店進水,曹耕農從老家興發鎮趕到書店大概也是這個時間。曹耕農在書店大廳裡邊排水邊叫著他的名字,喊他一起過來幫忙排水。他恰好在這個時間點從外面衝進書店一樓大廳,曹耕農眼神不好,再加上忙著排水撿書,不會注意到劉家橋早已渾身濕透,這樣劉家橋就有了當晚不在現場的證明。」

  「有些道理,但是,小布,你怎麼斷定劉家橋知道曹耕農會半夜冒雨趕回書店?」陳警官這才微微睜開眼睛,窗外已是冬日的黃昏。

  「書店在雨季進水肯定不是第一次,劉家橋知道書店進水需要滿足兩個條件,一是雨大雨急,二是至少持續降雨一個小時以上。他算準了曹耕農在老家呆不住,所以他先用瀉藥讓曹耕農回家治病,然後趕回書店來排水,所以一切看起來是那麼天衣無縫。」小布用牙齒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天衣無縫?兩個嘴唇之間都有縫隙,世界上哪有天衣無縫的事。」陳警官給略顯激動的小布倒了一杯水。

  「陳警官,我說的這些其實在您心裡擱著,您只是希望由我說出來而已。」小布邊喝水邊說,「但是有一件事,我始終還不明白。」

  「什麼事?作案動機嗎?」

  「是的,劉家橋做這些準備,至少要一年時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得有多大的仇啊?」

  「這點又被你蒙對了,從劉家橋女兒腳踝手術到康勝醫生被害整整也是一年時間。」陳警官走進辦公室內間,站在由小布相機複製的「畫牆」前,指著那張「廣場畫」說道,「你看這張畫,看似寫生,實是寫實,寫他的內心。」

  「腳踝手術?劉家橋的女兒?」剛才滔滔不絕的小布一下子沉默了,他不明白陳警官具體所指,但是憑他對陳警官的直覺,這位略顯蒼老和焦慮的警官因越來越接近真相而越發沉重。

  「小布,你過來,看這幅畫的左上角,畫了三把太陽傘,與當年的實景圖對照,分別對應的是一號二號三號小吃店。康勝醫生習慣在二號小吃店門前吃早餐。你看代表二號店的太陽傘是不是要比一號店和三號店都要大?劉家橋兒時的流浪好友李福多就在二號店幫工,這給劉家橋作案提供了機會。我推測就是這一點有利條件,他開始了精心策劃。」

  陳警官讓小布把辦公室內間的燈光全部打開,就像那次在康勝家裡查看備課教案一樣,夜晚的辦公室如同白晝——

  「小布,你再看,這幅廣場畫的右下方是劉家橋愛人的書攤。他愛人平時坐在書攤里賣報刊雜誌,而在這幅畫裡他愛人站在書攤邊,眺望著中心醫院大樓。小布,你看,他愛人赤著腳,挽著半截褲腿,在整幅畫上非常不協調,像是特別塞上去的,顯得非常奇怪,這與劉家橋其他畫作的整體感,行成了鮮明的對比。」

  「劉家橋為什麼要畫這樣一幅廣場畫呢?這讓我想起在報社工作時期的劉家橋,本來布置他寫一篇評論員文章,他卻辜負徐總編輯對他的期待,在交稿時畫一幅畫交差,這二者是不是同出一轍呢?」

  「我越看越覺得奇怪,但是我一直想不出所以然。」

  「就在前天,趙警官打來一個電話,並派人送一套資料給我。趙警官說前天上午市政府召集有關方開會,商議年底春晚和感動人物頒獎儀式的事。晚會一共有十五個節目,其中第十個節目安排的是劉家橋讀高一女兒的獨舞,舞蹈的名字與劉家橋的自傳《府河上空的鷹》一致。今年的晚會和感動人物頒獎儀式由新城集團獨家贊助,董事長的女兒上台表演節目也很正常,可就在開會期間,劉家橋托人帶話要節目組撤下他女兒的舞蹈。舞蹈節目指導組的老師當時在會場,她堅決不同意撤下該舞蹈,說是這個舞蹈編排費了很多心血,表現了年輕人身殘志堅不屈不撓的精神,她相信這個舞蹈會把頒獎儀式的氛圍推向高潮。」


  「趙警官當場問,府河上空的鷹,這樣的舞蹈為什麼是表現身殘志堅?舞蹈指導老師說,因為表演者是一名一隻腳做過腳踝截肢手術的女孩。」

  「主持會議的領導當場拍板保留這個節目。」

  「趙警官打電話問我:陳警官你是否知道劉家橋的女兒在小時候做過腳踝截肢手術?我只知道他有一個女兒,但從沒有聽人說過他女兒做過腳踝截肢手術。這次會議引起趙警官的警覺,他已親自開始調查。」

  小布聽完陳警官對最新情況的分析,從「畫牆」走到窗前,寒徹的天空中閃亮著幾顆稀疏的星星,「府河上空的鷹,自傳上有他女兒的名字,但是沒有說女兒做過手術,我讀過多遍,記得很清楚。」

  「做腳踝截肢手術是骨外科,而康勝醫生在急診室,這中間會有關聯嗎?」陳警官自問自答,「現在還不知道,但是從這幅廣場畫來看,劉家橋標註的日期,剛好在他女兒截肢手術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在這幅廣場畫中,他愛人挽起褲腿,露出腿肚子,上面好幾根凸起的青筋。小布,這樣的半截小腿放在一個男人身上更合適,這更像是刻意拼上去的,會不會是他當時內心痛苦的寫照呢?」

  「獨生女兒的腳踝被截肢,當父親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會因女兒腳踝截肢怨恨醫院嗎?退一萬步講,即使他怨恨醫院,與康勝醫生又有多大關係呢?」小布覺得自己的思維有點亂。

  「目前看不出他有什麼理由怨恨醫院,更看不出他有什麼理由怨恨一個急診室主任,這次他女兒報名獨舞,至少說明當時的截肢手術是成功的。這麼多年,他為女兒截肢保密,僅僅是不希望別人知道他的女兒是一個殘疾嗎?」陳警官說。

  「女兒一隻腳安上了假肢,並且報名參加節目組選撥,劉家橋得知消息後,希望節目組撤下他女兒的舞蹈,是否說明他女兒是瞞著劉家橋報名的呢?」小布在腦子裡不停整理著自己的思路。

  「對的,這也說明劉家橋平時就不大讚成女兒參加公開活動。今年的晚會,劉家橋是獨家贊助商,節目組堅持保留這個節目,看來是會錯意了,會議主持人把劉家橋的請求,理解成董事長的低調謙虛,這次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陳警官拍了一下自己的右腿。

  「劉家橋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只是不想讓女兒參加演出,卻讓趙警官產生警覺,也讓您重新審視這張廣場畫裡深藏的秘密。陳警官,我們失去了一幅畫,卻得到了另一幅畫。」小布撈了一下耳朵,「有一天,他會後悔打這個電話。」

  「一個平平常常的電話,肯定不會讓人想那麼多。」陳警官覺得小布的腦子轉得快,「這多年,心裡總是想著這個案子,那些看似無關的細枝末節,都會下意識地在腦子裡糾纏一番,就像一隻蚊子在你眼前飛過,你會想啊,等會兒,它還會不會飛來咬你一口呢?」

  「是啊,這十年您就想這麼一個案子。」小布想起曾經有人對陳警官說過的風涼話,「那隻蚊子是公是母,您都會看得清楚。」

  「沒你那麼誇張,你再過來一下。」陳警官再次將目光轉向地圖上標註的「斜三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