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陳警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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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警官

  1

  小布對新縣城已經熟悉,但來老縣城還是第二次。老縣城遍布小街小巷,從半城半鄉到商賈雲集再到日漸蕭條,與陳警官的童年、青年與中老年正好對應,好像人生就是一座走過歲月的老城。

  陳警官駕車,從新縣城來到一座七孔橋上。微風拂過,這座古老的七孔橋位於府河上游,在風雨中承載時光的侵蝕,讓人特別留念,陳警官帶著小布在橋頭下車。

  橋頭不遠處是本縣唯獨一家「新華書店」,一棟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蘇式建築,厚實的牆基有些斑駁,外牆爬上了綠苔,窗戶離地有三米高,像是一個老人不屈的訴說。

  這個新華書店是劉家橋離開建築工地後的「第一站」,在他的自傳中,記載一個叫曹耕農的人與他相伴多年。在此期間,他結婚生子,平靜度日,但從時間上推算,他極有可能在這個時期犯案。在新落成的中醫大樓里,陳警官特別留意劉家橋對這個時期的回憶幾乎是一帶而過,對他在潘市的其他經歷卻是侃侃而談。

  「陳警官,您過去認識這個叫曹耕農的人嗎?」小布走在前面,他想早點進新華書店。

  「這個人還真不認識,聽說是一個特別老實厚道的人。」陳警官認識很多潘市上年紀的人,卻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個人。

  「這次來新華書店,我們想從曹耕農那裡打聽劉家橋在書店時期的事,比如康勝醫生被害的那個晚上,他是否有不在場的證明?」小布邊走邊問。

  「這麼簡單的問題,你還用問?」陳警官覺得小布話裡有話。

  「兩個警察去問十年前的事會不會嚇著老人?我們就說我們是省城來的記者,今天來採訪企業家劉家橋過去的輝煌歷史,您看怎麼樣?」小布的點子多,有點可愛,但是說假話就不好了。

  「你小子,這樣好嗎?」陳警官想起小布用QQ陌生女性身份騙捲毛訴說秘密,今天又提議「冒充記者」去調查劉家橋,當然對警察來說,換一個角度只是一個「預設前提」。

  「陳警官,您見到曹耕農時少說話,我做過學校校報的記者,我和曹耕農先搭腔,等他信任我們後,您再問他問題也不遲。」小布越說越來勁,好像已經準備好進入角色。不知為什麼,陳警官覺得這位見習警官有一種「拍電影」的心態,總是沖在前面,如果遇到問題,再回頭看陳警官的臉。陳警官心裡感到彆扭,但又覺得小布不無道理,於是懶得搭理,在小布看來算是默許。

  走進一樓大廳,五個上了年紀的人在翻閱書架上的書籍,幾個兒童坐在角落看童話故事。陳警官和小布穿過新華書店一樓的大廳,從大廳後面一個小門走出來,眼前是一個空曠的院落,圍成一個四合院的形態,靠左邊是一排三間小平房,從一間房子裡,傳出收音機的聲音。

  小布一個健步上去,握住曹耕農擱在扶椅上的一隻手,大聲說道:「您是曹老吧?可算找著您了。」

  老人睜開眼揉了揉,看清面前來了兩個人,慢慢緩過神來,老人沒問來者是誰,顫顫巍巍起身去倒茶。

  陳警官示意小布趕緊扶曹老重新坐下。

  「曹老,您是本地人吧?」小布拉高音調問,擔心老人耳朵不好,也想壓過收音機播出的聲音。

  「我不是外地人。」曹老的搭話讓陳警官笑了起來,這樣的問題也只有小布這樣的「外地人」才問得出來。

  「曹老,您老家在哪兒?」校報記者出身,小布的口氣像是採訪。

  「我的家啊,離這裡不遠。」曹老指著東邊的方向,「橋對面一個村子,這些年呢,都成了一個小鎮子。」

  「老家裡還有人嗎?」小布說是採訪,也一樣查戶口。

  「我可不是孤老頭子。」曹老回答問題讓小布摸不著頭腦。

  「小布,你應該問他家裡有多少人,而不是問他家裡有沒有人。」陳警官小聲對小布說。

  曹老聽懂了陳警官的話,絮叨他家裡有三個兒子二個女兒,有十多個孫子外孫,從這裡走路回老家只要一個小時,老家有事或者節假日他都會回去,平時老家的人也常來看望。小布慢慢明白曹老是想說他是一個子孫滿堂的幸福老人,而不是一個遭人嫌棄無家可歸的守門人。現今書店生意清淡請不起新人,曹耕農年逾花甲,白天在店裡打掃衛生,夜晚守門看店。

  曹老對兩位警察的到來沒有什麼戒心,小布從隨身攜帶的小包里拿出一本嶄新的書,指著封面上那個西裝革履的人問:「曹老,這個人,您認識嗎?」

  「認得,認得的,是橋子。」曹耕農難掩興奮,大聲說道,「這書呢,在我們店裡就有得賣,賣得老好了。」


  「曹老,您說的橋子,是這個人嗎?」第一次聽見有人把劉家橋稱為「橋子」,小布把書快速翻到第六章節,劉家橋和曹耕農當年一張合影照,「這本書還寫到您了呢,說您在他最困難的時候無私地幫助過他。您和他一起呆了多少年呢?」

  曹耕農伸出左手掌,像摺疊扇一樣散開手指。

  「五年啊,時間可不短。」小布故作感嘆。

  「加一年,一共六年。」曹耕農把左手的手指散得更開了。

  小布這才看清曹耕農的左手長了六根手指,其中多出的一根就長在小指邊。

  一個歷經歲月風霜不改心地單純的本地人,劉家橋在整本書里唯一飽含深情提到的人就是曹耕農,劉家橋對這家老舊的新華書店也是情真意切,而對他曾經工作的報社卻一筆帶過。書中第七章還特別寫道:「在新華書店守門打雜之後,我於1994年10月依依不捨離開,把當時我唯一的電器,一台收音機送給了和我一起守門的曹老頭。」

  陳警官拿起曹耕農身邊的收音機,德生牌老機型,收音機的邊沿磨得發亮。陳警官讓小布退後,他來問曹耕農。

  「這收音機,有些年份了吧?」

  「十多年了。」

  「老牌子收音機質量好。您在哪兒買的?」

  「是橋子送的。我不肯要,他生氣,我才要的。」

  「你說的那個橋子,他是什麼時候買的收音機?您還記得嗎?」

  「好些年了,記不清啦。」

  「他剛來書店時帶來的嗎?」

  「橋子啊,他來書店就光身一個人,行李被褥還是我給他置辦的呢。」

  「他剛來就喜歡聽收音機?」

  「也不吧,開始那幾年,沒見他聽收音機。」

  「那他怎麼想到去買收音機?」

  「哦,想起來了。好多年了,他喜歡問我今天天氣怎麼樣、明天天氣怎麼樣,我哪裡說得准,讓他去聽天氣預報。他就說我去買台收音機。」

  「就這樣買的收音機啊!買來收音機後,他聽嗎?」

  「聽啊。」

  「都聽些什麼節目?」

  「他愛聽天氣預報,我也聽。書店地段低,雨季受潮,雨下得太急還會進水。聽天氣預報,遇上有雨,早點準備。」

  「還聽別的嗎?」

  「我聽評書,橋子不愛聽。」

  「收音機是橋子聽的多,還是您聽的多?」

  「我沒啥事,我聽的多些。」

  「他平時還喜歡幹些什麼?」

  「他呀,喜歡畫點畫,你看這牆壁上都是他畫的畫呢。」

  陳警官和小布這才留意曹耕農身後的牆壁,上面貼滿大小不一的畫。小布走過去,端起相機,正中間一幅,畫的是府河上游的七孔橋和新華書店大樓。以這張畫為中心,四周貼滿劉家橋住在這裡六年的寫生工筆畫。從畫作來看,劉家橋偏愛風景和建築,唯一的一張人物畫是一隻尚未成年的中華田園犬和一個女子的背影。陳警官想起劉家橋郊遊時為報社同事的孫女畫像,以及交給徐總編輯一幅再也找不到的畫。

  曹耕農見二位被畫吸引,挪步過來,指著那個背影,「這位姑娘是橋子的堂客,她在街上守書攤賣雜誌,後來嫁給了橋子。」

  這張人物畫的背景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廣場,正中間一棟四層的舊樓,兩邊是依次而建的平房,靠馬路邊是一個簡易的書攤,一個短頭髮的女子站在書攤邊留下一個背影,她看著醫院住院大樓的方向。陳警官一眼認出是縣中心醫院大樓前的原廣場,那些平房過去是早點和夜市,五年前拆遷重建,廣場邊的報刊書攤也早已不在。

  「這個書攤當時在哪兒?」陳警官指著那幅畫故意問。

  「醫院門前,那兒過去可熱鬧了。」曹耕農回答。

  「劉家橋是怎麼認識這個守書攤的姑娘的?」

  「書攤是書店開的,書店派橋子送書送雜誌,兩個人就好上了。」

  陳警官讀過那本傳記,劉家橋對如何認識自己的妻子沒有記載,婚後第二年他們有一個女兒,但沒有照片,也許劉家橋不希望家人被人打攪。

  「曹老,這些畫是您貼上牆的嗎?」小布對著畫牆不停拍照。


  「是的。」曹耕農似乎很樂意有人對這面畫牆感興趣。

  「您幹嘛要把這些畫貼在牆上?」小布邊拍邊問。

  「小學生來參觀,有的看。」曹耕農語氣中滿是驕傲。

  「小學生來參觀?」小布停止拍攝。

  「我們這裡是……是……教育基地!」曹耕農解釋道。

  「等我有錢了,我也辦一個這樣的教育基地,把我讀書時寫的那些作文貼在牆上。」小布笑嘻嘻地說。

  「你說什麼?」曹耕農聽不明白小布的意思。

  「曹老,您別聽那個小子胡編亂說。」陳警官催促小布抓緊拍照,「今天我們就參觀到這裡,下次我們還會再來。」

  「好的,我這個基地參觀不要錢,橋子每年給我們書店贊助幾十萬呢。要不是橋子,這家書店早就垮掉了。」曹老手中始終端著那個德生牌收音機,話語中離不開「橋子」這個暱稱。

  臨出門時,陳警官口袋裡掉下一張紙片一樣的東西。

  曹耕農看見地上的照片,「喂,你們掉東西了。」曹耕農在陳警官身後喊。

  陳警官和小布裝作沒聽見,但是放慢了出門的腳步。

  曹耕農只好自己彎下身子,用手捏著相片的兩個邊角,小心翼翼撿了起來。

  陳警官和小布一左一右站立在曹耕農兩邊。

  照片是一張兩個人的合影。

  「哦,是康醫生啊。」

  曹耕農似乎是一眼就認出照片中的人,照片中另外一個人是他的老伴。十多年前,康勝醫生在急診室搶救一名心梗患者,將病人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在出院之前,康勝醫生站在床頭和病人的合影,那個病人就是曹耕農的老伴。陳警官知道康勝醫生有一個習慣,他喜歡與他救治出院的病人合影留念,這也是很多病人和病人家屬感動的一個原因。對於成功搶救自己老伴的醫生,曹耕農至今記憶猶新。

  「您還記得康勝醫生?」陳警官拿回照片。

  「記得的,好人啦,好些年了,壞人還沒抓到。」曹耕農把陳警官和小布送出院子,「聽人說,這個案子破不了了。」

  「您聽誰說這案子破不了了?」陳警官把照片塞到衣兜里問。

  「聽縣城裡的人說,就連橋子也說。」曹耕農搖頭惋惜。

  「哦,橋子,他怎麼說?」陳警官繼續問。

  「都被大雨沖走了,警察也沒有辦法。」曹耕農說。

  「這句話是橋子說的?」小布追問。

  「是橋子說的。」曹耕農指著手中的收音機,「收音機預報有雨,真就在晚上下大雨了。」

  「晚上下大雨?」陳警官停下腳步,「都十年了,曹老還記得那個晚上下大雨?」

  「是的啊,記得那個晚上下好大的雨,書店進水了,淹了好多書。」

  「書店進水,損失可不小?」

  「剛好不巧,我那天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回七孔橋對面的那個鎮子?」

  「是的啊。」

  「回老家看什麼人嗎?」

  「不是去看什麼人,那天拉肚子,半個來小時跑茅坑一趟,止也止不住,拿點藥回鎮子裡了。」

  「哦,是這樣啊。」

  「那晚,雨下得可大了,我這一輩子也沒見過幾回,在家不踏實,我想著書店擋不住這麼大的雨,就穿雨衣到書店來了。」

  「你擔心書店被淹?」

  「擔心也沒用。我夜裡趕到書店,店裡已經進水了,好多書就浮在水面上。我挽起褲腿,一本一本往書架上撿,累得腰好些天都直不起來。」

  「橋子呢?他不是在書店值班守門嗎?」

  「我回老家,橋子肯定要守門,沒人頂替。」

  「那他怎麼沒來排水撿書呢?」

  「唉,年輕人睡著了,雷都打不醒。我在書店裡一邊撿書,一邊喊『橋子、橋子』,喊了好多遍,他衝進來一起撿書。」

  「衝進來?」

  「是啊。書店被淹要扣工資。那一夜,我們兩個都泡在水裡,渾身濕透了。第二天,橋子感冒發燒,半個月才好。」

  「橋子發燒啊?」小布想起了什麼,「橋子發燒,他說胡話嗎?」

  「說胡話?」曹老望著小布搖搖頭。

  「就是這樣的胡話,您聽……」小布伸直脖子,用手捏住喉結,微微張開嘴,正想把那三個字音再學一遍,陳警官在後面推了他一下,小布只好收聲。

  陳警官說,去興發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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