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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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殷鎮乘坐火車回潘市的途中,小布發現他攜帶的《南方方言大全》不見了,於是起身去問陳警官和趙警官。兩位前輩像是很累的樣子,閉著眼睛不願搭理他,小布自感無趣,重新回到座位上,恍恍惚惚睡著了。火車到站時,陳警官叫醒小布,三個人一起下車。

  一輛警車來接站,小布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發現趙警官沒有上車。

  「趙警官呢?」小布邊系安全帶邊問。

  「有別的事去了。」陳警官在后座上回答。

  「聽說趙警官要調走了,聶局長在工作上對趙警官其實不放心。」小布從副駕駛上回頭對陳警官說,「在潘市公安局,論業務能力,除了您,就是趙警官了。」

  陳警官接連打了兩個哈欠,「趙警官不會馬上調走,至少等到年底。」

  「全局都知道趙警官要調走,說是調令已經在路上了。」小布覺得自己說的沒錯。

  「全局?全局是誰?你知道嗎?」陳警官問了一個好冷的問題。

  「全局……還能……是誰?」小布沒想到陳警官會這樣問。

  陳警官發覺車子行駛的方向不對,拍了拍司機的肩膀,「不回警局,去市中心醫院特護病房。」

  「又去見那個人。」小布心想。

  在住院部附樓的頂層,「鄭老三」依舊躺在那裡,昏迷不醒已經三個多月了,與前幾次探望時沒有任何不同。

  小布自始至終對這個人沒有好感,覺得他不像一個來自大山裡的人,身上充滿戾氣,還帶有江湖上的狡詐,小布似乎特別能理解年輕的康勝醫生在醫院工作時,對這個老頭髮自內心的排斥。

  「這真是一種諷刺,也是生活的懲罰吧。」小布邊上樓邊想,這次調查的證據指向康勝醫生就是他「拜養父」的孩子。

  兩名公安幹警站在門外警戒,見陳警官帶著小布過來,掏出鑰匙打開鐵門。

  房間有一股久不通風的異味,小布剛進門就想離開。

  陳警官從鐵門後面搬來一把凳子,坐在病人的床頭,從黑色牛皮包里拿出一疊材料。

  這個人的身份已經調查清楚了,沒必要跟這個殺害捲毛的老頭囉嗦了,小布儘可能離得遠一點。

  陳警官用他患有慢性咽炎的嗓子,輕聲說道:

  「我們來看你了。醫生說你手腕的感染基本控制住了,血象指標也接近正常,我不知道你是否能聽清楚我說的話。也不知為什麼,我今天特別想和你說說話,我到車站就想來你這裡。」

  「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我們三個警察去了你的老家,一個叫潛山村的村子,你家三間土坯房全部垮掉了,老地基還在。你老家一個堂弟接待了我們,你只有這麼一個堂弟,你應該記得這個人。你的真名叫儲定山,1943年2月生。你堂弟說,1968年上半年,你為了給大兒子治病,給小兒子拜養父,同時拿了養父330元錢。你不是以拜養父為名賣孩子,你想等有錢後,再要回兒子。」

  小布拉了一下鐵門,陳警官為何對一個昏迷的人說這些沒用的東西。

  陳警官不理會小布,繼續對昏睡中的儲定山說道——

  「在殷鎮打工時,鐵匠鋪為殷鎮中學修理門窗,你有機會結識康建樹老師的愛人姚芝香,她當時是校後勤負責人,你又通過姚芝香認識她的丈夫康建樹老師。」

  「1968年5月你大兒子突發疾病,沒錢治療。你救子心切,想打小兒子的『主意』,你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康建樹夫婦,因為你知道康建樹和姚芝香夫婦沒有生育,他們夫婦是學校的雙職工,經濟條件在當地是不錯的。最初,你想找康老師借錢,但遭到了拒絕。後來,你想拜康老師為小兒子的養父,並且承諾永不再來殷鎮。康建樹夫婦一直想抱養一個孩子,尤其是男孩子,你們以330元成交,這在當時是一筆不小的『交易』。康建樹夫婦對你不放心,擔心你事後糾纏,第二天給學校留下一封辭職信,從殷鎮中學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在昨天,我們在殷鎮中學後勤財務收據中,發現了你簽名報銷的單據,簽字報銷人就是康建樹老師的愛人姚芝香。」

  開口借錢?小布沒有聽錯,也不能理解,陳警官居然編造了這個情節,也許這個人這樣做過,但是誰都不知道。

  「花了一年時間,東拼西湊,你終於湊齊330元錢,一個人再次來到殷鎮中學,想找康建樹夫婦要回孩子。這時候,你才知道康建樹夫婦早在一年前就離開了學校,就連學校都不知道康建樹夫婦的去向。你去殷鎮中學撲了一個空,無法向你妻子交代。」


  陳警官看了站在門邊的小布一眼,接著說道:

  「失去了3歲的小兒子,你妻子受到巨大的打擊。她不相信你還能再要回孩子。一天夜裡,在你們家後山的山崖上,你妻子跳了下去。」

  「你妻子離開後,你帶著7歲的大兒子過日子。妻子在時,一家人雖然窮,但是有一個家的樣子。妻子一走,日子越發艱難。最讓你頭疼的是,大兒子慢慢開始懂事,聽村里人說你賣掉他弟弟,逼走他媽媽,對你越來越疏遠。有一天,大兒子突然也不見了。那一年大兒子只有7歲,孤身一人從大山里消失了,像他媽媽一樣。」

  「這個7歲的大兒子成為你唯一的依靠,你發瘋一樣在大山里尋找,全村的人也幫你一起尋找,但是你的大兒子像一隻野兔鑽進大森林裡。」

  「一家人就這樣散了,你再也無法在村里呆下去了,你重新跑到殷鎮,認識了鄭老三。過了不久,鄭老三帶著你去他老家,在盤縣大屋鄉小灣村開一家鐵匠鋪子。1983年8月9日鄭老三突發心梗身亡,8月10日夜晚,你一個人去村衛生室前的廣場。家人失散,多年的好夥伴又離世,你心中的苦悶不是常人能夠體會的,這個時候,上天對你開始眷顧,你借著廣場上微弱的燈光,看見廣場旁邊報亭上貼著一張報紙。」

  「1983年高考,康勝考了潘縣第一名的成績,你在報紙上看到康老師一家的合影,你認出了康老師和他的愛人,來到當時的潘縣。」

  「你為找到自己的小兒子而慶幸,但這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比如你在康勝當年的謝師宴上送上一個330元的紅包,這個數目很不一般,與你拜康老師為小兒子養父的數目一致,其實在你心裡,你從來不認為自己是『賣掉』自己的小兒子。到了潘市,你以收破爛為名進入了康老師家中,偷走康老師家牆上一張康勝小時候的單人照。康老師開始警覺,單獨找過你,警告你不要打攪他們家。有一年,你給他們家寄了一張三千元的匯款單,保證不會做傷害康勝醫生的任何事。」

  「今年9月,我們在康老師備課本里發現了一張存單,這張存單經證實是你寄給康老師夫婦的,但是他們家一直沒有取這筆錢。其實你知道,你不可能在時隔二十多年還能要回孩子,你這樣做是想了卻自己的心愿——就是從內心贖回本該屬於自己的孩子。」

  「當年,你沒有對妻子撒謊,你為一個孩子拜養父是給另一個孩子治病,然後籌錢『贖回』自己的孩子,但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生活哪是你一個山里人所想的樣子,更令你沒有想到的是,這只是你痛苦的開始……」

  小布也記得康建樹老師備課本中那張三千元的存單,以為那是儲定山對康建樹老師的感激之情,陳警官卻描述為二十年後的「贖金」。陳警官的理解為什麼異於常人呢?要認罪悔罪的是床上的這個人,可陳警官說話的神態像一個牧師。

  病床上的人仰面而躺,不動如山,小布在房子裡不耐煩轉圈。陳警官接著說,而聽他陳述的人始終昏迷不醒——

  」不久以後,你通過市中心醫院一個叫羅東山的人,到醫院當一名清潔工。你想盡辦法,一步一步接近康勝醫生所在的急診室。這期間,無論是醫患糾紛,還是醫院內部矛盾,你都默默站在康勝醫生一邊。你擔心康勝醫生身子骨柔弱,易受人欺負,所以你想方設法來到他的身邊,這是你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只有3歲的康勝對你已經沒有任何印象,大學畢業到縣醫院急診室工作,自始至終都不喜歡你,甚至排斥你、討厭你、說話中傷你,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你,相反卻成為深埋你心中唯一的寄託——在小兒子身邊做一名清潔工。」

  「你願意一輩子就這樣平靜過下去……」

  「十年前,康勝醫生突然遇害,在此之前看不出半點徵兆。你默默離開市中心醫院,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隻小木船,在府河上駕船撿破爛。潘市公安局雖全力破案,但毫無進展,但你在等待那一天。」

  「五年過去了,你穿上印有康勝醫生頭像的T恤衫,在府河上繼續駕船謀生。」

  「康勝醫生遇害第八年,康勝的養父養母相繼離開人世,他們沒有把孩子的身世告訴任何人,包括我們調查此案的警察。」

  「康勝醫生遇害第九年,誰也沒有料到,你與本市最大的房地產開發集團發生衝突。新城集團提出收購你在府河上的木船,並承諾為你買社保,讓你離開府河上岸。你堅決不從,非但如此,你還干擾新城集團正常的售房業務。新城集團董事長只得親自出面勸你棄船上岸。在遊輪上,你們發生激烈衝突,那個人沒有想到你竟敢對他動手。」

  「這次衝突,其實是你內心期盼已久的。雖然離康勝醫生遇害已過去5年,你認定兇手一定還在潘市,兇手或許能看見一個老頭胸前的頭像,這個頭像會讓兇手心裡不舒服,讓兇手的良心得不到安寧,然後會變著法子找你的麻煩。你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人,誰找你的麻煩,誰就可能是兇手,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這等於一個獵人布下的陷阱,也是一個山里人的簡單思維。」


  「恰巧這時,新城集團旅遊公司與你發生了糾葛,收購你的小木船看起來是一個合法合理的藉口。今年年初,有人把你『請到』新城集團的遊輪上,這是你第一次見到劉家橋。無論這個人有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管這個人是不是潘市呼風喚雨的人物,你的內心認定找你麻煩的人、幕後指使毆打你的人終於露面了。你不顧一切襲擊了那個人,恨不得扭斷那個人的脖子,要了那個人的命,但在那個人昏厥之前,你慢慢地鬆開了手。」

  「你良心發現嗎?不是,而是你聽懂了那個人放棄抵抗,在暈厥之前,下意識吐出來的一點口音。在我們聽來就像是夢囈,但你的內心一定無比震撼,因為你說過這樣的方言,在大山深處一個山窪里,就像家常便飯一樣,你們彼此說那樣的話,離開那座山很少有人聽得懂,更不會說。在那盤錄像帶上,我們看見你低下頭,盯著那張被你勒緊的臉,雖然你不是那麼肯定,但是,出於一種本能,也是對那個聲音的回應,你鬆開了。」

  就像小布玩連連看遊戲,為了把這個人的一生連接起來,有的細節已經超出了調查案件的範圍,陳警官捏了捏腰,招手讓小布過來。

  終於干正事了,小布領會陳警官的意圖,從包包里迅速拿出單放機,一遍一遍地播放:

  qie die o,qie die o——這三個音節在關押重病犯人的特護房間裡反覆迴蕩。

  「好了。拿走。」陳警官按下小布手中的單放機,雙手往後一背,在房間裡來回走動,繼續說道——

  「你聽明白了吧?qie die o,你家鄉的方言,意思是完蛋了、難受、不行了、要死了……也就是通過這句方言,我們順藤摸瓜找到你深山裡的老家,見到你大山裡的堂弟。」

  「那次你與劉家橋在遊輪上的衝突,被一個人全程拍了下來,這麼說吧,一名警官用攝像機記錄下來。我們反覆觀看這段錄像,只有一種解釋,你熟悉這句方言並且聽懂了劉家橋在說什麼。」

  「潘市與你老家之間,隔著幾百公里的大山,這個人居然會說你們老家的方言,他是誰呢?你在冥冥之中想起了誰……真難以想像……一個你要找的人……?在你心中一定不止一萬次發出這個疑問吧……你越來越覺得這個人,就是從山裡跑出來的那個孩子。」

  「打那以後,你出船作業的次數慢慢減少,身上的T恤衫不知不覺換了下來。你與新城集團的黃保安,也就是劉家橋的舅哥暗地裡打得火熱。」

  「一個叫捲毛的人突然出現,打破了一切。今年上半年,你為了一個賠償問題,兇殘殺害捲毛,一個報社老編輯唯一的兒子,原因是捲毛拿著一副假畫威脅過劉家橋。趙警官在審訊你時,你承認你不得已殺害康勝醫生,這讓你心裡承受巨大的壓力。你無論如何不會想到,你殺害捲毛的手工刀具與殺害康勝醫生的驚人的相似,警方對此一直保密。」

  「在殷鎮,你當著趙警官的面打制刀具,證明像這樣的刀只可能出自你之手。你做到了,但是你在完工時卻犯下一個大錯,你執意要在刀把上刻上一隻向上舞動的龍,但是你忽略了這隻舞動的龍是有方向的,它應該是向右而不是向左。刀把是雙龍戲珠的造型,當年你在殷鎮打制兩把刀,而不是你說的只有一把。」

  「我們此前調查,有一個離家出走的少年在盤縣唐鎮,和一個玩伴合夥用刀刺傷當地一個小流氓。那個少年叫郭大,來到我們潘縣後叫劉家橋。我們推斷,劉家橋也有一把同樣的刀,這把刀同樣是你打制的,我們現在懷疑劉家橋就是持有其中一把刀的兇犯,而你已經知道我們警方在懷疑他。」

  「當你在殷鎮將雙手伸進火爐里自殘時,我和押送你的趙警官無法理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現在看來,你覺得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此時安靜離開這個世界是上天對你最好的安排,你願意背負兩條人命。」

  「是的,你證明了只有你才可以打制出那樣的手工刀,那把刀與康勝醫生遇害的傷口高度吻合,你也編造了你不得不殺害康勝醫生的謊言。你希望警察的調查到你這裡為止,你願意承受所有的一切。在我們調查康勝醫生的身世之前,你所做的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的『矛盾』,又是那麼的『完美』。但是,當我們找到你為兒子拜養父的證據時,反過來加深我們的懷疑……你已經失去了一個,你不想失去第二個……」

  「我在想,當你的胳膊勒住那個人脖子的一瞬間,你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吧,這種感覺深藏在一個父親的心中。我也知道我們方圓幾百里各有各的口音,一家人說著外人聽不懂的話,一個村子說著外面的世界聽不明白的音,我們稱之為方言。在遊輪上,你忽然在耳邊聽到了那句方言,那句刻在骨子裡、存在心底的口音,那個人在失去意識前,它跳了出來,那曾是你作為父親教給兒子的話。你一定想起年僅七歲就消失在大山裡的大兒子,你雖然不敢肯定,你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你們都是飛來府河的候鳥,但是你們互不認識。這個縣城,越來越多的候鳥,越來越多相互不認識的人,過去可不是這樣。從今天開始,我就得要打攪那個人,那隻飛來的候鳥,我來這裡就想對你說這個。」

  小布琢磨陳警官來病房的用意,對劉家橋正式「動手」之前,他向床上這個人打聲招呼,其實沒這個必要。

  小布移動腳步,挺立在病床正對面,望著儲定山昏睡的面容,大聲說道,「告訴你,儲定山,在今年春節之前,我們會把劉家橋帶到你的病床前,在這間病房裡讓你們相見,只是那時候,他也一樣要戴上鐐銬。」

  陳警官站起身,望著窗外昏暗的天空,小布在他身後繼續說,「好吧,我不管你是昏睡,還是裝睡,你都有權保持沉默。」

  小布讀書時反覆練習這句台詞,比同學之間誰說得更像,今天這樣的場合,他可以大聲說出口,回頭看時,陳警官已經站在鐵門邊。

  「qie die o。」小布邊走邊模仿著那個三字音,不吐不快的感覺在胸中裝滿了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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