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陳警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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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車站,小布對潘市有了一種親切感,似乎人群中的口音不再那麼生硬,這種從未有過的親切感是陳警官帶來的吧,小布邊想邊攔下一輛出租。

  「去警局。」小布對出租司機說道。

  陳警官糾正小布說,「去府河大道78號金桂小區。」

  「聶局長等著我們回去呢。」小布提醒陳警官。

  在金桂小區,陳警官找到康勝小姑的住址,物業帶著過去敲門,前額上一撮白頭髮的女人站在陳警官和小布面前。

  陳警官站在門口,「還記得我吧?我是陳號銘警官,這位是小布,麻煩你和我們一起去你哥哥家一趟。」

  康勝小姑也不多問,轉身從抽屜里翻出一小串鑰匙,帶上房門就跟陳警官走,是一個動作麻利的女人。

  計程車開到離潘市中學不遠的一棟居民樓前,這棟樓外形看起來倒還周正,但裡面的樓道卻不規則,腳步繞著圈兒爬樓。在五樓一戶門前,康勝小姑拿出鑰匙打開大門,進屋後,打開房裡的燈光,又走出大門,站在外面等著,她不願意和兩個警察一起呆在他哥哥生前的房子裡。

  房子長期沒住人,有些陰冷,裡面的家具設施保持完好,房間乾乾淨淨不見半點灰塵,看來康勝小姑會定期來打掃房間。

  陳警官走進康勝父母的臥室,床前有一個電視櫃,彩電上方是一面照片牆,掛著一家不同時期的照片。

  陳警官單手捏腰,佇立著,久久觀望。

  「小布,你也過來看看。」陳警官叫著小布。

  「我正看著呢。」小布就站在陳警官身邊。

  「你看到了什麼?」陳警官問道。

  「報紙上那張照片啊,一模一樣。」小布指著那張讓無數國民嚮往膜拜的「狀元照」。

  「我來過這間房子好多次了,對這張照片印象很深。」陳警官用手摸了摸「狀元照」,「這個家庭最幸福的時光。」

  「一個鐵匠對一張狀元照感興趣?」小布相信這個問題在陳警官腦子裡不知糾纏過多少遍。

  「小布,我們不能只看一張照片,你再看看這面牆上所有的照片。」陳警官對著牆面,在空中畫了一個正方形。

  牆上照片掛了五排,小布看過去看過來,覺得這是一個喜歡留下美好瞬間的家庭,其次之外沒什麼特別。

  「康勝一家儀式感很強,遇到重要時刻都會留下照片。你看生日照、啟蒙入學照、學期畢業照、獲獎照、工作照等都會留下紀念,康老師是一個熱愛生活的有心人。」陳警官用眼睛掃描著照片。

  「嗯,那年代。」小布覺得一些場景已很陌生。

  「小布,你不覺得少了點什麼嗎?」陳警官沉思著問。

  「少了點什麼?缺一個兒媳婦和一個小孫子唄。」

  「對,缺一個三歲前的小孩子。」

  「三歲前的孩子?」

  「但是,這個孩子不是孫子,而是康勝。」陳警官的手指牢牢按住康勝四歲時全家的合影照。

  「咦,三歲前的康勝怎麼沒照片?是不是照片沒上牆?」小布突然意識到陳警官所指。

  陳警官轉向小布,「小布,你想想,一個家庭拍合影,最不能少的是兩張照片:一張是孩子剛出生時的滿月照,家裡人開開心心照合影;再就是孩子一歲,擺酒席請客;如果康勝三歲前一張照片都沒有,對於喜歡留影的康老師,我覺得不大正常。」

  「會不會在相冊里?」小布小聲說。

  兩個人從床頭櫃裡搬出四大本家庭相冊,相冊封面是那時電影明星招牌式的微笑,打開相冊,裡面夾雜著粉塵。

  三歲前的康勝沒有留下任何蹤影。

  「這說明了什麼?小布。」陳警官仰頭長思。

  「這還不簡單嗎?說明康勝三歲前不在這個家庭。」小布脫口而出,好像這句話就留在他的肚子裡,只等一個機會說出來,其實他也只是一種直覺。

  「為什麼前些年我們沒有想到啊?」陳警官像是在感嘆什麼。

  「誰會這樣去想?」小布的生活經驗一半來自於邏輯思考。

  「不在這個家庭的康勝,那時候在哪裡呢?」陳警官合上相冊。

  「康勝有可能不是康老師的孩子,他是抱來的,或者是偷來的,也就是潘市去過時興的養父,這些都不能排除。」小布大膽假設,說話沒有邊界,也毫無顧忌。


  「那好,假設康勝是抱來的,或者是偷來的孩子,那麼『鐵球』對這張照片感興趣,就說得過去了。」陳警官覺得小布的腦子從不設限,突然之間明白了聶局長的用心,讓小布跟著自己會有不同的思維,對沖和融合對一件疑案有著難以言說的作用,小布能讓陳警官有一種從頭再來一遍的感覺,「小布,我們是否可以這樣推斷:二十年前,『鐵球』的好夥伴鄭老三突發心臟病去世,他心裡肯定不好過;晚上,他獨自一個人到村衛生室前的場子上散心,借著廣場上的亮光,他無意中看見三天前的省報;由於交通不便,山村收到的報紙一般是前幾天的舊聞了,他不可能看到當天的報紙,這就是1983年8月7日報紙的來歷;當天晚上,報亭上張貼一張報紙,頭版右下角刊登的照片引起他的注意,但是他看不大清楚,或者心理沒有把握,於是他去找村醫第一次藉手電筒,用手電筒照著報紙看,這時候他產生離開山村的念頭;他把手電筒還給村醫後離開廣場,回到鄭老三家中,趁人不注意偷走了鄭老三的身份證,但是他還是不放心,再次來到村衛生室前的廣場,第二次借村衛生室的手電筒,又看了一遍那張照片,確認某個他認識的人,並且通過報紙上的文字說明,記下了康勝一家的地址,也就是現在的潘市;『鐵球』對周邊很熟悉,不需要手電筒就能在夜裡走出山村,於是他第二次把手電筒還給了村醫。」

  「嗯,像玩遊戲,連連看,都連起來了。」小布茅塞頓開,又產生新的疑問,「可是,康勝和『鐵球』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玩遊戲?什麼遊戲?」陳警官瞟了小布一眼,他不喜歡在分析問題時,小布喜歡調侃的毛病。

  「連連看,年輕人愛玩的遊戲。」小布只得解釋,「開玩笑的,您繼續,我聽著呢。」

  「目前還說不清是什麼關係,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鐵球』不大可能認出照片上的康勝,因為康勝三歲後就跟著康老師,長到18歲,變化很大,他認出來的人,很可能是照片上另一個人。」陳警官重新走到照片牆前。

  「另一個人?」陳警官這個問題一下子又把小布給蒙住了。

  「對,準確地說,『鐵球』認出了照片上的康老師,或者康老師的愛人。」

  「這……怎麼說?」

  「你想想,就算是康勝三歲前和『鐵球』有關,可是照片上的康勝已經是十八歲的小伙子了,他不可能一眼就能認出來,但是他能認出康老師或者他的愛人,然後通過康老師或者他的愛人,推斷出站在畫面中間的小孩是誰。」

  「所以『鐵球』冒名鄭老三到潘市來了?」

  「是的,沒錯。他不但到潘市來了,還千方百計到中心醫院做臨時工,在康勝醫生急診室旁邊幹活兒;康勝遇害後不久,他就辭工離開了醫院,弄了一條船在府河上為生;五年後他穿著印有康勝醫生頭像的T血衫;十年後,他在殺害捲毛後,承認是自己失控殺害了康勝醫生。」

  「如此看來,他更不可能是加害康勝醫生的兇手,趙警官他們被那把刀誤導了。」

  「是的,剛開始,鄭老三在等待兇手的出現,有一天他承認自己是兇手,突然他在一個打鐵古鎮自殘,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我從警四十年來從沒遇到過。小布,此案十年難破必有看不見的原因。」

  陳警官和小布帶著在門口等待的小姑來到潘市中學行政樓,陳警官讓康勝小姑站在樓下繼續等。一名副校長出來接待,這位資深副校長與陳警官相識,談話很快就進入正題——康老師是何年何月何日從哪個地方哪家單位調到潘市中學教書?

  「我與康老師過去是同事,康老師名叫康建樹,是一名大專畢業的數學老師。記得當年他是先上班,再辦調動,不太著急,走程序一步步來。」副校長回憶道。

  「康老師是先來上班,再補辦的手續?」陳警官追問。

  「是的,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

  「他原來所在單位同意他這樣嗎?」

  「是啊,這相當於先借用再調動,相關手續都是縣教育局辦好,再通知學校的。」

  這位副校長當時在人事科長的崗位上,回憶起來思路清晰。小布在兩個人談話間隙,複印了當年的「調動函」。

  告別副校長,在上計程車之前,陳警官對在樓下等待的小姑說,「請你到我辦公室一趟。」

  一路上,康勝小姑表面上看起來很配合,但是掩蓋不住發自內心深處的冷漠,她自始始終就沒有正眼看過陳警官和小布,康勝小姑給小布就是這個感覺。

  到了陳警官辦公室,小布倒來一杯茶水,放在康勝小姑面前。康勝小姑在整理衣服袖子時,故意把水打潑在桌子上,小布只得找來桌布擦拭乾淨。


  「你哥哥當年調到潘縣的中學教書,是你幫助聯繫的吧?」陳警官問話單刀直入,「你哥哥在本市沒有任何關係,只有你這一個親妹妹,不是你幫他,誰還會幫他?」

  「我幫我的哥哥犯法啦?」康勝小姑嗆聲道。

  「你幫你哥哥,這沒有問題。」陳警官把調動函的複印件擺在桌面上,「你哥哥來我們縣中學上班快一年,才正式辦理調動手續。這一年,縣中學不能給你哥哥發工資,僅僅發了課時費和其他補貼。」

  「我哥哥願意,不需要別人多管閒事。」康勝小姑譏諷道。

  「沒那麼簡單吧。你利用這一年時間造假,那些補辦的所謂手續和檔案,都是你私下偽造的吧。」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不,這說明你哥哥是突然決定離開他原來所在的學校,因為走得急,什麼都不顧。你分配到縣教育局工作多年,身為妹妹,你不得不出手相助。」

  「我不明白,你們警察不去調查兇犯,卻來查我和我死去的哥哥。」康勝小姑擦拭著眼角,「十年了,我無時無刻不在等著你們告訴我,兇手抓到了,你們都幹了些什麼呢?」

  「我們也很遺憾,但我們從沒有放棄努力。這次我們來找你,就是因為發現了新線索,你必須配合我們,無論是家事國事,還是別的什麼天大的事,你必須告訴我們。」陳警官對這個多年不對他說實話的婦女頗不耐煩。

  「你問吧,反正我們是正經人家,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康勝小姑坐直了身子。

  「康勝是康老師、康建樹的親生兒子嗎?」陳警官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問道,普通話咬得很清晰。

  「你……怎麼這樣問?當然是了。難道是別人家的孩子不成?」康勝小姑吃驚的口氣像是掉了下巴。

  「據我們所知,康勝是三歲之後來到康老師家,這個孩子是抱養的孩子,不是親生的孩子。」陳警官激動起來,直拍桌子,好像他早已將事實調查清楚,與上次調查那個熬藥的「男孩」如出一撤,小布知道這其中一半只是一個老刑警的直覺。

  「你怎麼知道這個孩子是抱養的?」康勝小姑驚訝的口氣轉成了好奇。

  「我和小布今天去你哥家,無論是牆上的照片,還是家庭相冊里,找不到一張康勝三歲前的照片,但是從四歲開始,就不一樣了。你哥喜歡用照相機記錄孩子的成長,四歲後的康勝每一個重要的日子都有照片留戀,就是看不到康勝的出生照、滿月照、百天照、一歲、兩歲、三歲的生日照。十年了,你還想幫你哥哥隱瞞到何時?這樣做對你和你們家有什麼好處……?」陳警官語速像墜落的物體不斷加快,到了最後便是地道的潘市話,也只有康勝的小姑能聽得懂。

  「我不能做對不起我哥的事,他是一個特別愛面子的讀書人。」康勝小姑哭出聲來。

  「你哥五年前就不在了,不會怪你的,直說吧。」陳警官開導似有難言之隱的小姑。

  「康勝是親生還是抱養,與你們破案有關嗎?」康勝小姑又開始遲疑。

  「有關。這麼說吧,如果是親生,可能A是兇手;如果是抱養,可能B是兇手。你說關係大不大?」

  陳警官這句話讓康勝小姑狠狠地抿了抿嘴唇,從紙盒裡抽出一疊紙巾拿在手上,邊擦眼淚邊說——

  「我哥嫂一家三口都不在世了,說了我哥也不會怪我。康勝這孩子確實是抱養的,因為我哥不能生育,封建思想特別嚴重,還特別防著別人知道。我嫂子人好,一直跟著我哥,沒半句怨言。我哥是一名大專畢業的老師,想法多顧慮重,他擔心時間久了,別人會說三道四,所以他一直想要一個孩子,他也特別喜歡孩子。那是三十多年前吧,記得那天下大雨,我剛下班,在我家門口的走廊里,我哥開口叫我,我這才發現我哥嫂一家逃難似地來找我。我哥讓我先幫他找一個住的地方,聯繫一份工作。我嫂子懷裡抱著一個小孩,戴著頂小帽子,吃著棒棒糖,不哭不鬧,乖乖的。我心裡一下子就明白了,但我什麼都沒問。這麼多年,誰也不提,這個孩子成為我們家最深的秘密。康勝大學畢業,回來當醫生,就是遇害後,我哥嫂也不對任何人說這個孩子的來歷。我知道這個孩子是抱養的,但我不知道這個孩子到底來自哪裡。事實上,康勝早就是我哥嫂的親骨肉了,一家人好得不得了,比一些原生家庭還要好。」

  「這些我們知道,三口之家,一個幸福的家庭。」陳警官垂下放在桌面上的雙手。

  「我哥嫂就拿了幾個包裹,電話也沒有一個,人就突然來了,弄得我壓力好大,既要安頓好我哥嫂一家人,還得幫我哥聯繫份工作。」康勝小姑終於止住了眼淚。


  「身為縣教育局工作人員,你為你哥偽造檔案調令一事,我們可以不追究,但是你必須告訴我,你哥原來所在的學校是哪所中學?在哪裡?這對我們很重要,你明白嗎?」陳警官將垂下的手扶在藤椅上。

  「沙縣、殷鎮中學,離我們這裡四百公里。」康勝小姑說。

  「沙縣殷鎮中學?就是那個千年制鐵小鎮上的中學?」陳警官身子前傾,藤椅下面兩隻腳離開地面,整個人像匍匐在辦公桌上。

  「是的,沙縣殷鎮中學。」康勝小姑很肯定。

  「你哥跟你說起鎮上什麼人嗎?」陳警官想到鄭老三。

  「沒有,他沒有提鎮子上的事。」康勝小姑平靜下來。

  「小布,你有什麼問題嗎?」陳警官轉向小布。

  「沒有。」小布看向窗外。

  「謝謝你跟我們說這麼多,我還有一個請求,把你哥家房門的鑰匙借給我一下。」陳警官伸出一隻手。

  康勝小姑把一小串鑰匙放在辦公桌上,緩緩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陳警官的辦公室。陳警官低頭看著桌面上的餐巾紙盒,裡面的餐巾紙已被抽空,只剩下一個淺綠色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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