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陳警官（7）
7
與白天來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多年沒有人住的三居室像一個黑洞似的，愈發陰冷潮濕，小布站在房門口遲疑，陳警官從後面推小布進屋，反手把門關上。
烏七八黑，小布將那句「烏漆墨黑」改良了一個說法，將每間屋子的燈全部打開，客廳、臥室、廚房、書房、洗手間、陽台上的燈光把三居室的房子照得通亮。
「害怕嗎？我們要在這裡過一夜。」陳警官嚇唬小布。
「您來過房子很多次吧？康勝小姑都有些煩您了。」小布不想與陳警官討論「害怕」的話題。
「被你看出來啦，我來過多次。剛開始，康勝小姑和康老師以為我來調查案子，後來感覺我好像在調查他們，於是就不大歡迎我了。」陳警官在每間房子穿來穿去。
「你調查他們？」小布表示驚奇。
「就拿這面照片牆來說吧，我第一次看就覺得哪裡不大對勁，心裡怪怪的，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有那麼幾回，我看著康勝的照片，與他父母不大相像，可能是我多心了，我變著法子問孩子童年時的往事。」陳警官站在主臥的照片牆前。
「孩子和父母不那麼像，也許像他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這叫隔代遺傳。」小布內心敬佩陳警官的敏銳和直覺，嘴裡卻很少「表揚」這個老警官。
「案子遲遲破不了，我也沒臉到這個家裡來了。」陳警官表露出對不起這個房子主人的歉意，「但是我覺得有一個人也許來過。」
「那個人是我吧，跟著您，一天來了兩次。」小布覺得晚上的房子有點森森怕人。
「你小子還有閒心開玩笑。」陳警官走進書房，「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真不知道，我今晚心裡怕怕的，腦子也不好使。」小布實話實說。
「就是那個『鐵球』，後來化名鄭老三的人，他也許來過。」陳警官取出書櫃中一本書，隨手翻翻。
「報紙上說康勝是當年潘市的高考狀元，沒有說他們住哪一棟哪一號。」小布把報紙複印件從包包里翻出來。
「你以為是省城找人海里撈針，那年代的潘縣才多大一點地方，不到現在的五分之一呢。鄭老三到潘市頭幾年以撿垃圾破爛為生，與康老師打照面的機會很大。」陳警官把書放回書櫃。
「嗯，這倒有可能，難以想像康老師見到這個人會是什麼表情，康老師一家急急忙忙地離開，不就是為了擺脫知道那個孩子來歷的人嗎？多年以後，這個人又找上門來了。」滿屋子的書籍在燈光下散發出暖意，小布感覺沒進屋時那麼害怕了。
「那個三歲的孩子，從哪兒來的呢？與『鐵球』又是什麼關係？」陳警官坐在書桌前一把老式搖椅上，他想聽聽小布腦子裡的頭腦風暴。
「陳警官，我們是否可以這樣推斷——『鐵球』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個孩子，送給了，不，也有可能賣給了一直想要孩子的康老師。特別愛面子的康老師得到孩子後，與妻子商量，跑到妹妹所在的地方，過一種新的生活。誰也不知道他們的過去，更沒有人知道孩子的來歷，一家三口在一個陌生城市裡過起了幸福的生活，一直到把那個三歲的孩子培養成當地的高考狀元。」小布感覺自己完全放鬆下來，心裡全然不怕了。
「在一個廢棄的報亭，『鐵球』在一張報紙上偶然看到狀元照，他認出了康老師，來到了潘市，從此，他改名為鄭老三。」陳警官從搖椅上猛然站起身，從牛皮包里拿出一張全省地圖，鋪開在書桌上，「小布，一所中學找手藝人修修門窗是常有的事，『鐵球』在鎮上打鐵做手工，說不定通過某個機會，認識了康老師或者他的愛人，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也不知道是誰的孩子，『鐵球』把這個孩子送給或者賣給康老師是完全有可能的。這一次，鄭老三堅持到四百公里外的殷鎮去制刀，就說得通了，他在殷鎮一定有刻骨銘心的往事，所以想最後一次回鎮上看看，說不定與這個孩子有關。」
「他去殷鎮，其實什麼人都見不了，但是他就是想去，您說過這樣的話。」小布抬眼望著書櫃裡的書籍和備課本。
「同在一個小縣城，他一定來過這裡，我能聞到他的氣味，奇怪的是，在調查期間，康勝父母從來沒有提及這個人。」陳警官也望著用整面牆裝修成開放式的書櫃，在這間康老師備課的房間裡，陳警官和小布做出了相同的姿勢，兩個人不知不覺站在書櫃下面。
「康勝和父母都不在了，誰來證明這個孩子呢？」小布覺得陳警官的邏輯推理沒有問題，但就是找不到有力的證據，他們除了那篇遲發的評論員文章，好像他們只有大腦中的疑點。
「康老師是數學老師，他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但是他喜歡在自己備課的教案中間，隨手寫上那麼幾句生活瑣事。我曾經翻過他寫的教案，被他拿了回去。」陳警官對康老師生前有些了解。
「教案？」小布看見書櫃中至少三分之一是康老師寫下的一本又一本教案。
「康老師是一個非常認真敬業的好老師，每年的教案寫得工工整整，而且保存完好。你看，他會在教案中間的空格上寫上:今天下雨了……昨天忘了買菜帶回家……明天可要記得給某某學生家中打一個電話……等等。」陳警官從書架上取出一本陳年教案，從中間翻開，在初中數學方程式、幾何圖案、演算過程、文字說明中，會帶上幾筆，像是備忘錄之類。
「在教案中記事？有點意思。」小布咬了一下舌頭，這些日子又上火了。
「康老師記生活瑣事，沒什麼規律，時有時沒有。今晚，我們就幹這個活。康勝參加高考是哪一年？對，1983年，我們從1983年下學期的教案開始翻，一本一本，一頁一面地翻。」陳警官手指像彈琴般找出1983年以後的教案，一摞摞往書桌上搬，，
塵封的教案散發出刺鼻的紙粉味，陳警官埋頭翻閱時發出咳嗽聲，小布不時捂住鼻子，不得不承認康老師的教案充分展現數學的美感，可以想像他黑板上的板書一定十分漂亮。
康老師在教案中「隨手寫幾筆」，往往夾雜在數學公式定理的文字說明中，認真看才能分辨出來，一般是某件已辦或者代辦的事，或者提醒天氣的變化，某個業務會議，或者記下菜市場價格，偶爾也有人生突發感悟，在教案旁邊的空白處，有一小段文字，這段文字要比教案潦草。
半夜時分，陳警官看見零零星星又斷斷續續的「大事記」，一個用「T」作為代號的線索。天亮時，把關於「T」的記載，從一本本教案中拼湊出來——
「兒子高考謝師宴，負責收禮的人記帳，記下一個330元紅包，卻沒有寫下送禮人的名字，說是那人送好紅包就走了，也沒吃飯。奇怪，想不起來T會是誰。」
——這是教案第一次出現一個「奇怪的人」。330元在當年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康老師的腦子裡肯定琢磨過這個人是誰，這一章節的備課比其他章節要潦草許多。
「兒子上大學，過了大半個學期，愛人把兒子的高中複習資料收撿起來，讓樓下一個收破爛的人到家裡來。第二天發現家裡掛在牆上的兒子小學畢業照沒有了，也許是剛好掉在地上，不小心打包進廢品里了。」
「下班回家，屋檐下聽見有人叫我康老師，抬頭見是個拖板車收破爛的人在教師小區里躲雨。」
「兒子放寒假回家，愛人忙裡忙外準備過年，她在陽台上看見兒子從學校籃球場打球回來，後面跟著一個拖板車的人。愛人留意起來，那個人不遠不近。」
「這一次，我去籃球場接兒子回家，T從拐角處拉板車出來，低著頭，朝另一個方向走了，不再跟著。突然間，有點眼熟，就是想不起來……」
「教師小區的廢品，T給包了，但我們家不再賣廢品給T了，這個人有可能是一個手腳不乾淨的人。」
「大年三十，一家人準備吃年飯，愛人偷偷把我拉到陽台，指著對面樓房一樓的樓梯間，那個拖板車的人蹲在那裡，外面下著好大的雪，縮成一團。」
「兒子想早點去學校。初六一大早，我和愛人把兒子送上火車，回到教師小區院子裡，迎面碰到T。這次T沒有拉板車。」
「兒子走後，我和愛人連續幾夜睡不踏實，合計著總是莫名其妙遇到這個人，越想後背越涼。」
「半夜裡，愛人突然把我打醒，像是做惡夢。愛人說她想起來了，這個人就是過去在殷鎮中學幫我們家修過窗戶的鐵匠。」
「T那時臉上沒有傷疤，拉板車的T有。」
「新學期開學一個多月了，一次也不見T來學校收廢品。昨天在街上碰見了，這回我跟著T走。」
「如果不是T臉上那塊大傷疤，我愛人認出的這個人就是那個修鐵窗的人了。」
「T是怎麼找來的？」
「T來幹什麼？」
「T想幹什麼？」
——康老師這三個問號在教案中反反覆覆出現一年之久。
打開書房通向陽台的門，東方的天空乾淨明朗，陳警官捶了幾下酸痛的後背，手指節按得啪啪響。小布跟了出來，揉著乾澀的眼睛。
「我那次只是翻了翻，康老師就把教案拿回去，他的動作很輕，我以為他只是愛惜自己的東西，不願意別人碰他的教案，我也沒有多想。」陳警官說道。
「當時看了也看不明白，今天就不一樣了。」小布精神頭依然很足。
「小布，我們設想一下，如果康勝是鄭老三送給康老師的孩子，他大老遠跑來，在謝師宴上送一個330元的大紅包。當年一般送30元、50元的紅包，最多也就送100元紅包。鄭老三不是有錢人，出手怎麼這麼大方？」陳警官從東方的天際收回自己的思緒。
「是啊，有點說不過去。」小布搖搖頭。
「我們再推想，鄭老三內心感激康老師把孩子培養成才，說明這個孩子不一般，如果只是他偷來的孩子，他就不會有這樣的感情，根本就沒必要來這裡，甚至躲還來不及，是不是這個理？」
「陳警官，您是說，這個孩子可能不是偷來或者拐來的，而是……」小布覺得自己簡直不敢說下去。
「康老師兩口子對他很警惕，但到目前為止，除了家裡少了一張照片，雙方沒有發生任何不快和衝突。」
「他並不想打攪康勝一家，但是……」
「繼續往下看吧。」
陳警官轉身去翻剩下的教案。
「兒子醫科大學畢業了，執意要回縣醫院工作，說是實習時醫院對他好，醫院需要他。我不希望兒子回來，我擔心T會在醫院碰上兒子。這話怎能說出口？」
「兒子上班一年了，從不抱怨。昨天在家吃飯時，說一個醫院打掃太平間的清潔工，有時會到急診室門口張望，兒子覺得晦氣，罵走了那個人。」
「憑我對兒子的了解，覺得有點不對勁，我暗地裡到醫院打聽，我兒子抱怨那個人居然真的是T。這個事兒不能告訴兒子他媽，不然會和我一樣擔心。」
「又過了幾年，兒子當了急診室主任了，再也沒有聽兒子說起那個T。」
「兒子比從前忙多了，也開始有些煩心事，說醫患關係不好處理。昨天，三個人到急診室鬧事，那個臨時工衝進來把鬧事的三個人趕出去了。臨時工好大的力氣，但是兒子還是覺得晦氣不喜歡。」
「又到了大年三十，兒子去醫院值班，夜晚回來吃飯，對我說今天沒什麼病人，那個臨時工來急診室說自己不舒服，可檢查不出什麼毛病，折騰了半個小時，拿點感冒藥走了。」
「過年孤單了吧，想來這個T也怪可憐的。這些年，我也看出來了，相信T像我一樣是為兒子好，我就不計較了。」
從這以後的教案依舊那麼工整，不再有任何關於兒子和T的記載。從時間上對應，正是康勝醫生遇害之後的1991年6月，康老師不在教案中寫下任何與教學無關的內容，比如天氣、到菜市場買菜、給學生家長電話，等等，一直到退休。
突然的打擊會瞬間改變一個人的行為習慣，犯罪心理學上有這樣的描述，陳警官聽著小布回憶他的畢業論文，好像在康老師的教案中得到了印證。
與白天來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多年沒有人住的三居室像一個黑洞似的，愈發陰冷潮濕，小布站在房門口遲疑，陳警官從後面推小布進屋，反手把門關上。
烏七八黑，小布將那句「烏漆墨黑」改良了一個說法，將每間屋子的燈全部打開，客廳、臥室、廚房、書房、洗手間、陽台上的燈光把三居室的房子照得通亮。
「害怕嗎？我們要在這裡過一夜。」陳警官嚇唬小布。
「您來過房子很多次吧？康勝小姑都有些煩您了。」小布不想與陳警官討論「害怕」的話題。
「被你看出來啦，我來過多次。剛開始，康勝小姑和康老師以為我來調查案子，後來感覺我好像在調查他們，於是就不大歡迎我了。」陳警官在每間房子穿來穿去。
「你調查他們？」小布表示驚奇。
「就拿這面照片牆來說吧，我第一次看就覺得哪裡不大對勁，心裡怪怪的，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有那麼幾回，我看著康勝的照片，與他父母不大相像，可能是我多心了，我變著法子問孩子童年時的往事。」陳警官站在主臥的照片牆前。
「孩子和父母不那麼像，也許像他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這叫隔代遺傳。」小布內心敬佩陳警官的敏銳和直覺，嘴裡卻很少「表揚」這個老警官。
「案子遲遲破不了，我也沒臉到這個家裡來了。」陳警官表露出對不起這個房子主人的歉意，「但是我覺得有一個人也許來過。」
「那個人是我吧，跟著您，一天來了兩次。」小布覺得晚上的房子有點森森怕人。
「你小子還有閒心開玩笑。」陳警官走進書房，「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真不知道，我今晚心裡怕怕的，腦子也不好使。」小布實話實說。
「就是那個『鐵球』，後來化名鄭老三的人，他也許來過。」陳警官取出書櫃中一本書，隨手翻翻。
「報紙上說康勝是當年潘市的高考狀元，沒有說他們住哪一棟哪一號。」小布把報紙複印件從包包里翻出來。
「你以為是省城找人海里撈針，那年代的潘縣才多大一點地方，不到現在的五分之一呢。鄭老三到潘市頭幾年以撿垃圾破爛為生，與康老師打照面的機會很大。」陳警官把書放回書櫃。
「嗯，這倒有可能，難以想像康老師見到這個人會是什麼表情，康老師一家急急忙忙地離開，不就是為了擺脫知道那個孩子來歷的人嗎？多年以後，這個人又找上門來了。」滿屋子的書籍在燈光下散發出暖意，小布感覺沒進屋時那麼害怕了。
「那個三歲的孩子，從哪兒來的呢？與『鐵球』又是什麼關係？」陳警官坐在書桌前一把老式搖椅上，他想聽聽小布腦子裡的頭腦風暴。
「陳警官，我們是否可以這樣推斷——『鐵球』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個孩子，送給了，不，也有可能賣給了一直想要孩子的康老師。特別愛面子的康老師得到孩子後，與妻子商量，跑到妹妹所在的地方，過一種新的生活。誰也不知道他們的過去，更沒有人知道孩子的來歷，一家三口在一個陌生城市裡過起了幸福的生活，一直到把那個三歲的孩子培養成當地的高考狀元。」小布感覺自己完全放鬆下來，心裡全然不怕了。
「在一個廢棄的報亭，『鐵球』在一張報紙上偶然看到狀元照，他認出了康老師，來到了潘市，從此，他改名為鄭老三。」陳警官從搖椅上猛然站起身，從牛皮包里拿出一張全省地圖，鋪開在書桌上，「小布，一所中學找手藝人修修門窗是常有的事，『鐵球』在鎮上打鐵做手工，說不定通過某個機會，認識了康老師或者他的愛人，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也不知道是誰的孩子，『鐵球』把這個孩子送給或者賣給康老師是完全有可能的。這一次，鄭老三堅持到四百公里外的殷鎮去制刀，就說得通了，他在殷鎮一定有刻骨銘心的往事，所以想最後一次回鎮上看看，說不定與這個孩子有關。」
「他去殷鎮，其實什麼人都見不了，但是他就是想去，您說過這樣的話。」小布抬眼望著書櫃裡的書籍和備課本。
「同在一個小縣城，他一定來過這裡，我能聞到他的氣味，奇怪的是，在調查期間，康勝父母從來沒有提及這個人。」陳警官也望著用整面牆裝修成開放式的書櫃，在這間康老師備課的房間裡，陳警官和小布做出了相同的姿勢，兩個人不知不覺站在書櫃下面。
「康勝和父母都不在了，誰來證明這個孩子呢？」小布覺得陳警官的邏輯推理沒有問題，但就是找不到有力的證據，他們除了那篇遲發的評論員文章，好像他們只有大腦中的疑點。
「康老師是數學老師，他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但是他喜歡在自己備課的教案中間，隨手寫上那麼幾句生活瑣事。我曾經翻過他寫的教案，被他拿了回去。」陳警官對康老師生前有些了解。
「教案？」小布看見書櫃中至少三分之一是康老師寫下的一本又一本教案。
「康老師是一個非常認真敬業的好老師，每年的教案寫得工工整整，而且保存完好。你看，他會在教案中間的空格上寫上:今天下雨了……昨天忘了買菜帶回家……明天可要記得給某某學生家中打一個電話……等等。」陳警官從書架上取出一本陳年教案，從中間翻開，在初中數學方程式、幾何圖案、演算過程、文字說明中，會帶上幾筆，像是備忘錄之類。
「在教案中記事？有點意思。」小布咬了一下舌頭，這些日子又上火了。
「康老師記生活瑣事，沒什麼規律，時有時沒有。今晚，我們就幹這個活。康勝參加高考是哪一年？對，1983年，我們從1983年下學期的教案開始翻，一本一本，一頁一面地翻。」陳警官手指像彈琴般找出1983年以後的教案，一摞摞往書桌上搬，，
塵封的教案散發出刺鼻的紙粉味，陳警官埋頭翻閱時發出咳嗽聲，小布不時捂住鼻子，不得不承認康老師的教案充分展現數學的美感，可以想像他黑板上的板書一定十分漂亮。
康老師在教案中「隨手寫幾筆」，往往夾雜在數學公式定理的文字說明中，認真看才能分辨出來，一般是某件已辦或者代辦的事，或者提醒天氣的變化，某個業務會議，或者記下菜市場價格，偶爾也有人生突發感悟，在教案旁邊的空白處，有一小段文字，這段文字要比教案潦草。
半夜時分，陳警官看見零零星星又斷斷續續的「大事記」，一個用「T」作為代號的線索。天亮時，把關於「T」的記載，從一本本教案中拼湊出來——
「兒子高考謝師宴，負責收禮的人記帳，記下一個330元紅包，卻沒有寫下送禮人的名字，說是那人送好紅包就走了，也沒吃飯。奇怪，想不起來T會是誰。」
——這是教案第一次出現一個「奇怪的人」。330元在當年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康老師的腦子裡肯定琢磨過這個人是誰，這一章節的備課比其他章節要潦草許多。
「兒子上大學，過了大半個學期，愛人把兒子的高中複習資料收撿起來，讓樓下一個收破爛的人到家裡來。第二天發現家裡掛在牆上的兒子小學畢業照沒有了，也許是剛好掉在地上，不小心打包進廢品里了。」
「下班回家，屋檐下聽見有人叫我康老師，抬頭見是個拖板車收破爛的人在教師小區里躲雨。」
「兒子放寒假回家，愛人忙裡忙外準備過年，她在陽台上看見兒子從學校籃球場打球回來，後面跟著一個拖板車的人。愛人留意起來，那個人不遠不近。」
「這一次，我去籃球場接兒子回家，T從拐角處拉板車出來，低著頭，朝另一個方向走了，不再跟著。突然間，有點眼熟，就是想不起來……」
「教師小區的廢品，T給包了，但我們家不再賣廢品給T了，這個人有可能是一個手腳不乾淨的人。」
「大年三十，一家人準備吃年飯，愛人偷偷把我拉到陽台，指著對面樓房一樓的樓梯間，那個拖板車的人蹲在那裡，外面下著好大的雪，縮成一團。」
「兒子想早點去學校。初六一大早，我和愛人把兒子送上火車，回到教師小區院子裡，迎面碰到T。這次T沒有拉板車。」
「兒子走後，我和愛人連續幾夜睡不踏實，合計著總是莫名其妙遇到這個人，越想後背越涼。」
「半夜裡，愛人突然把我打醒，像是做惡夢。愛人說她想起來了，這個人就是過去在殷鎮中學幫我們家修過窗戶的鐵匠。」
「T那時臉上沒有傷疤，拉板車的T有。」
「新學期開學一個多月了，一次也不見T來學校收廢品。昨天在街上碰見了，這回我跟著T走。」
「如果不是T臉上那塊大傷疤，我愛人認出的這個人就是那個修鐵窗的人了。」
「T是怎麼找來的？」
「T來幹什麼？」
「T想幹什麼？」
——康老師這三個問號在教案中反反覆覆出現一年之久。
打開書房通向陽台的門，東方的天空乾淨明朗，陳警官捶了幾下酸痛的後背，手指節按得啪啪響。小布跟了出來，揉著乾澀的眼睛。
「我那次只是翻了翻，康老師就把教案拿回去，他的動作很輕，我以為他只是愛惜自己的東西，不願意別人碰他的教案，我也沒有多想。」陳警官說道。
「當時看了也看不明白，今天就不一樣了。」小布精神頭依然很足。
「小布，我們設想一下，如果康勝是鄭老三送給康老師的孩子，他大老遠跑來，在謝師宴上送一個330元的大紅包。當年一般送30元、50元的紅包，最多也就送100元紅包。鄭老三不是有錢人，出手怎麼這麼大方？」陳警官從東方的天際收回自己的思緒。
「是啊，有點說不過去。」小布搖搖頭。
「我們再推想，鄭老三內心感激康老師把孩子培養成才，說明這個孩子不一般，如果只是他偷來的孩子，他就不會有這樣的感情，根本就沒必要來這裡，甚至躲還來不及，是不是這個理？」
「陳警官，您是說，這個孩子可能不是偷來或者拐來的，而是……」小布覺得自己簡直不敢說下去。
「康老師兩口子對他很警惕，但到目前為止，除了家裡少了一張照片，雙方沒有發生任何不快和衝突。」
「他並不想打攪康勝一家，但是……」
「繼續往下看吧。」
陳警官轉身去翻剩下的教案。
「兒子醫科大學畢業了，執意要回縣醫院工作，說是實習時醫院對他好，醫院需要他。我不希望兒子回來，我擔心T會在醫院碰上兒子。這話怎能說出口？」
「兒子上班一年了，從不抱怨。昨天在家吃飯時，說一個醫院打掃太平間的清潔工，有時會到急診室門口張望，兒子覺得晦氣，罵走了那個人。」
「憑我對兒子的了解，覺得有點不對勁，我暗地裡到醫院打聽，我兒子抱怨那個人居然真的是T。這個事兒不能告訴兒子他媽，不然會和我一樣擔心。」
「又過了幾年，兒子當了急診室主任了，再也沒有聽兒子說起那個T。」
「兒子比從前忙多了，也開始有些煩心事，說醫患關係不好處理。昨天，三個人到急診室鬧事，那個臨時工衝進來把鬧事的三個人趕出去了。臨時工好大的力氣，但是兒子還是覺得晦氣不喜歡。」
「又到了大年三十，兒子去醫院值班，夜晚回來吃飯，對我說今天沒什麼病人，那個臨時工來急診室說自己不舒服，可檢查不出什麼毛病，折騰了半個小時，拿點感冒藥走了。」
「過年孤單了吧，想來這個T也怪可憐的。這些年，我也看出來了，相信T像我一樣是為兒子好，我就不計較了。」
從這以後的教案依舊那麼工整，不再有任何關於兒子和T的記載。從時間上對應，正是康勝醫生遇害之後的1991年6月，康老師不在教案中寫下任何與教學無關的內容，比如天氣、到菜市場買菜、給學生家長電話，等等，一直到退休。
突然的打擊會瞬間改變一個人的行為習慣，犯罪心理學上有這樣的描述，陳警官聽著小布回憶他的畢業論文，好像在康老師的教案中得到了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