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布(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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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小布敲開那間沒有門牌號碼的辦公室時,陳警官正坐在沙發上收看本地新聞重播。

  陳警官嗓子裡冒出一股煙味,小布知道陳警官沒有『過早』,買一份早餐放在陳警官辦公桌上。

  對著電視上一個特寫畫面,陳警官說:昨天,徐老編輯正是看這條新聞回憶往事,這家新城房地產集團公司的老闆,就是徐老編輯說的那個校對工劉家橋。陳警官用茶几上的火柴點燃一支煙,將煙圈吐向天花板,繼續說:十年前,劉家橋在報社當校對工,晚上在新華書店打雜,他能寫會畫,離開報社後做生意,徐老編輯說的沒錯,是一個難得的人才,現如今在潘市呼風喚雨。

  陳警官吃著小布買來的早點,小布知道陳警官過了一個無眠之夜,不禁想起陳警官說起的「過早」,越發覺得形象有趣。

  陳警官邊吃邊說,你怎麼騙捲毛說這些?小布聽得出陳警官在表揚他,他說自己沒騙人,只是把話說到捲毛的心坎上,也就是您說的「忽人」。陳警官明白小布活學活用,笑著說,我們這裡把喜歡「忽人」的人,叫做「忽人精」呢,有兩下子的人才可以叫這個的。小布知道叫什麼精的,不一定是好詞,陳警官又在內涵他,知道他其實不懂地方話裡面那些微妙之處,用話來套他。小布回懟過去,是呀,這世界上,有真人,假人,還有一個叫潘市的「忽人」。陳警官提起黑色牛皮包,沒見這麼說話的,你小子瞎編一氣,拿我們的話當歌兒唱。小布雖不喜歡土話里藏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意思,但他要讓陳警官知道他的語言天賦,兩個人之間偶爾打打嘴仗,他也一步步靠近陳警官,就像現在緊跟在陳警官身後一樣,雖然他不知道去哪裡,也不知道做什麼,但是他看得出來,這次的方向不再是市中心醫院,而是在小街小巷裡蛇行。車窗外的房子越來越矮,今天要找一個叫塗和平的人,曾經在報社當過校對工,與劉家橋共事,一個負責一校,一個負責二校,他們是搭檔。

  同是校對工,差別好大啊。小布模仿小品里的話,想搞笑一下,但陳警官沒有反應。

  停車時,有一群人朝警車走來,手上還拿著鐵鍬之類的東西。陳警官下車,用本地話同這些人打招呼,小布基本聽不懂。這個地段屬於城中村,昨天和拆遷公司發生衝突,今天看到警車,以為是來抓人。陳警官說明來意,一個中年人把陳警官和小布帶到一家門口,牆壁上寫著大大的「拆」字,一樓不見人,陳警官喊了幾聲房主的名字,也沒有人應。那個帶路的中年人朝牆上的「拆」字吐了一口痰,說塗和平天生就是一個軟骨頭,是一個貪小便宜的「內奸」,全村第一個在拆遷協議上簽字,肯定是被新城房地產公司的老總收買了,現在全村人罵得他不敢出門。

  陳警官帶著小布上了二樓,在一間凌亂的房間裡,看見躺在床上的塗和平,他的愛人在一旁照顧。塗和平以為又是村里人找他麻煩,準備沉默以對,沒想到是陳警官,起身相迎。

  「您康健。」陳警官打招呼。

  「陳警官啊,您康健。」做過校對的塗和平,舉手投足有一股斯文氣。

  前些時,小布在單位就聽見過「康健」,潘市一帶的人把健康倒過來說,似乎成了本地的一句俗語,他記得古文中有這樣的詞,在這個離省城偏遠的地方保留著,小布覺得「康健」比那句「怎麼搞的」顯得厚重和文明。

  陳警官申明他這次來和所謂的拆遷沒關係,想聊聊塗和平在報社做校對工時的事,特別是與劉家橋共事的那段經歷。

  一肚子苦水的塗和平絮絮叨叨起來,他是本村第一個簽拆遷協議的人,可那是村長做他的工作,他和劉家橋共事兩年多,但劉家橋現在是大人物了,離開報社也沒再聯繫,可村裡的人不依不饒,罵他是「村賊」,現在大門不敢出。

  陳警官接話,「老塗啊,你說你和劉家橋沒有來往?據我所知,春節劉家橋來村里慰問,第一個就到你家,信封比別人家的都要厚,是吧?」

  塗和平的愛人藉故離開,小布驚奇陳警官連「信封」有多厚都知道,真是一個可怕的「本地人」。

  陳警官見塗和平身子在發抖,又安慰他,「你就說說和劉家橋在報社當校對工的事。」

  老塗披一件外套,試著回憶,那是十多年前,報社新招一個臨時工,讓他帶著做校對。塗和平做校對工二十多年,眼睛越來越近視,從基本不出錯到後來偶爾會犯錯,一旦他退休得有人接班。那時的劉家橋身形矯健,頭髮蓬亂,不大愛說話,但做事特別認真,要求他校對一遍的稿子,他會看兩遍,要求重校的,他會看四遍,是一個給自己加碼的人,也是一個狠角色。聽說,他讀書不多,具體是什麼畢業,他沒有講,也反感別人問他這個問題。他不多話,個人的事,他從不主動說半個字。後來知道,他有一個五歲的女兒,愛人在新華書店零售攤賣報刊雜誌。他白天在報社做校對,晚上在他愛人工作的新華書店打零雜工。有傳聞說,他把新華書店的書看了一個遍,還到圖書館借書。來報社後,他會寫點豆腐塊,讓版面編輯斧正,刊登在報紙副刊上。報社一個徐編輯看上他,叫他到辦公室好多次。他們談些什麼,劉家橋也是一個字兒都不說。那時劉家橋不到三十,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有時還擔心自己「酒後失言」。


  陳警官插話問:「你們一起喝過酒嗎?」

  塗和平搖搖頭,「我們做校對工作,有些單調沉悶,有時候約上幾個人喝酒找樂子。劉家橋不喜歡這樣,礙於情面被我們拉過幾次。他不喝酒也不大說話。有一次,我們幾個人輪番逼他喝,他說什麼都不肯。我們就問他是不是酒精過敏,他說沒有,說他真正喝起來,我們幾個都不是他的對手。我們更加不依他,非要他給一個說法,不然就是瞧不起我們。他說了一句話,我至今都忘不了。他說他擔心酒後失言。我們幾個發愣,後是笑得不行。一個報社校對工擔心酒後失言,就像窮人擔心自己發財,被人偷竊一樣好笑。他當時臉色很難看,酒後第二天,他沒有請假,又沒來上班,我想他是生氣了。也是從那天起,他開始對我不順眼,不願意打我下手,擠兌我。我越來越眼花,腸胃也不大好,打報告提前退休了。後來聽說他也沒幹多久,離開了報社,開房地產公司發大財了。」

  陳警官問道:「你說他喜歡寫點豆腐塊,是哪方面的文章?」

  塗和平回答:「一些雜文、散文。」

  陳警官又問:「他寫過本報評論員文章嗎?」

  「那他還不夠格,寫本報評論員文章的人,都是報社記者編輯中的筆桿子。」塗和平很肯定地說道。小布與陳警官對了一些眼神,連塗和平都不知道徐老編輯暗中安排劉家橋代筆評論員文章一事。

  陳警官又問:「老塗,你說你提前退休,除了眼花,還有腸胃不好,都是老毛病吧?」

  塗和平愛人剛好進房間,邊找什麼東西,邊怪聲怪氣地搭腔,「我們家老塗過去腸胃好著呢,退休前那段時間也不知吃了什麼,隔三差五鬧肚子,到現在還落下後遺症,吃東西要特別注意才行。」她拿著一件要找的衣服,腳步很重地走出房間。

  陳警官沒有理會塗和平愛人,「老塗,你保證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包括你老婆剛才說你退休前鬧肚子的事兒?」

  「句句是真。」

  「那好,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希望你如實回答。」陳警官站起身,「劉家橋那時是不是喜歡畫畫?都畫些什麼?」

  塗和平看著陳警官,小布看懂了塗和平的眼神,這個老警官在調查劉家橋。

  「我原來也不知道劉家橋愛畫畫,一次報社組織郊遊,我帶上我十歲的孫女一起去,劉家橋背著一個畫板。記得那次,劉家橋興致很高,給我孫女畫像。」

  「那些畫還在嗎?」陳警官又坐了下來。

  「在的,我放在一個夾子裡,收藏起來,留作紀念。」塗和平在書櫃裡翻出一個紅色文件夾,一個可愛小女孩的畫像,也有些零散的工筆畫。塗和平解釋道,「劉家橋在工作之餘,喜歡用鉛筆鋼筆在白紙上畫,他見我喜歡,有時順手送我幾張,我就帶回來一起放在夾子裡。」

  陳警官翻到文件夾的最後,一張以醫生看病做手術為場景的工筆畫,同時吸引了陳警官和小布的視線。

  塗和平指著畫像說,「白求恩,記得嗎?一個醫生不遠萬里來得中國,發揚國際主義人道精神。」

  「讀書時,課本里有這張畫,是一張插圖。」陳警官盯著做手術的畫像,「他為什麼要畫白求恩?」

  「這個我真不知道,記得一次,他從包包里拿出這幅畫,問我畫得怎麼樣,想聽聽我的意見。」

  「你提了意見嗎?」

  「我覺得有點奇怪,又不好問,就夸畫得好、畫得好。我知道他愛聽讚美的話,平時我都這樣誇讚的,他卻說畫得不好,如果你喜歡,送給你,反正我要再畫。」塗和平校對工出身,記性中保留一些生動的細節,而這些一晃而過的東西正是陳警官想知道的。

  「他重畫了嗎?」小布在一旁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沒再提起這件事,我也沒再問。」塗和平一副老實巴交又很困惑的樣子,他不明白一個老警察為什麼問他這些,就像他始終沒明白那時的劉家橋為什麼畫白求恩一樣。

  陳警官合上文件夾,「老塗,這個文件夾我們借用一下,保證原樣還你。」

  塗和平送人下樓,身子骨有些搖晃,陳警官又說了幾遍塗和平康健的話。

  康健比健康要健康嗎?小布有點瞧不起愛占便宜又膽小的校對工,還有他板著臉的愛人,他甚至覺得這個人會一直虛弱下去。

  小布對這邊的路況不大熟悉,由陳警官繼續開車。車開不久,途徑一座小山腳下時,陳警官說是他出生的地方,山頂的亭子是明朝時建的,先有我們村,再有縣城,就像老子和兒子的關係一樣。


  「村是老子,縣城是兒子,劉家橋聽了這話可不高興。」小布從搖下的車窗向外拍照,「我都聽說了,縣城四分之一的樓盤是劉家橋開發的,比別的樓盤要賣得好。」

  「是啊,搞建築的人懂點畫畫,做出來的東西就會不一樣。」陳警官把文件夾遞給小布。

  「劉家橋在潘市算是一個有臉面的人物,他多才多藝,還是一個低調謹慎的人。」小布一路拍照,府河上的風吹在臉上,像剛下過雨一樣的濕潤。

  「你見過他嗎?」

  「沒有。」

  「你喜歡在心裡給人畫像嗎?」

  「警察不是都這樣嗎?」小布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

  「你才當幾天警察,看你小子狂的。」陳警官從儀錶盤下拿出一本書,「一個低調的人,一隻『府河上空的鷹』。」

  小布接過陳警官手中的書,封面是一個男士的特寫,背景是府河的岸線。

  「劉家橋的自傳,拿回去看看。」陳警官說道。

  「府河上空的鷹?」小布翻看書中的章節,「劉家橋是府河上空的鷹,那我們警察是什麼?」

  「這只是比喻吧。」陳警官覺得小布的思維跳躍得厲害,「當年劉家橋是一個謀生的年輕人,低調謹慎對他有好處,現在功成名就,從『小雞』變『雄鷹』了。」

  「府河上空有鷹嗎?」小布把整個腦袋探出窗外,仰頭看府河上的天空。

  「只有飛來飛去的候鳥,哪有什麼鷹。」陳警官笑了起來。

  「府河上空沒有鷹,他把自己比喻為『鷹』?」小布從車窗外縮回腦袋,「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了他的雄心壯志,府河上的遊輪是他買的,新城集團最近成立了一家旅遊公司,準備開發府河上的旅遊資源。」

  「不,我覺得他不只是明志。」

  「那是什麼?」

  「一本傳記的書名,那可是很講究的,我覺得他見過鷹。」小布翻閱整本書,沒有見到鷹的圖片,「或者他畫過鷹?」小布又去翻閱從塗和平家帶來的文件夾,也沒見到關於鷹的畫作,「本地沒有鷹,他卻用鷹來比喻自己?他不會是本地人吧?」

  小布似乎回到最初的問題上,本地人與外地人,他來潘市一段時間,從人們的眼睛裡,他看到的他是一個不會說本地話的外地人,一個掛著相機的見習警官,這個意識觸發他的聯想,但小布無論如何也不會把自己想像成一隻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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