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布(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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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小布(4、5、6)

  4

  陳警官看望的病人住在市中心醫院住院大樓11樓,從醫院停車場下車後,小布從後備箱裡提出一袋水果。進入住院大廳,臨上電梯,小布看見一樓超市出售鮮花,徑直跑過去買了一束康乃馨。陳警官只得排隊,等下一輪電梯。

  小布左手提著水果,右手拿著鮮花,脖子上掛著相機,站在縣級醫院的大廳里,就像一個時髦的外地人。陳警官的眼睛眯縫著問,「誰讓你去買花?」小布覺得沒什麼不妥,「看病人買花,早日康復,在省城很平常啊。」「喲,省城,直接說我們縣城土好了。」陳警官走進電梯,「這個病人,康復不了了。」

  1105病房的門虛掩著,陳警官輕輕一推,走了進去。一個乾瘦的老頭坐在病床上,見兩個人進來,在床頭柜上摸眼鏡,顫顫巍巍地戴上後,才看清其中一個是陳警官。

  「怎麼搞的!住院一個多月了,也不招呼一聲。」陳警官看望住院的病人,開口也是一句「怎麼搞的!」剛開始,他分不清怎麼搞的之後是問號,還是感嘆號。來潘市半個月,小布總算明白,它像一個萬能詞,罵一個人愛一個人,問候一個人怨恨一個人,表揚一個人批評一個人,都可以來這麼一句「怎麼搞的」,但是這句話一定要放在前面,如果放在結尾,別人會莫名其妙,下次找機會,他也要多用用。

  「老陳啊,工作忙,就別來醫院,我呢,就那樣了。」病人指指床頭的凳子。

  「徐總編,您看起來精神不錯。」陳警官坐下來。

  小布把買來的康乃馨擱在床頭柜上,白色的病房平添了一絲暖色。

  「新來的年輕人吧?我一個都不認識了。」病人看著小布。

  「新來的,與您來潘縣時年紀差不多。」陳警官替小布回答。

  病房裡只有一張凳子,小布沒地方坐,一個人站在一旁,聽兩位說話,這才知道病人是《潘市日報》一位退休的副總編輯。

  「老陳,你還記得啊,當年分來五個大學生,那四位一個個離開了潘縣,就我留了下來,辦了幾十年的地方小報。我那不爭氣的兒子罵我一輩子呆在窮山溝里,也不知道挪一個窩,還比不上山裡的一隻鳥。」

  「您沒有離開潘縣,是您辦報辦得好,報社離不了您。」

  「咦,就是你這句話,騙了我一輩子。當時,報社領導挽留我,說了一句:報社離不了你。我一聽,真的就信了。」

  「報社是離不了您,我們一家縣報,得過全省新聞一等獎。小報大獎,您可是第一大功臣。」

  「當年,我們報紙報導康勝醫生,拿了省級新聞一等獎,第二年我們報紙訂閱量翻了一倍呢。一個地方小報,拿新聞一等獎,我這一生也就拿這一次!」

  「您記得是哪一年嗎?」

  「1991年,小地方出大事,不是我心裡願意看到的。今年十年了吧,兇手至今逍遙法外,想起來寒心吶。」

  「是啊,過去十年了,報社還會發文章紀念康勝醫生嗎?」

  「我退休三年了,管不了報社的事,要是我在職的話,我想我會發幾篇。」

  「發幾篇?」

  「不少於三篇吧。」

  「過去十年的事,還能寫些什麼呢?」

  「康勝醫生事跡,報社該挖掘的都挖掘了。康勝醫生遇害五周年時,報社記者發現府河上有一個撐船拾垃圾的老頭,穿著一件印有康勝醫生頭像的T恤衫,想去採訪,被上級部門攔了下來,說是不宜宣傳,這在過去,可是發評論員文章。」

  「寫評論員文章的人,都是報社的大筆桿子吧?」

  「那是,代表報紙發聲,不是什麼人隨便能寫的,由業務總編布置組稿,放在頭版,按時見報。。」

  「康勝醫生遇害五周年,報社也發了評論員文章嗎?」

  「我那時還沒有退休,記得連發了五篇,主要是追憶和激勵。」

  「您親自動手寫嗎?」

  「年紀大了,審審稿。哎,老陳,你什麼時候對報紙感興趣了?」

  「隨口問問。」

  「老陳,這麼多年,你對我不錯,對我那個愛惹事的兒子也很關心,但你對報社支持不夠。」

  「我一個民警,怎麼支持你們報社?」

  「那些年,跑政法新聞的記者反映,在警局,你辦的案子又大又多,但是你都特別反對見報。」


  「不是我喜歡辦案子,而是有了案子不得不辦,這個順序不能顛倒,請徐總編諒解。」

  「別人一丁點事,巴不得上報露臉,你呀,就是死腦殼,快退休了也就是一個副股級吧,連一個中層都不是。」

  「您也好不到哪裡去,五十年代大學生,在地方小報一輩子,也就是一個副總編輯吧,您大哥就別說我二哥了。」

  小布在一旁聽著兩位「大哥二哥」相互揶揄,難怪在警局中層幹部大會上沒有見到陳警官,因為陳警官不是「中層幹部」。

  怎麼搞的?小布喉嚨里咕噥著這句只有自己才能聽清楚的話。

  「來,小布,為我和徐總編來一張合影。」陳警官站在病人的床頭了。

  小布舉起數位相機,說聲笑一個,連拍了幾張。

  「這種相機,不帶膠捲的,比我們用的可高級。」

  陳警官沒再譏諷小布脖子上掛著菜罐子或者地雷。

  在回警局的路上,小布開車,今天看望一個病人,似乎與案子無關,跟著陳警官不是閒談就是些閒事。

  陳警官坐在后座上問小布,「小布,你從省城來,你說說,為什麼腫瘤不容易發現,一發現就是晚期?」

  「隱蔽性強吧。」小布打著方向盤上了府河大道。

  「腫瘤隱蔽性再強,有發現的一天,有些案子,石沉大海,不見天日。」陳警官突發感慨,小布第一次聽見有人把命案與腫瘤相提並論,仿佛有的命案如同不被發現的腫瘤。

  「不是說命案必破嗎?石沉大海的案子會越來越少,等康勝醫生的案子破了,我們一定要登報宣傳。」小布按了一下警車喇叭,似乎在心裡宣示什麼。

  「你一個新來的傢伙,上班幾天,就琢磨著登報。」停車後,陳警官把小布甩在身後,「你去吃中飯吧,不用管我。」

  「夜飯呢?」小布擔心陳警官又不要自己。

  「你吃你的,媽的,還知道夜飯,有乾飯吃就不錯了。」陳警官不知道是罵誰。

  5

  病房床頭柜上,上回送的康乃馨開得正好。

  時隔半月,小布陪著陳警官再次到市中心醫院探望徐總編,老報人精神比上回差了很多,深度近視眼鏡架在淺淺的鼻樑上,半躺著與陳警官說話。

  陳警官隨身攜帶一個黑皮老式公文包,小布把虛掩的病房門給關上。

  「徐總編,您氣色不錯。」陳警官關心地問。

  「遇到生病的人,就說他氣色不錯。」徐總編搖了搖頭。

  「報社經常派人來看您吧?您有什麼困難,就不要客氣。」

  「過上三兩天,報社就會派人來看看。」

  「這回,我們來看望您,可能要麻煩您。」

  「上回你們送我的花,我還留著呢。」

  兩位老相識寒暄了幾句後,陳警官接著提起上次他們聊過的話題——關於報紙評論員文章。小布心想上次不是說過的嗎?又跑醫院一趟,這樣打攪病人多不好,徐總編好像精神不濟,態度也比上次冷淡了一些。

  「康盛醫生遇害五周年時,報社發了一組評論員文章,您還記得嗎?」

  「當時我組稿,發一點隨筆散記什麼的,後來宣傳部門要求報社發評論員文章。」

  「發了幾篇?」

  「五篇。」

  「是一天一篇,還是隔天一篇?」

  「這個……應該是一天一篇,先組好稿子,連續發五天,剛好一個星期。」

  陳警官從黑皮包里拿出一疊報紙,拆分成五個部分,用圖釘貼在病床正對面的電視機下方。小布看了一眼報紙的日期,1996年6月份的報紙,距今已有5年時間。小布看不出陳警官是何用意,老編輯也是一臉愕然,在被單之下輕微喘氣。

  對著貼好的舊報,陳警官從婆婆媽媽的問候,迅速切換成小布熟悉的味道,言語之中開始夾帶一位老刑警的鋒芒。

  「徐總編,這是康勝醫生遇害五周年時,《潘市日報》組織的紀念文章,名為『府河評論』。從1996年6月6日周一開始,周二周三周四各有一篇,可是周五的報紙,你看同一個位置,卻沒有刊載。」

  陳警官用左手食指重重點在那張周五的報紙正中間,原本刊發府河評論的地方刊登的是一則GG。


  「第五篇評論文章,它在哪裡?」看得出這個疑問在陳警官心裡沉澱糾結了一段時間。

  「第五篇評論員文章,我記得是隔周,也就是下一周的周二刊發的。」徐總編的手放在額頭上。

  「徐總編,您是否記得那篇評論員文章?」

  「記得,標題是《潘市的明天更美好》。」

  陳警官用兩根手指頭從黑皮包里夾出一張同樣發黃的報紙,用備好圖釘並排訂在牆上,「徐總編真是好記性。」

  徐總編笑了一下:「老陳,你不是來考我的記性的吧?」

  「徐總編,您今天必須告訴我:第五篇評論文章計劃安排哪位評論員寫的?他為什麼沒有按時完成任務?第五篇評論員文章為什麼不在當周五而是隔周周二發?這麼大的事,報社為什麼不處分人?」

  「你怎麼知道報社沒有處分人?」

  「我查了報社當年的檔案記錄,沒有因業務工作處分任何人,甚至沒有人關注到評論員文章遲發一事,我還查了當年編前會議紀要,證實是您親自開會布置組稿任務。」

  徐總編輯靜靜聽著,黃昏從窗外降臨到病房,白色的被單就像一朵慘澹的雲,發黃的舊報在電視機下方散發出粉塵的味道,徐總編輯咳嗽幾聲,「你是怎麼發現的?」

  「康勝醫生遇害十周年,我把《潘市日報》上有關康勝醫生的報導全部剪下來讀了一遍。」陳警官取下圖釘,一張一張收回報紙。

  小布恍然記起辦公室里堆砌的舊報和年鑑,也許就是那天他做的舊報筆記,才讓陳警官答應留下他,而不是他脖子上掛的數位相機。

  「你看舊報文章,還看刊發的日期?隔一周的事,你也要查嗎?」徐總編覺得這個老警官不可理喻。

  「警察時間當長了,我喜歡……」陳警官做了一個「提燈籠」的手勢。

  「打燈籠?」徐總編不解。

  「找破綻。」陳警官解釋。

  「那點事叫破綻?也就是工作上的一個失誤。」徐總編覺得這位老警察小題大做。

  「您得告訴我,為什麼推遲到下周?」陳警官只想知道答案。

  徐老編輯像是在積攢足夠的力量,斷斷續續說起那件隔一周事件:當時沒有人注意到這是一個問題,陳警官,你真是一個有心人吶,過了五年,你翻出來,你這個『燈籠』打到我頭上。這麼說吧,前四篇評論員文章,我安排人寫,第五篇原計劃由我主筆,忙暈頭,給忙忘了,直到組稿時才想起來,上版面來不及了,後來我趕時間,寫好後,隔周二再刊發,如果有錯,全是我的錯。

  小布覺得是時候了,他站在病床前面,接過陳警官的問話,這種假想中的場面,小布在教室里模擬過,今天他有一種在現場的感覺,「徐總編,我來了兩次病房,您是一個好人,但我們都不是三歲小孩,一個五年前文章標題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人,怎麼會忘記寫評論文章這麼大的事?您得告訴我們,當時安排誰寫?那個人為什麼沒寫?那個人與康勝醫生是什麼關係?」

  小布讓自己聲音儘可能代表警察的正義,就像醫生治病一樣,警察的天職是追查真相,無論在什麼場合,哪怕是追問一個瀕死之人,哪怕是一篇僅僅遲發兩天的文章。

  陳警官從側面推了小布一個趔趄,「怎麼搞的!你吃撐了?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6

  在醫院旁邊的小餐館和陳警官一起吃「夜飯」,還是小布來潘市後的第一次,黃昏時分,徐總編輯的兒子也被陳警官叫來。

  這個比小布還小的年輕人天生一頭捲髮,脖子上一條金燦燦的項鍊,與病床上儒雅的父親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但是眉宇之中有著父子間特有的印記。

  陳警官叫了他一聲:「捲毛狗」』。

  年輕人回叫一聲:「陳叔叔。」

  上菜的空隙,陳警官端起茶杯,吹了吹水上漂浮的茶葉,對兩個年輕人介紹說:「這家酒館,過去是做早點的,也就是一個露天小攤,現在都成酒館了。」

  小布那時候沒來潘市,自然不知,捲毛也是一臉茫然,但小布聽出陳警官對小城發展之快的感嘆

  陳警官接著問服務員;「有雞蛋桂花米酒嗎?」

  服務員搖搖頭:「沒有。」

  陳警官再問捲毛:「你愛吃雞蛋桂花米酒嗎?」

  捲毛擺擺手:「聞了就想吐。」


  陳警官輕嘆一聲:「讀書人愛吃。」

  小布好奇問:「讀書人是誰?」

  陳警官把眼光移向窗外:「康勝醫生,他每天早晨喜歡來一碗。」

  在陳警官眼裡,康勝是一名「讀書人」,每次有人對他說起康勝醫生,就像陌生人尬聊,感覺聊不下去,至少小布來潘市這段時間是這樣,警察局內部的人希望偵破此案,又彼此迴避,大家在背地裡用1號來代替,只有陳警官會不時提起康勝的名字。

  三菜一湯和三碗米飯很快就端上來了,陳警官與捲毛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小布知道陳警官是請老編輯的兒子吃飯,他在一旁作陪,一個人埋頭吃飯。陳警官告誡捲毛要多陪陪父親,兩次到醫院探視,一個陪護的人都沒有。捲毛覺得冤枉,說他父親不讓他在醫院呆著,讓他找事做。陳警官關心地問捲毛找到工作了嗎?捲毛憤憤不平起來,嚷嚷著說:潘市這世道,哪個不是老子給兒子找好工作,死老頭子在位時都不開口求人,現在退休了,放屁都不響。陳警官一時無語,連扒了幾口飯,生硬地咽下去。陳警官接著問捲毛:你父親還剩兩個月吧?捲毛回答說:剛進院時,醫生說只剩下三個月,現在過了一個月了,慢慢熬吧,遲早的事。陳警官摸了摸捲毛的頭:你也知道你父親時日不多,臨終前,你父親說不定有好多話想對兒子說,所以你要懂事一點,這樣你父親才會走得安心,知道嗎?捲毛還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有話要說?他那點工資,我不是不知道,我們家就一個破房子和裝著滿屋子的書,沒什麼好交代的。陳警官拍了拍捲毛的肩膀:難說喲,你父親辛苦節儉一輩子,你要多陪陪你父親,下次來醫院,我要看到你的人,知道嗎?

  吃完飯,捲毛離開餐館,小布突然想起了什麼,攔住捲毛要了他的QQ號。陳警官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小布說現在時興這個。

  小布陪著陳警官從小酒館出來,向醫院停車場走去。

  「陳警官,您剛才說康勝醫生在這裡吃早餐?」小布問。

  「是的,你幹嗎問這個?」陳警官回頭望望那家人來人往的餐廳。

  「如果一個人喜歡去一個固定地方辦事,這個人又出事了,當然值得注意了。」小布解釋道,「書上這麼說的,我覺得您不是隨便說說。」

  「我就是隨便說說,你還聽見去了。」陳警官有點像散步,似乎不急於離開這條街,「小布,你知道我們這裡把吃早餐叫什麼嗎?」

  「咦,這個我沒注意呢,不會叫早飯吧?」小布心想又來了,中飯、夜飯,就剩一個早晨了,小地方就會講究「吃」。

  「叫『過早』,我們到今天還這麼說,外地人也能聽得懂,但是不知道來歷。」

  「又有什麼傳說,是吧?」小布想起陳警官說過的「夜飯故事」。

  「當然有了,每句本地話後面,都有它的來由。傳說一個男人到一個女人家做客,女人想留這個男子過一夜再走,但是害羞,不好意思說,於是這個女人要留男子『過早』,其實就是『過夜』,意思過一夜,吃完早餐,明天再走。」

  「那份早餐一定很好吃,因為那個女人可以準備一個晚上。」

  「真是讀書人,腦子轉的快,就是這個理。」

  「這個比什麼中飯、夜飯,要浪漫,我覺得還行。」

  其實「過早」這個說法,小布好像在什麼地方也聽過,不單單潘市才有。

  「還行?你小子,什麼叫還行?」

  「您再說說康勝醫生過早的事?」

  「十年前,這家小酒館是一個賣早點的小攤點,就在醫院廣場旁邊,康勝醫生在這裡過早,然後去上班,幾乎雷打不動。」

  「來一份雞蛋桂花米酒。」小布想起陳警官在小酒館說的話。

  「是的,每天一份。」陳警官繼續說,「康勝醫生是一個像時鐘一樣的人。」

  「坐同一張桌子,在同一個位置,來一份雞蛋桂花米酒。」

  「康勝醫生就是這樣過早的。」

  「兇手也會注意到這一點吧。」

  小布推測著說,其實是一個簡單的道理,但這一次陳警官沒有罵他「小兒科」,罵他「抖」,他感覺陳警官喜歡和他說說話了,陳警官講男人和女人「過早」的故事,那些蹩腳的普通話也沒先前那麼難聽。

  天光微微發亮,小布發動車子,陳警官坐進車的後排。

  「今天好像黑得晚一些。」小布邊開車邊說。


  「今天春分,白天黑夜一樣長。」

  陳警官搖下車窗,似乎是想讓天邊的光亮在車裡多停留一段時間。

  在五年前舊報中找出一個破綻,但由於身患絕症的徐總編不願再多說什麼,再去醫院調查就顯得不近人情。去了兩次醫院之後,好像再沒有地方可去,陳警官又整日呆在辦公室里。一個星期過去,小布感覺陳警官似乎在等捲毛給他電話,說說他父親的消息,但是以一個同時代人的眼光,小布覺得捲毛對陳警官尊重多於信任。

  「那個捲毛,會去醫院陪他父親嗎?」小布問陳警官。

  「也許吧,人總有懂事的一天。」陳警官對捲毛的印象比徐總編對他兒子的要好。

  「您想在捲毛身上找點什麼?」小布能看出那天吃夜飯的用意。

  「是的。」陳警官點頭。

  「徐總編會跟他兒子說評論員文章的事?好像隔得太遠了吧。」小布得到消息,另幾個小組都在行動,特別是趙警官帶領的第一組,覺得不能在辦公室這樣呆著。

  「等等看。」陳警官似乎不急。

  「陳警官,這幾天我總在想,不就是一篇評論員文章遲發兩天嗎?我們是不是小題大做了?」小布說出了自跟著陳警官以來第一個疑問。

  「你覺得徐總編像撒謊的人嗎?」陳警官沒有正面回答小布。

  「不像。」

  「那他為什麼撒那個謊呢?明眼人一聽就知道是撒謊,你知道我們這個地方,把撒謊叫什麼嗎?」

  「這……我哪兒知道?」

  小布意識到陳警官喜歡把普通話翻譯成地方話,像是一條河倒著流似的,或者總想在地方話中找一個對應的詞,這個詞比普通話還要高明豐富,仿佛這樣他才心安似的,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

  「忽人,我們把騙人,說成忽人。」

  「就是騙人唄。」

  「你看騙字旁邊是一匹馬,忽人下面是一顆心,忽人要忽到你心裡,騙人只是騙到馬旁邊,徐編輯就想忽人,讓我們不要追查。按常理徐總編沒必要忽人,工作上的失誤,哪個時候都免不了。如果,我說如果,徐編輯不是工作上的失誤呢?」

  「那是什麼?」小布眨了一下眼睛,他不覺得「忽人」就比「騙人」更高深,但是對徐編輯的動機更感興趣。

  「徐編輯是有意為之。」陳警官思緒往前延伸,在這個問題越陷越深,「一篇遲發的評論員文章,不能排除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甚至是有意為之。」

  「有意為之?」小布沒有往這方面想。

  「是的,我所說的有意為之有兩層意思:一層是計劃安排的撰稿人沒有按時交稿是有意的,讓徐總編難堪;另一層是徐總編故意撒謊,有意隱瞞什麼。」陳警官把左手兩根手指分別往內彎,「如果我們的推斷成立,可以說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小布覺得自己有點跟不上這位老警官。

  「這個人目前在潘市,而且在職,有可能還是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陳警官層層推理。

  「徐總編不願意多說,是想保護那個人,至少不給那個人添麻煩,所以才『忽人』。」小布像被點醒一般,很快就借用了當地關於騙人的話語。

  「是的,只有這樣推理,徐總編的行為才解釋得通。」陳警官把左手往內彎曲的手指又一根一根地拉直。

  「那我們怎麼找到那個可能『有意為之』的人呢?」小布覺得這條線索不能半途而廢,因為陳警官手頭什麼都沒有。

  「過一段時間,我再去找找徐總編。」陳警官面露難色。

  「我有一個辦法。」小布像是有把握。

  「說說看。」陳警官鼓勵小布說下去。

  「從捲毛身上想辦法。」小布站直身子,感覺自己的思路與陳警官合拍起來,「我與捲毛只見過一面,但我覺得他並不壞。他家裡一直把他當壞孩子看待,所以他才變成所謂的壞孩子。上次在餐廳,您讓他多陪陪老父親,我覺得他會去的。只要他們父子關係有點好轉,徐總編說不定會把自己一些想法告訴兒子。」

  「嗯……不是沒可能……但是他們父子之間的事,捲毛會告訴我們嗎?」陳警官倒是猶豫了。

  「用QQ號試試。」

  「什麼號?」

  「是一個交友軟體,陌生人、熟悉的人可以聊天,年輕人喜歡用,我留了他的QQ號,但是我不會告訴他我是誰。」


  「捲毛會把自己的事告訴陌生人?」

  「我覺得吧,有些事向陌生人說更方便。」

  「這……怎麼說?」

  「彼此都是陌生人,不需要誰對誰負責,網上聊天是可以把話說出去,至於對方是誰並不重要,僅此而已。」

  「你這是什麼原理?」

  「陌生人原理吧,本地有這個說法嗎?」

  「沒有,我們這裡的人從來不說什麼原理。」

  「是啊,本地人說說『過早』的故事,也挺有意思的。」

  這次談話,小布感覺自己占了一次「上風」,陳警官沒用過QQ,再也說不出本地什麼都好,好像本地盛產著世界上所有的東西,或者說沒有本地沒有的東西。小布回到307辦公室,在電腦上掛上QQ號,然後搜索捲毛的號碼,試著用陌生人身份加捲毛為QQ好友,不久就被拒絕。第二天,小布靈機一動,用女性身份註冊一個新號:網名……嗯……想了又想……「柔柔的秘密」,個性簽名為「一生守護」,再添加一個長髮披肩的少女頭像。小布點擊滑鼠,再次申請成為捲毛的好友,到了晚上,QQ界面閃現出對方通過的信息。捲毛的網名很直接,把兩個字倒過來——毛卷,一個毫無詩意的名字,甚至有點粗暴,QQ頭像是一個在森林裡奔跑的男孩。

  小布偶爾同捲毛在網上打打照面,保持若即若離的狀態,在網上混一個「臉熟」。一個下雨的晚上,捲毛暗灰色的頭像變成了彩色,小布新註冊的號碼里只有「毛卷」一個好友,彼此曾經打過照面,兩個人在QQ對話框裡就像密集的雨點一樣熱絡起來。捲毛像是喝了點酒,小布隔著屏幕也能聞到對方噴出來的酒味。

  「你為什麼取這個名字?」捲毛首先發問。

  「我小名叫『柔柔』。」小布對網上這種搭訕的老套路再熟悉不過。

  「柔柔的秘密,我說的是後面的『秘密』,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嗎?」捲毛說話不拐彎。

  「秘密都是不可告人的嗎?」小布反問。

  「……」對方沉默,打出一串省略號。

  「秘密有見不得陽光的秘密,也有為彼此守候的秘密,不願意說出的秘密,是不想互相傷害,是嗎?」

  小布在揣摩對方的心理,讀書時他選修的專業可是犯罪心理學,對付直言不諱的捲毛綽綽有餘。

  「那……你能說說你的秘密嗎?」對方的好奇一定是源於自己內心的掙扎。

  「秘密說出來就不是秘密了,何況我們彼此還是陌生人。」小布故意賣關子,好讓捲毛更加信任對方。

  「要不,咱們做筆交易?」捲毛發了一個「禮物包」。

  「什麼交易?」小布感覺對方想說什麼。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告訴我一個秘密,彼此承諾保守秘密。」捲毛試探著說。

  小布故意沉默,「好吧。一言為定。」

  「女士優先,你先說?」對方很快發過來一行字。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女士優先」,小布答應,「也行,我先說。」

  父愛的故事最適合今晚聊天的氛圍,小布在心裡編造一個希望能打動對方的「秘密」,然後來交易對方的「秘密」。

  小布用鍵盤打好後,檢查了一遍,然後點擊發送鍵。

  「我有一個76歲的老父親,是在別人做爺爺的年紀有了我。我父親特別疼愛我,自從有了我後,每天都鍛鍊身體,希望人生多陪伴我幾年。為了不顯老,父親割眼袋染頭髮,最怕女兒因父親年紀大而在同學面前自卑。我使性子發脾氣,父親像做錯事一樣緊張自責,好像我是爸爸,他是女兒。我讀高二時,我父親與隔壁鄰居吵架,鄰居大叔是一個記仇的人,偷偷告訴我,我不是父母親生的,是從鄰縣孤兒院領養的。我平靜的內心一下子起了波瀾,趁我父親外出不在家,我對母親死纏爛打,母親拗不過我,只得告訴我抱養的經過,要我答應不能對父親提起這件事,父親會難以承受。我大哭一場,答應了母親。從此以後,我們母女倆一直保守這個秘密,我也更加愛我白髮蒼蒼的老父親。我的老父親一直到去世,都不知道我已經知道我的身世。」

  「嗯,有點感人。」對方沒有懷疑小布只是在講一個編造的故事,「你為你的父親保守秘密,是為了愛,我的父親卻為一個恨他的人保守秘密,還拖累了我們全家。」

  「???」小布連擊三個問號。


  「我要說的秘密要比你複雜得多。」捲毛不知道從何說起。

  「不著急,你慢慢說。」小布擔心對方變卦。

  「好的,我倒著說。」對方想了想。

  「行,倒著說更有意思。」小布耐心等待。

  過了二十分鐘,兩段文字發送到小布電腦的屏幕上——

  「我父親比你的養父要年輕一點,他是五十年代正牌大學生,像他這樣的正牌大學生,只要文革十年沒廢掉,改革開放後,好多都用起來,當大官。我父親一直是一個小報的編輯,在退休前,弄了一個管業務的副總編。你知道縣級小報的副總編有多大嗎?副股級,是他同班同學裡面級別最低的人,但我父親從不埋怨,還說什麼報社需要他。這句騙人的話有多酸,簡直酸掉了我的大牙。」

  「我父親生病住院了,昨天是我父親63歲生日。我母親臥病在床,我一個人在醫院陪父親。晚上,我買來蛋糕和蠟燭,為父親過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個生日。我第一次看見父親在我面前流淚了,第一次說起他人生中的往事。那天晚上,我父親跟我說的話,在我的記憶中,比一輩子說的話還多。也是那個晚上,我才知道父親在多年前得罪了潘市一個大領導。」

  「得罪領導,會穿小鞋吧?」來自於父親的秘密,與小布預想中一樣。

  「五年前,我父親一個下屬,從報社辭職,開了一家房地產公司,但一直拿不到像樣的工程,眼看就要破產了。我父親動了惻隱之心,給當時一個領導打了一個電話,說某某房地產公司投標該局基建項目,符合資質條件,希望力所能及給予關照。父親認識這個部門的領導,以為多少會給他一個面子,哪怕是敷衍一下也行,沒想到被對方一口回絕。我父親有點生氣,第二天又給這個部門領導去了一個電話,說是收到反映該部門在招投標問題一封投訴信,明天報社派人去做深度報導。這個部門領導的口氣頓時軟了下來,提出能不能先不派記者,你昨天說的事情,在不違反原則前提下,可以公平競爭嘛。不多久,父親打招呼那家房地產公司第一次中了一個大標,起死回生賺了第一桶金,短短几年時間,就發展成房地產集團公司。我父親打電話的那個部門領導爬得更快,見到我父親表面上客客氣氣的,可是每到提拔重用關鍵時刻,說我父親政治上不成熟,說我父親可用但不可重用,這個領導從此記恨我的父親。」

  電腦顯示屏上閃現出一把滴血的菜刀,但小布很冷靜。

  「你父親的那個下屬,會感激你父親吧?」小布安慰對方。

  「問題就出在這裡,我父親幫的那個人,是和他吵架辭職的。」

  「那你父親為什麼還要幫他?」

  「不但幫他,還幫他保守秘密。」

  「保守秘密?你父親和他之間有秘密?」

  「是的,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不會是你父親的私生子吧?」

  小布刺激對方,感覺捲毛有點欲言又止的意思。

  「胡說,我父親才不是那樣的人。我最討厭我父親好為人師,自己一生不得志,還自以為伯樂,這正是我與父親關係緊張的原因。在他眼裡,我從小就蠢,長大了皮,反正一萬個失望,失望得不能再失望,但我父親卻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愛護得不得了。我曾經一度懷疑我是不是我父親的兒子。」

  「是嗎?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讓你父親動了心?」

  「說來狗血。當年的報社聘了一個校對工,業餘時間愛寫點豆腐塊的小文章,被我父親看在眼裡,夸這個人沒讀什麼書,但是能吃苦,有天賦,是一個難得的人才。我父親有意給他寫稿任務,後來暗中安排他寫評論員文章,等這個校對工有成績了,拿出像樣的作品,我父親就向報社領導推薦他,讓他從校對工轉行當記者編輯。」

  評論員文章?捲毛知道的秘密似乎朝著陳警官的疑問在延伸,小布打字的手止不住微微發顫。

  「後來呢?你父親推薦了這個人嗎?」小布問。

  「沒有。鬧翻了。」

  「怎麼會鬧翻呢?」

  「唉,越說越複雜,我聽了頭大。」

  「慢慢說。」

  「當年,潘市中心醫院的一個醫生,好像是那個叫康勝的醫生吧,他遇害五周年,報社要發幾篇文章來紀念這位遇害的醫生。我父親暗中安排他來寫一篇,他口頭答應了,可是審稿排版的當天,他到我父親辦公室交了一個信封。我父親拆開一看,居然是一幅畫。我父親問他開什麼玩笑?他說他寫不出來。我父親大發脾氣,罵他不可教,影響報紙的排版。這個人比我父親還狠,招呼都不打,就辭職離開報社了。」


  「是下海開房地產公司的那個人嗎?」

  「是的。」

  「他知道你父親暗中幫過他嗎?」

  「他應該知道,但是他一直當做不知道,因為他恨報社,恨我父親,別看他在電視上風光,他是一個內心狹隘、記恨記仇的人。」

  「你父親後來找過他嗎?」

  「我父親說後來找過他一次。」

  「找他幹嗎?」

  「他開的房地產公司越做越大,在新聞媒體上到處做GG,報社安排我父親去找他,希望公司在《潘市日報》做些GG。《潘市日報》在當地辦得不錯,市民也愛看,照說本土的房地產公司應該在當地報紙上多做GG,可是這家房地產公司從始到終沒有在報紙上做一分錢的GG,他寧願在外地報紙上做GG,然後購買外地報紙,再在街頭髮給市民。這太不正常了,他分明是做給報社看。」

  「你父親那樣看重他,栽培他,暗地裡幫助他,那個人一點面子都不給,是有點過分。」小布附和著對方,腦子裡開始惦記著那幅畫,「你說的那幅畫,還在嗎?」

  「我父親沒多說,但是聽口氣,他至少記得那幅畫。」

  「聽口氣?」

  「是的,我父親說前兩個星期,他的老朋友陳警官帶著一個年輕人,到病房問起有關評論員文章的事,讓我父親很是吃驚。我父親說他無論如何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那幅畫。今天因為我給他過生日,他一時高興,與我談心說這些。」

  「是一幅什麼樣的畫?你父親說過嗎?」

  「沒有,我父親不願意多說,要我保守秘密。」

  「你父親是一個好人。」

  「好人?我父親對家人苛刻,對別人好,一直到今天,還夸那個人是一個難得一見的人才,白手起家做到今天這麼大,在電視上風光,說明他當年沒看走眼。」

  「在電視上風光?是什麼意思?」小布不熟悉本地的房地產公司。

  「我父親過生日,電視上播這個人陪市長出席大樓竣工儀式,我父親指著電視上的那個人跟我說的這些話。」

  「你不覺得那個人欠你父親什麼嗎?」小布的內心倒不平靜起來,仿佛聽了一個不公平,甚至背叛的故事,「欠你父親兩個字:謝謝!」

  小布激動地敲著鍵盤,對方有些累了,那個在森林裡奔跑男孩由彩色變成了灰白。

  小布把今晚的聊天列印成稿,送給陳警官審閱,一個人打著傘回到單身公寓,躺在床上,聽著越來越熟悉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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