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布（2、3）
2
在這兩天一夜裡，小布也是哪兒也去不了，繼續留在會議室幫忙打開水送盒飯抹桌子。他這才知道那天市領導走了之後，聶局長的脾氣比市長還大，接著開會，一個看不到盡頭的會，好像會議時間越長越接近真相似的。小布不以為然，這麼老套，然而也沒有辦法，開水瓶提在手上就放不下來了。在第二天會議的間隙，小布去洗手間裡，與聶局長打了一個照面，小布在廁所里介紹自己，聶局長也不知道聽沒聽，緊鎖的眉頭下投出焦躁的目光。聶局長洗手時，對著小布點點頭，似乎早就知道這個年輕的小伙子是誰。
小布心想自己是誰不重要，在小便池邊報到也不在乎，關鍵是案子自始至終一頭霧水。從警官們一個比一個神情嚴肅的匯報中，小布想起曾經看過一部電影：警察對一宗綁架兇殺案一籌莫展，被害者家人拿起城市裡的電話黃皮書，對著號碼一個一個打，期待那個勒索的聲音再次出現。康勝醫生被害的前五年，警局從康勝讀一年級同學開始，只要和康勝醫生有交集來往的一個一個排查；與康勝醫生有個人矛盾的一個一個深挖；接受康勝醫生治療的病人，只要恢復不理想就一個一個調查；對康勝大學時代的女同學和市中心醫院年輕的女醫生、女護士全部過濾一遍，以至於坊間傳出康勝醫生是「情殺」的謠言，後因擔心對康勝醫生的正面形象造成損害，才停止類似的毫無目標漫無頭緒的調查。經過兩天一夜閉門案情分析會，把過去曾經調查的線索重新會診一遍，希望從中發現被疏忽的蛛絲馬跡。在會議室，一張又一張的幻燈片不停播放，一個又一個嫌疑人被排除，一條又一條線索被中斷，一批又一批刑警無功而返，一年又一年沒有進展。小布慢慢明白此案的離奇就在於它毫無徵兆，現場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1991年6月15日晚9點天降大雨，9點50分康勝醫生在急診室當值夜班後，像往常一樣乘坐最後一班公汽回家，10點20分在一個沿路的小站提前下車，打著傘跑去一間公廁。與康勝醫生一起當班的同事後來解釋，當天康勝醫生腸胃不適，誰也沒有料到康勝醫生進廁所就再也沒有出來，直到第二天清晨，被環衛人員發現遇害。那所公廁位於菜市場旁邊，本就年久失修、屋頂漏雨，再加上地勢低洼，現場被過膝的雨水沖洗一淨。康勝醫生大腿根部的刀印和右肋下深深的刀口，經雨水浸泡一夜之後，什麼有用的線索都沒有留下，沒有兇器、沒有指紋、沒有腳印，也沒有找到目擊者。年輕的康勝醫生似乎被一場大雨給帶走了，然後淹沒在十年時光的塵埃中。
會議室里的警官們東倒西歪，聶局長這才走上前台，從疲憊的眼眶裡擠出堅毅的目光，會議快結束了，小布心想，提開水瓶的手臂像通電一樣麻了一下。
「過去的日日夜夜，雖沒破案，也不全是無用功，至少可以幫我們少走彎路，所以大家要振作起來，向犯罪分子再次宣戰。根據夏市長的指示精神，從即日起，警局再次成立新的專案組，與以往不同的是，專案組下設五個小組，每組三到五個人，各組互不干擾，各自選擇自己認為的疑點，獨立偵破，警局視情況組織碰頭會來分析案情，然後再集中警力。」
小布在腦子裡搜索著，似乎沒有哪本教科書里這樣成立專案組，一口氣設立五個小組，倒像是河邊的漁夫撒網。
聶局長從右側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手寫的紙條，大聲念著從一組到五組的分組名單。名單上的人，小布一個也不認識，但猜想一定是警局最有經驗、最為厲害的刑警了。
念完名單，聶局長也不宣布散會，若有所思地坐下，一個落寞的身影在主席台上沉默著，台下的中層骨幹眼巴巴地望著主席台，氛圍有點詭異。
過了五分鐘，聶局長像是想起了什麼，長出一口氣，站起來繼續說道：「追加一個組，成立第六組，組長為陳號銘。」
台下有人提醒，每組至少兩個人，還差人呢。
聶局長用手指彎成手槍的姿勢，朝著會議室從左到右轉了一圈，最後指向了小布：「就你了，新來的，工作很主動，在廁所里還叫我聶局長，你叫什麼名字？」
小布站得挺直，以標準警姿敬禮，大聲回答：「報告局長，我叫布樊。」
聶局長從懷裡掏出一隻鋼筆，邊寫邊說：「布樊，你明天就向陳號銘警官報到。如果陳號銘警官問你，你就說是聶局長安排的。」
一直緊繃的會場就像被風吹過的湖面，台下的中層骨幹不知為何發出會心的笑聲，印象中這幾天都沒有人笑，小布體會不到「笑聲」的含義，散會時也沒有人與他說話，有些警官說話的方言太重，他也聽不大懂，沿著河邊公路一路小跑，拐過兩個街角，回到單身公寓，把門關上，一個人仰躺在床上，枕著手臂，睜著眼睛。剛參加工作，不用打雜，直接參與潘市建市以來的大案，跑步後的心跳加速，讓小布熱血沸騰。
床當頭的牆壁上掛著一本日曆，應該是房子前面的主人留下的吧。小布起身把日曆翻到今天，才知道今天是二十四節氣中的驚蟄。
「驚蟄，一鳴驚人，一定會給我的警察生涯帶來好運氣。」小布喃喃自語。
半夜時分，雷聲響起，松一陣緊一陣地下起雨來。不一會兒，雷聲就像滾鐵環一樣越來越近，感覺就在頭頂上炸開，然後擴散到四周的空氣中。在轟鳴的雷聲中，雨點密集起來，窗戶玻璃像是潑水一般往下流淌。
「康勝醫生遇害的當晚，就是這樣的天氣吧……說不定在夢中，我就把案給破了……吃乾飯的……六個小組……陳警官……」
帶著像雨點一樣紛亂的思緒，小布深深地進入了夢鄉。
3
從不遠處望去，潘市警局大樓建在府河上游，大樓造型正面像一把樹立的彎刀，側面則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在依山傍水之間透著一股殺氣，似乎是守護著這座快速發展的縣城。
陳號銘警官沒有搬進警局新樓，而是留在一棟小三層舊樓里，經人指路，小布在東邊一個空曠地帶找到這棟小三層。一樓設有門衛，門衛好像知道他要來，簡單問幾句，帶他去三樓307房間，裡面堆滿了報刊雜誌和其他雜物。
小布站在門口，這個雜物間與自己想像中的辦公室相去甚遠。
「陳警官讓我給你安排的辦公室。」門衛說完，準備下樓。
「陳警官呢？我要向他報到，我這裡有聶局長手寫的紙條。」小布叫住門衛。
「這……」門衛轉身就走。
「陳警官辦公室在哪兒？」小布追上門衛。
「沒有號碼。」門衛說。
「沒有什麼？沒有號碼？」門衛本地口音重，小布很費勁才聽明白，「陳警官辦公室沒有門牌號碼，是嗎？」
「是的。」門衛點頭。
「在幾樓？」小布攔著門衛。
「二樓。」門衛用拇指向下指了指。
「這棟樓怎麼沒別人？」小布覺得奇怪。
「都搬新樓了。」門衛嘆口氣。
「陳警官怎麼不搬？」小布不解。
「陳警官說他快退休了，不想搬。」門衛搖搖頭，「他不搬，我就不能去新樓，就剩下我一個門衛整日守著他了。」
「我找他去。」小布直奔二樓。
二樓的走道呈半弧形，房間兩邊對開，樓道里的光線昏暗，像大學裡的男宿舍。小布把樓道燈光全部打開，左右兩邊各有十三間辦公室，靠左往西倒數第二間和第三間沒有貼門牌號碼，想必有一間或者兩間都是陳號銘警官的辦公室。
「陳警官讓你沒事別找他。」門衛過來，在小布身後小聲提醒。
小布準備敲門的手停在空中。
門衛說完，一溜煙地下樓，小布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樓道里，保留著想敲又不敢敲門的手勢。
陳警官不是說沒事別找他麼，等有了具體事情再來找也不遲。小布想了想，轉身上三樓，一個人打掃衛生起來，先把門和窗全部打開通風，然後拿起拖把擦地抹桌子，一陣陣噼噼啪啪的聲音又把那個門衛引上樓來。
「喂，小伙子，你是派來做清潔的嗎？」門衛站在小布身後問。
「差不多吧。」小布覺得做清潔也比呆在這間雜物間強。
「我就說呢，陳警官說過他不要伴，派幾個人來過，都被他趕走了。」門衛指了指三樓的廁所，「三樓廁所有點堵，你用的時候注意一點。」
「那我去二樓廁所。」小布覺得這個門衛挺細心的。
「不行，二樓廁所歸陳警官用。」門衛表示不同意，「他不喜歡有人上他的廁所。」
「那我用一樓的，成嗎？」小布把拖把往旁邊一扔。
「一樓廁所隨你用。」門衛聽得出小布說話帶氣。
「廁所……公廁……」小布腦子裡產生了聯想，「菜市場廁所里發生一起謀殺案，你知道嗎？」
門衛在樓道台階上仰著頭，斜看著這個愛折騰的年輕人，「只要是潘市人都知道，你說我知不知道？」
「兇手找到了嗎？」小布故意問。
「沒有。」門衛回答。
「我就是來協助你們破案的。」
門衛差點笑出聲，捂著嘴巴離開了樓道。
「那麼多房間，偏要給我一間雜物間，連廁所都不讓我上。」小布放大聲音說，樓道有擴音效果，小布覺得二樓的陳警官應該能聽見自己喊出的話，感覺像是出了一口悶氣，不情不願地走進307房間。
一米五長的辦公桌上，左邊堆著三本厚厚的《潘市年鑑》，右邊放著《潘市日報》合訂本，中間的空檔是一台四四方方的顯示屏。
咦，奔騰486，雖然過時了一點，小布彎腰在辦公桌下扒拉出主機，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找到纏繞在一起的數據線，試著重新接上電腦。
「這間房子不差哦，居然可以上網。」小布樂呵呵地搓著雙手，把桌上的年鑑和報紙往兩頭推了又推，玩了一陣俄羅斯方塊遊戲，然後掛上自己的QQ號碼與大學同學閒聊，有意無意地把自己剛上班就加入專案組的消息發出去，引來昔日同學如潮一般羨慕，小布一時忘記自己身處雜物間的尷尬。
抬腕看手錶，已是下午兩點。小布跑下一樓，問門衛，午飯怎麼解決？門衛說這裡沒有午飯，然後說我們只有中飯。小布又問，我的中飯怎麼解決？門衛說食堂一點鐘就關門了。小布這才知道這個地方的人不吃午飯，只吃中飯，他錯過了一餐中飯。小布只想笑，真是土得掉渣，土得理直氣壯。小布跑出警局院子，在門口的小吃店買了一碗麵條，打包回警局，路上正好遇到午休後步行上班的聶局長。
「買吃的？」聶局長站住問。
「嗯。」小布把手中的打包盒提到胸前，「中……飯。」
「你小子可以啊，才來幾天，就知道潘市的『中飯』。」聶局長走向新樓。
中飯，中午吃的飯，可他買的是麵條，小布回到307房間，關上門吃麵條，然後伏在辦公桌上睡覺，感覺自己還在來潘市的火車上。畢業時，小布主動申請去基層，越偏遠越好，有一種不怕地方窮，就怕沒事幹的豪情，碩士導師一直把他送到省城車站。
「小地方，好好干，機會更多。」導師勉勵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小城也有大警察，你要謙虛，不要鋒芒畢露。」「干兩年，能回來就回來，不要勉強自己。」「還有呢，那個地方的話有點難懂，我送你一本方言辭典，沒事多翻翻。」
「您就別囉嗦了，向您借一樣東西。」小布伸開雙手，他才不稀罕什麼方言辭典，都什麼年代了，他要教周圍的人說普通話。
「諾，我給你帶來了。」導師從挎包里拿出佳能數位相機，掛在小布的脖子上，就像給小布發畢業證書似的。
「山里風景美，我會拍一些風景照寄給您。」小布握著導師溫熱而乾燥的手。
「小布，我看是你想的美，記住我前面說的三句話。」導師揮手作別。
窗戶半開著，小布的頭髮向一邊倒，似乎是來時的火車，又似乎是這間辦公室的窗戶吹來的風，醒來時，一張潘市舊報蓋住小布的臉，外面起風了，小布起身關上辦公室的玻璃窗，滑鼠在顯示屏上晃了幾晃，頓覺無聊，又把電腦關上。
小布拿來辦公桌上的《潘市年鑑》，隨便翻了幾頁，這種不倫不類條目式的文體，感覺自己實在看不下去，接著搬來《潘市日報》的合訂本，一看日期竟然是1994年的舊報，對開四版，頭版轉發上級機關有關重要新聞，二版刊載的是本市重要經濟社會發展新聞，三板是本地奇聞軼事，四版是當地文藝青年的詩歌散文漫畫。小布專挑第三版看，偶爾能看到本地警察破案的紀實文章，但沒看見有關兇殺案的報導。
「這個地方治安不錯，十年前怎麼發生這麼大的案子？」小布心裡嘀咕，順著不同的年代，找來一年又一年的報紙合訂本，把第三版上關於破案的文章，分門別類記在小筆記本上。
黃昏時分，小布的筆記本上寫滿了五頁紙，地面上卻越來越潮，慢慢地就有了明水，小布放下報紙，打開辦公室的門，這才發現三樓廁所里有水漫出。
「完了，在廁所洗拖把，忘了關水龍頭。」小布突然記起來了，跑到廁所門前，裡面已經盛滿了積水。門衛這時也沖了上來，大聲叫道：「怎麼搞的？！怎麼搞的？！」
門衛挽起褲腿，趟水進去關水龍頭，這時候，一個人站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檔口，不高興地說道：「怎麼搞的？水都滴到二樓了。」
這個地方的人開口就是一句「怎麼搞的」，好像不這樣說就不會說話似的，小布覺得有點滑稽好笑，但嘴裡卻不能服輸，回應道，「能怎麼搞？廁所堵，早該找物業來修了。」
廁所里的積水一時還退不下去，幾張白紙漂浮在水面上，等全部浸透後，再慢慢往下沉，小布站在廁所門口，想像當年康勝醫生被害時的樣子，因為水不夠深，康勝醫生的屍體就像一張白紙漂浮在水面上，小布似乎看到了想像中的畫面，不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離開廁所跑向三樓檔口，剛才站在二樓喊話的人，想必一定是陳警官。
在二樓的樓道里，小布小跑著追上陳警官。
「陳警官您好，我是布樊，請您多關照。」站在陳警官身後，小布畢恭畢敬地說。
「歡迎。」陳警官沒有停下腳步。
「我向您報到。」小布跟上去。
「我一個快退休的人，帶不了你，別跟著我。」陳警官拉開沒有門牌號碼的門。
「聶局長寫的字條。」小布遞上一直裝在自己上衣口袋裡的紙條。
「字條？他書法好。」陳警官接過紙條，扔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哐當一聲關上門，把小布晾在門外。
樓道的風聲和廁所滴水的聲音里，老樓的破舊和安靜不像警察辦公的地方，而更像電影裡的案發現場。
怎麼搞的？諷刺聶局長書法好，喜歡寫無用的紙條，小布下意識嘀咕，他一下子感受到了「怎麼搞的」這四個字的魔力，似乎有話要說而又無話可說。
小布一個人回到三樓，廁所和樓道里的積水慢慢退去，他關上門，繼續翻閱舊報的合訂本，在筆記本上整理「雞毛蒜皮」的案件，小布打心裡瞧不上這些偷偷摸摸的「小案子」，但是閒著沒事，也算是打發天光。
夜晚，窗外又開始下雨了，沒有雷聲，但是雨點下得比昨夜大。小布站在窗戶邊，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準備回單身公寓，一連串的睏倦之中，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去翻今天做的筆記。
在窗外雨點潑灑聲中，小布拿起筆，圈了又圈，衝下一樓去找門衛。
「陳警官走了沒有？」小布敲開門衛的房間。
「沒有。陳警官不回家。」門衛面無表情地回答。
「知道了，我有事找他。」小布回頭爬上三樓，脖子掛上相機，手裡端著筆記本，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這一次他不會再猶豫，在那間沒有門牌號碼的門前，由輕到重連敲三下。
門打開了，小布不等對方點頭，閃身擠了進去。
「陳警官您好，我是新來的小布，聶局長安排我……」小布跨步來到陳警官的辦公桌前。
「你已經說過了。」陳警官打斷小布。
「我找您有事。」小布記起門衛說的話：有事才能找陳警官。
「聶局長又給你寫紙條啦？」陳警官用手指彈了彈自己的臉頰，那裡除了褶子便是凸起的顴骨，整張臉給人消化不良的感覺。
「我來是向您報告工作的。」小布一邊說，一邊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對著這位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的老警察。
「工作？我給你安排工作了嗎？」陳警官一臉疑惑。
「這是我今天整理出來的筆記，請您過目。」小布雙手把筆記本遞了過去。
陳警官遲疑片刻，伸手接過來翻閱。
「陳警官，《潘市日報》在第三版刊登的案子，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我們警局宣傳部門提供的稿子，所有登報的案子都是偵破的。我梳理了前些年12起案子，巧合的是，有8起案子都發生在春夏季節，其中4起是扒竊作案，4起是入室搶劫作案，您看這篇……」
小布指著筆記本上摘抄的案件繼續說：「您先看這個案子——前段時間，我市持續降雨，給市民出行帶來了很多不便，但一些不法分子就趁機進行扒竊作案。經審訊，李某學、李某光如實交代自1991年以來多次實施入室盜竊犯罪行為的事實。兩人大多選擇下雨天作案，選擇的作案對象是房子旁邊搭有竹橋，或者門鎖較容易打開的房子。盜竊的財物有酒、香菸、手錶、金器、現金等。」
「您再看這個案子——炎熱的夏天，潘市市民都希望能夠下幾場大雨，驅散悶熱的暑氣，然而密集的雨點聲有時卻成了小偷盜竊的掩護。6月12日深夜，三名犯罪嫌疑人，瘋狂作案多起。」
「您再看這段話——據犯罪嫌疑人交代，他們分別姓胡和劉。其中胡某有著多次犯罪前科，據胡某交代，他在獄中接受改造期間不斷從獄友那學習盜竊經驗。首先你要學會隱蔽自己，一般下雨天路上人少，不容易被發現。同時，轟隆隆的雷聲和滴滴答答的的雨聲能作為很好的掩護……」
「這就是你說的工作？」陳警官聽不下去。
「是啊，我……」小布回答，覺得自己還沒說完。
「你到底想說什麼？」陳警官盯著這位莫名興奮的年輕人。
「我想說，經過對舊案的不完全統計分析，就會發現潘市雨天作案的比例居高不下。一般來說，利用雨天作案，有四個特點：行人少，目擊證人不好找；雷聲雨聲大，掩蓋作案時發出的聲音；雨水浸泡，作案痕跡被沖刷掉；雨天執勤警察少，可以鑽空子。」
小布站起來，正對著藤椅上的陳警官，繼續說道：「由此，我聯想到，康勝醫生被害案發生在一個雷雨天的夜晚，所以一定是一個有計劃有預謀的兇殺案，兇手利用了潘市春夏多雨這個特點。由此，兇手應該是潘市人，是一個對潘市季節性天氣了解的人。」
「還有什麼？」陳警官問。
「就這些。」小布收起筆記本。
「由此……由此……由此……你由此得出的結論，我剛參加工作就知道了，你這種小兒科，還在這裡抖，你把我們潘市的警察當什麼了？吃乾飯的嗎？莫名其妙。」
陳警官眼睛眯縫成一條線，扔下筆記本時，嘴裡甩出一串小布聽不懂的話，就像門衛的口音，不轉舌頭，像石頭一樣硬，小布聽不懂陳警官說的是什麼，有一種被砸懵了的感覺，也不再申辯，心想老警察和學校的導師真是世間兩個不同的物種。
「你脖子上掛的是什麼？」陳警官意識到什麼，語氣緩和下來。
「數位相機。」小布理了理衣領。
「我也掛過。」陳警官站起身，「上初中時，騎自行車，脖子上掛著一個菜罐子，我們叫『菜地雷』，晃蕩晃蕩的，當中飯吃。」
「是午飯。」小布糾正陳警官蹩腳的普通話，就像一鍋煮不熟嚼不爛的小米粥，那些字和詞在陳警官嘴裡攪合在一起，像是陳警官自己普的曲子，也不管別人聽不聽得懂。
「管它中飯、午飯，有吃的就行。」陳警官望著這位喜歡頂針的小伙子，「你知道我們這裡管晚上吃的飯，叫什麼嗎？」
「中午吃的飯叫中飯，晚上吃的飯叫晚飯。」小布拿回自己的筆記本。
「錯，我們這裡叫吃夜飯。」陳警官背著雙手，「知道為什麼叫吃夜飯嗎？」
「不知道。」小布眼睛望著別處，他來這裡也不是討論這個飯那個飯的，那個冷冷的背影讓他想吃一碗熱騰騰的面。
「很早的時候，我們這裡的人在外面幹活，回到家已經不是晚上，而是夜裡了。早出夜歸，所以叫吃夜飯，好比你們城裡人說的宵夜。」陳警官迴轉身，突然轉換話題，「明天上午，你陪我去看一個病人。」
「好的，陳警官。」小布心想沒事幹的人才會討論那些中飯夜飯之類的閒話。
「你叫什麼名字來著？」陳警官又問。
「布樊，您叫我小布好了。」小布扶著門框說。
陳警官出門去一趟廁所，小布在後面跟著，陳警官邊走邊說，「小布，今天三樓廁所漏水，是你故意弄的吧？你小子沒事找事，挺會整的，搞得老子一頭髒水。」
小布站在樓道里，聽著廁所里發出的聲音，心想如果不漏水滴在陳警官身上，今天的報到也許就泡湯了，嘿嘿，怎麼搞的？就這樣搞。
「你就上二樓廁所吧。」陳警官好像在廁所里用力。
小布想起什麼，男人在廁所里辦事，比辦公桌上爽快，他好像在那本書上看過，他想換一間辦公室，正想開口，陳警官在廁所里接著叮囑一句，「明天看病人，記得把你的地雷給掛上。」
這句話，小布一下子就聽明白了。
在這兩天一夜裡，小布也是哪兒也去不了，繼續留在會議室幫忙打開水送盒飯抹桌子。他這才知道那天市領導走了之後，聶局長的脾氣比市長還大，接著開會，一個看不到盡頭的會，好像會議時間越長越接近真相似的。小布不以為然，這麼老套，然而也沒有辦法，開水瓶提在手上就放不下來了。在第二天會議的間隙，小布去洗手間裡，與聶局長打了一個照面，小布在廁所里介紹自己，聶局長也不知道聽沒聽，緊鎖的眉頭下投出焦躁的目光。聶局長洗手時，對著小布點點頭，似乎早就知道這個年輕的小伙子是誰。
小布心想自己是誰不重要，在小便池邊報到也不在乎，關鍵是案子自始至終一頭霧水。從警官們一個比一個神情嚴肅的匯報中，小布想起曾經看過一部電影：警察對一宗綁架兇殺案一籌莫展，被害者家人拿起城市裡的電話黃皮書，對著號碼一個一個打，期待那個勒索的聲音再次出現。康勝醫生被害的前五年，警局從康勝讀一年級同學開始，只要和康勝醫生有交集來往的一個一個排查；與康勝醫生有個人矛盾的一個一個深挖；接受康勝醫生治療的病人，只要恢復不理想就一個一個調查；對康勝大學時代的女同學和市中心醫院年輕的女醫生、女護士全部過濾一遍，以至於坊間傳出康勝醫生是「情殺」的謠言，後因擔心對康勝醫生的正面形象造成損害，才停止類似的毫無目標漫無頭緒的調查。經過兩天一夜閉門案情分析會，把過去曾經調查的線索重新會診一遍，希望從中發現被疏忽的蛛絲馬跡。在會議室，一張又一張的幻燈片不停播放，一個又一個嫌疑人被排除，一條又一條線索被中斷，一批又一批刑警無功而返，一年又一年沒有進展。小布慢慢明白此案的離奇就在於它毫無徵兆，現場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1991年6月15日晚9點天降大雨，9點50分康勝醫生在急診室當值夜班後，像往常一樣乘坐最後一班公汽回家，10點20分在一個沿路的小站提前下車，打著傘跑去一間公廁。與康勝醫生一起當班的同事後來解釋，當天康勝醫生腸胃不適，誰也沒有料到康勝醫生進廁所就再也沒有出來，直到第二天清晨，被環衛人員發現遇害。那所公廁位於菜市場旁邊，本就年久失修、屋頂漏雨，再加上地勢低洼，現場被過膝的雨水沖洗一淨。康勝醫生大腿根部的刀印和右肋下深深的刀口，經雨水浸泡一夜之後，什麼有用的線索都沒有留下，沒有兇器、沒有指紋、沒有腳印，也沒有找到目擊者。年輕的康勝醫生似乎被一場大雨給帶走了，然後淹沒在十年時光的塵埃中。
會議室里的警官們東倒西歪，聶局長這才走上前台，從疲憊的眼眶裡擠出堅毅的目光，會議快結束了，小布心想，提開水瓶的手臂像通電一樣麻了一下。
「過去的日日夜夜，雖沒破案，也不全是無用功，至少可以幫我們少走彎路，所以大家要振作起來，向犯罪分子再次宣戰。根據夏市長的指示精神，從即日起，警局再次成立新的專案組，與以往不同的是，專案組下設五個小組，每組三到五個人，各組互不干擾，各自選擇自己認為的疑點，獨立偵破，警局視情況組織碰頭會來分析案情，然後再集中警力。」
小布在腦子裡搜索著，似乎沒有哪本教科書里這樣成立專案組，一口氣設立五個小組，倒像是河邊的漁夫撒網。
聶局長從右側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手寫的紙條，大聲念著從一組到五組的分組名單。名單上的人，小布一個也不認識，但猜想一定是警局最有經驗、最為厲害的刑警了。
念完名單，聶局長也不宣布散會，若有所思地坐下，一個落寞的身影在主席台上沉默著，台下的中層骨幹眼巴巴地望著主席台，氛圍有點詭異。
過了五分鐘，聶局長像是想起了什麼，長出一口氣，站起來繼續說道：「追加一個組，成立第六組，組長為陳號銘。」
台下有人提醒，每組至少兩個人，還差人呢。
聶局長用手指彎成手槍的姿勢，朝著會議室從左到右轉了一圈，最後指向了小布：「就你了，新來的，工作很主動，在廁所里還叫我聶局長，你叫什麼名字？」
小布站得挺直，以標準警姿敬禮，大聲回答：「報告局長，我叫布樊。」
聶局長從懷裡掏出一隻鋼筆，邊寫邊說：「布樊，你明天就向陳號銘警官報到。如果陳號銘警官問你，你就說是聶局長安排的。」
一直緊繃的會場就像被風吹過的湖面，台下的中層骨幹不知為何發出會心的笑聲，印象中這幾天都沒有人笑，小布體會不到「笑聲」的含義，散會時也沒有人與他說話，有些警官說話的方言太重，他也聽不大懂，沿著河邊公路一路小跑，拐過兩個街角，回到單身公寓，把門關上，一個人仰躺在床上，枕著手臂，睜著眼睛。剛參加工作，不用打雜，直接參與潘市建市以來的大案，跑步後的心跳加速，讓小布熱血沸騰。
床當頭的牆壁上掛著一本日曆，應該是房子前面的主人留下的吧。小布起身把日曆翻到今天，才知道今天是二十四節氣中的驚蟄。
「驚蟄，一鳴驚人，一定會給我的警察生涯帶來好運氣。」小布喃喃自語。
半夜時分，雷聲響起，松一陣緊一陣地下起雨來。不一會兒，雷聲就像滾鐵環一樣越來越近，感覺就在頭頂上炸開，然後擴散到四周的空氣中。在轟鳴的雷聲中，雨點密集起來，窗戶玻璃像是潑水一般往下流淌。
「康勝醫生遇害的當晚，就是這樣的天氣吧……說不定在夢中，我就把案給破了……吃乾飯的……六個小組……陳警官……」
帶著像雨點一樣紛亂的思緒，小布深深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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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遠處望去，潘市警局大樓建在府河上游，大樓造型正面像一把樹立的彎刀，側面則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在依山傍水之間透著一股殺氣，似乎是守護著這座快速發展的縣城。
陳號銘警官沒有搬進警局新樓，而是留在一棟小三層舊樓里，經人指路，小布在東邊一個空曠地帶找到這棟小三層。一樓設有門衛，門衛好像知道他要來，簡單問幾句，帶他去三樓307房間，裡面堆滿了報刊雜誌和其他雜物。
小布站在門口，這個雜物間與自己想像中的辦公室相去甚遠。
「陳警官讓我給你安排的辦公室。」門衛說完，準備下樓。
「陳警官呢？我要向他報到，我這裡有聶局長手寫的紙條。」小布叫住門衛。
「這……」門衛轉身就走。
「陳警官辦公室在哪兒？」小布追上門衛。
「沒有號碼。」門衛說。
「沒有什麼？沒有號碼？」門衛本地口音重，小布很費勁才聽明白，「陳警官辦公室沒有門牌號碼，是嗎？」
「是的。」門衛點頭。
「在幾樓？」小布攔著門衛。
「二樓。」門衛用拇指向下指了指。
「這棟樓怎麼沒別人？」小布覺得奇怪。
「都搬新樓了。」門衛嘆口氣。
「陳警官怎麼不搬？」小布不解。
「陳警官說他快退休了，不想搬。」門衛搖搖頭，「他不搬，我就不能去新樓，就剩下我一個門衛整日守著他了。」
「我找他去。」小布直奔二樓。
二樓的走道呈半弧形，房間兩邊對開，樓道里的光線昏暗，像大學裡的男宿舍。小布把樓道燈光全部打開，左右兩邊各有十三間辦公室，靠左往西倒數第二間和第三間沒有貼門牌號碼，想必有一間或者兩間都是陳號銘警官的辦公室。
「陳警官讓你沒事別找他。」門衛過來，在小布身後小聲提醒。
小布準備敲門的手停在空中。
門衛說完，一溜煙地下樓，小布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樓道里，保留著想敲又不敢敲門的手勢。
陳警官不是說沒事別找他麼，等有了具體事情再來找也不遲。小布想了想，轉身上三樓，一個人打掃衛生起來，先把門和窗全部打開通風，然後拿起拖把擦地抹桌子，一陣陣噼噼啪啪的聲音又把那個門衛引上樓來。
「喂，小伙子，你是派來做清潔的嗎？」門衛站在小布身後問。
「差不多吧。」小布覺得做清潔也比呆在這間雜物間強。
「我就說呢，陳警官說過他不要伴，派幾個人來過，都被他趕走了。」門衛指了指三樓的廁所，「三樓廁所有點堵，你用的時候注意一點。」
「那我去二樓廁所。」小布覺得這個門衛挺細心的。
「不行，二樓廁所歸陳警官用。」門衛表示不同意，「他不喜歡有人上他的廁所。」
「那我用一樓的，成嗎？」小布把拖把往旁邊一扔。
「一樓廁所隨你用。」門衛聽得出小布說話帶氣。
「廁所……公廁……」小布腦子裡產生了聯想，「菜市場廁所里發生一起謀殺案，你知道嗎？」
門衛在樓道台階上仰著頭，斜看著這個愛折騰的年輕人，「只要是潘市人都知道，你說我知不知道？」
「兇手找到了嗎？」小布故意問。
「沒有。」門衛回答。
「我就是來協助你們破案的。」
門衛差點笑出聲，捂著嘴巴離開了樓道。
「那麼多房間，偏要給我一間雜物間，連廁所都不讓我上。」小布放大聲音說，樓道有擴音效果，小布覺得二樓的陳警官應該能聽見自己喊出的話，感覺像是出了一口悶氣，不情不願地走進307房間。
一米五長的辦公桌上，左邊堆著三本厚厚的《潘市年鑑》，右邊放著《潘市日報》合訂本，中間的空檔是一台四四方方的顯示屏。
咦，奔騰486，雖然過時了一點，小布彎腰在辦公桌下扒拉出主機，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找到纏繞在一起的數據線，試著重新接上電腦。
「這間房子不差哦，居然可以上網。」小布樂呵呵地搓著雙手，把桌上的年鑑和報紙往兩頭推了又推，玩了一陣俄羅斯方塊遊戲，然後掛上自己的QQ號碼與大學同學閒聊，有意無意地把自己剛上班就加入專案組的消息發出去，引來昔日同學如潮一般羨慕，小布一時忘記自己身處雜物間的尷尬。
抬腕看手錶，已是下午兩點。小布跑下一樓，問門衛，午飯怎麼解決？門衛說這裡沒有午飯，然後說我們只有中飯。小布又問，我的中飯怎麼解決？門衛說食堂一點鐘就關門了。小布這才知道這個地方的人不吃午飯，只吃中飯，他錯過了一餐中飯。小布只想笑，真是土得掉渣，土得理直氣壯。小布跑出警局院子，在門口的小吃店買了一碗麵條，打包回警局，路上正好遇到午休後步行上班的聶局長。
「買吃的？」聶局長站住問。
「嗯。」小布把手中的打包盒提到胸前，「中……飯。」
「你小子可以啊，才來幾天，就知道潘市的『中飯』。」聶局長走向新樓。
中飯，中午吃的飯，可他買的是麵條，小布回到307房間，關上門吃麵條，然後伏在辦公桌上睡覺，感覺自己還在來潘市的火車上。畢業時，小布主動申請去基層，越偏遠越好，有一種不怕地方窮，就怕沒事幹的豪情，碩士導師一直把他送到省城車站。
「小地方，好好干，機會更多。」導師勉勵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小城也有大警察，你要謙虛，不要鋒芒畢露。」「干兩年，能回來就回來，不要勉強自己。」「還有呢，那個地方的話有點難懂，我送你一本方言辭典，沒事多翻翻。」
「您就別囉嗦了，向您借一樣東西。」小布伸開雙手，他才不稀罕什麼方言辭典，都什麼年代了，他要教周圍的人說普通話。
「諾，我給你帶來了。」導師從挎包里拿出佳能數位相機，掛在小布的脖子上，就像給小布發畢業證書似的。
「山里風景美，我會拍一些風景照寄給您。」小布握著導師溫熱而乾燥的手。
「小布，我看是你想的美，記住我前面說的三句話。」導師揮手作別。
窗戶半開著，小布的頭髮向一邊倒，似乎是來時的火車，又似乎是這間辦公室的窗戶吹來的風，醒來時，一張潘市舊報蓋住小布的臉，外面起風了，小布起身關上辦公室的玻璃窗，滑鼠在顯示屏上晃了幾晃，頓覺無聊，又把電腦關上。
小布拿來辦公桌上的《潘市年鑑》，隨便翻了幾頁，這種不倫不類條目式的文體，感覺自己實在看不下去，接著搬來《潘市日報》的合訂本，一看日期竟然是1994年的舊報，對開四版，頭版轉發上級機關有關重要新聞，二版刊載的是本市重要經濟社會發展新聞，三板是本地奇聞軼事，四版是當地文藝青年的詩歌散文漫畫。小布專挑第三版看，偶爾能看到本地警察破案的紀實文章，但沒看見有關兇殺案的報導。
「這個地方治安不錯，十年前怎麼發生這麼大的案子？」小布心裡嘀咕，順著不同的年代，找來一年又一年的報紙合訂本，把第三版上關於破案的文章，分門別類記在小筆記本上。
黃昏時分，小布的筆記本上寫滿了五頁紙，地面上卻越來越潮，慢慢地就有了明水，小布放下報紙，打開辦公室的門，這才發現三樓廁所里有水漫出。
「完了，在廁所洗拖把，忘了關水龍頭。」小布突然記起來了，跑到廁所門前，裡面已經盛滿了積水。門衛這時也沖了上來，大聲叫道：「怎麼搞的？！怎麼搞的？！」
門衛挽起褲腿，趟水進去關水龍頭，這時候，一個人站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檔口，不高興地說道：「怎麼搞的？水都滴到二樓了。」
這個地方的人開口就是一句「怎麼搞的」，好像不這樣說就不會說話似的，小布覺得有點滑稽好笑，但嘴裡卻不能服輸，回應道，「能怎麼搞？廁所堵，早該找物業來修了。」
廁所里的積水一時還退不下去，幾張白紙漂浮在水面上，等全部浸透後，再慢慢往下沉，小布站在廁所門口，想像當年康勝醫生被害時的樣子，因為水不夠深，康勝醫生的屍體就像一張白紙漂浮在水面上，小布似乎看到了想像中的畫面，不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離開廁所跑向三樓檔口，剛才站在二樓喊話的人，想必一定是陳警官。
在二樓的樓道里，小布小跑著追上陳警官。
「陳警官您好，我是布樊，請您多關照。」站在陳警官身後，小布畢恭畢敬地說。
「歡迎。」陳警官沒有停下腳步。
「我向您報到。」小布跟上去。
「我一個快退休的人，帶不了你，別跟著我。」陳警官拉開沒有門牌號碼的門。
「聶局長寫的字條。」小布遞上一直裝在自己上衣口袋裡的紙條。
「字條？他書法好。」陳警官接過紙條，扔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哐當一聲關上門，把小布晾在門外。
樓道的風聲和廁所滴水的聲音里，老樓的破舊和安靜不像警察辦公的地方，而更像電影裡的案發現場。
怎麼搞的？諷刺聶局長書法好，喜歡寫無用的紙條，小布下意識嘀咕，他一下子感受到了「怎麼搞的」這四個字的魔力，似乎有話要說而又無話可說。
小布一個人回到三樓，廁所和樓道里的積水慢慢退去，他關上門，繼續翻閱舊報的合訂本，在筆記本上整理「雞毛蒜皮」的案件，小布打心裡瞧不上這些偷偷摸摸的「小案子」，但是閒著沒事，也算是打發天光。
夜晚，窗外又開始下雨了，沒有雷聲，但是雨點下得比昨夜大。小布站在窗戶邊，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準備回單身公寓，一連串的睏倦之中，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去翻今天做的筆記。
在窗外雨點潑灑聲中，小布拿起筆，圈了又圈，衝下一樓去找門衛。
「陳警官走了沒有？」小布敲開門衛的房間。
「沒有。陳警官不回家。」門衛面無表情地回答。
「知道了，我有事找他。」小布回頭爬上三樓，脖子掛上相機，手裡端著筆記本，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這一次他不會再猶豫，在那間沒有門牌號碼的門前，由輕到重連敲三下。
門打開了，小布不等對方點頭，閃身擠了進去。
「陳警官您好，我是新來的小布，聶局長安排我……」小布跨步來到陳警官的辦公桌前。
「你已經說過了。」陳警官打斷小布。
「我找您有事。」小布記起門衛說的話：有事才能找陳警官。
「聶局長又給你寫紙條啦？」陳警官用手指彈了彈自己的臉頰，那裡除了褶子便是凸起的顴骨，整張臉給人消化不良的感覺。
「我來是向您報告工作的。」小布一邊說，一邊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對著這位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的老警察。
「工作？我給你安排工作了嗎？」陳警官一臉疑惑。
「這是我今天整理出來的筆記，請您過目。」小布雙手把筆記本遞了過去。
陳警官遲疑片刻，伸手接過來翻閱。
「陳警官，《潘市日報》在第三版刊登的案子，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我們警局宣傳部門提供的稿子，所有登報的案子都是偵破的。我梳理了前些年12起案子，巧合的是，有8起案子都發生在春夏季節，其中4起是扒竊作案，4起是入室搶劫作案，您看這篇……」
小布指著筆記本上摘抄的案件繼續說：「您先看這個案子——前段時間，我市持續降雨，給市民出行帶來了很多不便，但一些不法分子就趁機進行扒竊作案。經審訊，李某學、李某光如實交代自1991年以來多次實施入室盜竊犯罪行為的事實。兩人大多選擇下雨天作案，選擇的作案對象是房子旁邊搭有竹橋，或者門鎖較容易打開的房子。盜竊的財物有酒、香菸、手錶、金器、現金等。」
「您再看這個案子——炎熱的夏天，潘市市民都希望能夠下幾場大雨，驅散悶熱的暑氣，然而密集的雨點聲有時卻成了小偷盜竊的掩護。6月12日深夜，三名犯罪嫌疑人，瘋狂作案多起。」
「您再看這段話——據犯罪嫌疑人交代，他們分別姓胡和劉。其中胡某有著多次犯罪前科，據胡某交代，他在獄中接受改造期間不斷從獄友那學習盜竊經驗。首先你要學會隱蔽自己，一般下雨天路上人少，不容易被發現。同時，轟隆隆的雷聲和滴滴答答的的雨聲能作為很好的掩護……」
「這就是你說的工作？」陳警官聽不下去。
「是啊，我……」小布回答，覺得自己還沒說完。
「你到底想說什麼？」陳警官盯著這位莫名興奮的年輕人。
「我想說，經過對舊案的不完全統計分析，就會發現潘市雨天作案的比例居高不下。一般來說，利用雨天作案，有四個特點：行人少，目擊證人不好找；雷聲雨聲大，掩蓋作案時發出的聲音；雨水浸泡，作案痕跡被沖刷掉；雨天執勤警察少，可以鑽空子。」
小布站起來，正對著藤椅上的陳警官，繼續說道：「由此，我聯想到，康勝醫生被害案發生在一個雷雨天的夜晚，所以一定是一個有計劃有預謀的兇殺案，兇手利用了潘市春夏多雨這個特點。由此，兇手應該是潘市人，是一個對潘市季節性天氣了解的人。」
「還有什麼？」陳警官問。
「就這些。」小布收起筆記本。
「由此……由此……由此……你由此得出的結論，我剛參加工作就知道了，你這種小兒科，還在這裡抖，你把我們潘市的警察當什麼了？吃乾飯的嗎？莫名其妙。」
陳警官眼睛眯縫成一條線，扔下筆記本時，嘴裡甩出一串小布聽不懂的話，就像門衛的口音，不轉舌頭，像石頭一樣硬，小布聽不懂陳警官說的是什麼，有一種被砸懵了的感覺，也不再申辯，心想老警察和學校的導師真是世間兩個不同的物種。
「你脖子上掛的是什麼？」陳警官意識到什麼，語氣緩和下來。
「數位相機。」小布理了理衣領。
「我也掛過。」陳警官站起身，「上初中時，騎自行車，脖子上掛著一個菜罐子，我們叫『菜地雷』，晃蕩晃蕩的，當中飯吃。」
「是午飯。」小布糾正陳警官蹩腳的普通話，就像一鍋煮不熟嚼不爛的小米粥，那些字和詞在陳警官嘴裡攪合在一起，像是陳警官自己普的曲子，也不管別人聽不聽得懂。
「管它中飯、午飯，有吃的就行。」陳警官望著這位喜歡頂針的小伙子，「你知道我們這裡管晚上吃的飯，叫什麼嗎？」
「中午吃的飯叫中飯，晚上吃的飯叫晚飯。」小布拿回自己的筆記本。
「錯，我們這裡叫吃夜飯。」陳警官背著雙手，「知道為什麼叫吃夜飯嗎？」
「不知道。」小布眼睛望著別處，他來這裡也不是討論這個飯那個飯的，那個冷冷的背影讓他想吃一碗熱騰騰的面。
「很早的時候，我們這裡的人在外面幹活，回到家已經不是晚上，而是夜裡了。早出夜歸，所以叫吃夜飯，好比你們城裡人說的宵夜。」陳警官迴轉身，突然轉換話題，「明天上午，你陪我去看一個病人。」
「好的，陳警官。」小布心想沒事幹的人才會討論那些中飯夜飯之類的閒話。
「你叫什麼名字來著？」陳警官又問。
「布樊，您叫我小布好了。」小布扶著門框說。
陳警官出門去一趟廁所，小布在後面跟著，陳警官邊走邊說，「小布，今天三樓廁所漏水，是你故意弄的吧？你小子沒事找事，挺會整的，搞得老子一頭髒水。」
小布站在樓道里，聽著廁所里發出的聲音，心想如果不漏水滴在陳警官身上，今天的報到也許就泡湯了，嘿嘿，怎麼搞的？就這樣搞。
「你就上二樓廁所吧。」陳警官好像在廁所里用力。
小布想起什麼，男人在廁所里辦事，比辦公桌上爽快，他好像在那本書上看過，他想換一間辦公室，正想開口，陳警官在廁所里接著叮囑一句，「明天看病人，記得把你的地雷給掛上。」
這句話，小布一下子就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