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布（1）
第一章
小布
1
從省城到潘市，也就是陳警官口中常說的正在發展中的小城市，坐火車需要3小時10分鐘，綠皮車廂多半時間在隧道里穿行，越接近潘市，隧道越為密集，伴隨哐哐噹噹的聲音，在光與暗的切換中，宛如黎明的到來，突然一陣刺眼亮光，火車緩緩減速，就到了一個蘇式風格略顯陳舊的火車站。
在嘈雜的出口，人頭之上高高伸出一個標牌，紅紅的字跡惹人注目：歡迎小布同志！
終於從「同學」變成「同志」了，就一個字的差別，耗費了我25年的光陰，小布邊想邊走到標牌跟前，先微笑再問：「是潘市公安局嗎？」
舉著標牌的人反問：「是布樊嗎？」
聽發音像「不凡」。潘市一帶方言重，平舌音像機關槍，幾乎不翹舌，喝開水時才捲舌，小布對這種一半笑話一半實情的段子，早就有所耳聞。
小布回答：「是！您叫我小布吧。」
一輛警字號麵包車把小布帶去潘市公安局。坐在警車裡，小布突然想：有多少嫌犯也是這樣帶進來的吧，只是自己手上沒戴手銬而已。自己剛畢業，怎麼會有一天戴手銬呢？如此一想，小布頓覺有趣，更覺詫異，心中反覆提醒自己是一名警察啦，是一名同志啦，不能隨便拿一名嫌犯與自己類比。
簡單登記後，小布被安頓到一棟公寓式周轉樓。
局裡3年沒進大學生了，今年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名牌大學的高材生，下周一為你安排一場專門的入職式來歡迎你。接站的人告訴小布，按照慣例，入職式要發言表態表決心。小布本來想出去逛逛，看看這個正在發展中的小地方，結果只能作罷，一個人關在房子裡悶頭寫發言稿。
周一早早起床，洗澡吹頭髮打領帶，在鏡子前哼著小曲，自我感覺一番，小布才出門。小城就是方便，步行只要一刻鐘，就到了局機關辦公大樓一樓大廳。
大廳里一群人神色緊張地忙碌著，沒有人注意到小布的到來，昨天說好在大廳接小布的人也不知道在哪裡。這時候一個年輕民警過來告訴他，今天警局有重要會議，原先安排的入職儀式取消，小布這才注意到一樓大廳左側一塊黑板上寫著「緊急通知」——
今天早晨8點30分，局機關中層以上幹部到十六樓會議室開會，其他人員在各自崗位上待命。
通知後面再強調一句「不准請假、不得有誤」。
小布寫好的入職書摺疊在上衣口袋裡，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不知該去哪裡，稍不留神就像一滴水被一群人裹挾著進了電梯，中間樓層沒有停留，電梯直接到了十六樓。
出了電梯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正對著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四開門大會議室，小布頭一次見這樣的會議室，在心裡吐槽這間會議室的大門，朱紅的顏色如同深宅里的官府人家，就像一個不會穿著的人，闊綽中蓋不住小地方的俗氣。
警官三三兩兩走進會議室，會議室大門一開一關，發出「啪啪」的聲響，小布知道自己沒資格跨進大門，靈機一動站在會議室大門前，像賓館服務生那樣，幫著開門和關門，人流變得有序起來，小布找到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一個合格的門衛，但是沒有人看他，好像他就是幹這份活兒的。
長長的走廊安靜下來時，小布正尋思著是否下樓去一樓大廳等待，會議室的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一個額頭冒細汗的警官走出來，壓低聲音說：「怎麼搞的？！一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就你，你來。」
時隔多年後回憶，如果不是神差鬼使跟著來到十六樓，被人叫進會議室端茶倒水，小布也不會在上班的第一天就接觸到本市最大的一宗懸案，用身著中山裝領導的話說：「一個冤案十年來一直在潘市上空徘徊」。記得那個星期一，小布跟著走進會議室，緊張氣息便撲面而來，讓小布想起高考時光。小布對參會人員一個個緊張兮兮的有些納悶，讀研時老師說他天生喜歡大場面，不認生不怯場也不嫌事大。也許吧，小布總覺得世間萬事萬物沒什麼好怕的，尤其是警察面對的往往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不是去改變事實，而是找出導致事情發生的人，他喜歡這種懸而未決最終又水落石出的感覺。小布先到會議室左邊的角落，提起裝得滿滿的開水瓶，從第一排正中間身著中山裝的那位開始倒水。小布知道元帥不穿軍裝的道理，滿屋就他一件中山裝，這個人就是「頭兒」。倒水時，那個人目視前方，小布側著身子，差點溢出了杯子。中山裝兩邊的警官微微低著頭，小心翼翼的樣子像做錯事的小學生。
會議室沒有設置主席台，也沒有人上台說話。過了一會兒，會議室正前方一台電視上播放錄像帶——小布這才知道今年是潘市撤縣建市十周年，錄像帶里首先展示潘市這十年取得的輝煌成就，在群山環抱中，一條府河穿城而過，縣城就像青春期的男孩一樣，一年長得比一年高，城市化的步伐不可阻擋，潘市60萬人民的臉上寫滿幸福和驕傲，新舊對比的畫面衝擊著每個人的眼球，今天潘市準備表彰「十名感動潘市人物」，從年初到現在，經過社會各界投票評選，第一輪結果出來了。
電視屏幕上的畫風突然一轉，定格在一位醫生在病房看病時的鏡頭，仿佛經過時間的洗禮，一幀幀一幕幕，一個年輕的面孔由彩色沉澱成黑白。
會議室里不約而同「哦」了一聲，仿佛一群人突然發現了什麼，又像是一個熟悉的人在眼前忽然出現，小布拎著開水瓶，站直了身子。
身著中山裝的人從座位上站起來，轉身面對參會人員，不用稿子開始講話，低沉緩慢的嗓音帶著不言自威。今天的會議，是這個人要開的吧？小布忘記了倒水——
「警察同志們啊，畫面上這位醫生，各位不會忘記吧，就算你們忘記了，或者假裝忘記了，潘市60萬人民也不會忘記。上次潘市建市五周年評選「最美人物」，康勝醫生排第一；今年建市十周年評選「感動人物」，康勝醫生又是排第一。如此殊榮，如此受潘市60萬人民的愛戴，鐵石心腸也會被感動。可是，康勝醫生被害十年，案子至今未破，建市十周年頒獎晚會要向全市直播的，難道你們讓一個死人上台去領獎？」
除了慣用的煽情，小布沒有想到這位氣勢壓人的領導在講話中會這樣說^
穿中山裝的領導繼續講，用手勢在自己脖子上畫圈。小布不是很明白畫圈的意思，猜想是案件原地不動兜圈子，或者是破不了案，你們都別活了。
「作為一市之長，我這次來不是來聽你們訴苦的。我不管你們查了多少條線索，加了多少班，跑了多少路，熬了多少夜，甚至順帶破了若干其他的案件。我這次來要給你們下死命令，年底前必須破案，就算是掘地三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此案不破，局班子解散，局長撤職。從今天開始，全局中層以上幹部提拔晉升暫停，人民群眾不能白養你們這些吃乾飯的。」
吃乾飯的？記得成績不好的學生被老師這樣罵過，小布拉了拉警服的衣袖，昨天他才吃了第一碗潘市的白米飯，提在手上的開水瓶搖晃了一下。
大廳里迴蕩著那個人憤怒的聲音，每句話就像什麼東西掉在地板上一樣，然後在大廳里發出回聲，小布想到他寫作文愛用「擲地有聲」的成語，會議室的參會人員似乎被回聲鎮住了。
小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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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省城到潘市，也就是陳警官口中常說的正在發展中的小城市，坐火車需要3小時10分鐘，綠皮車廂多半時間在隧道里穿行，越接近潘市，隧道越為密集，伴隨哐哐噹噹的聲音，在光與暗的切換中，宛如黎明的到來，突然一陣刺眼亮光，火車緩緩減速，就到了一個蘇式風格略顯陳舊的火車站。
在嘈雜的出口，人頭之上高高伸出一個標牌，紅紅的字跡惹人注目：歡迎小布同志！
終於從「同學」變成「同志」了，就一個字的差別，耗費了我25年的光陰，小布邊想邊走到標牌跟前，先微笑再問：「是潘市公安局嗎？」
舉著標牌的人反問：「是布樊嗎？」
聽發音像「不凡」。潘市一帶方言重，平舌音像機關槍，幾乎不翹舌，喝開水時才捲舌，小布對這種一半笑話一半實情的段子，早就有所耳聞。
小布回答：「是！您叫我小布吧。」
一輛警字號麵包車把小布帶去潘市公安局。坐在警車裡，小布突然想：有多少嫌犯也是這樣帶進來的吧，只是自己手上沒戴手銬而已。自己剛畢業，怎麼會有一天戴手銬呢？如此一想，小布頓覺有趣，更覺詫異，心中反覆提醒自己是一名警察啦，是一名同志啦，不能隨便拿一名嫌犯與自己類比。
簡單登記後，小布被安頓到一棟公寓式周轉樓。
局裡3年沒進大學生了，今年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名牌大學的高材生，下周一為你安排一場專門的入職式來歡迎你。接站的人告訴小布，按照慣例，入職式要發言表態表決心。小布本來想出去逛逛，看看這個正在發展中的小地方，結果只能作罷，一個人關在房子裡悶頭寫發言稿。
周一早早起床，洗澡吹頭髮打領帶，在鏡子前哼著小曲，自我感覺一番，小布才出門。小城就是方便，步行只要一刻鐘，就到了局機關辦公大樓一樓大廳。
大廳里一群人神色緊張地忙碌著，沒有人注意到小布的到來，昨天說好在大廳接小布的人也不知道在哪裡。這時候一個年輕民警過來告訴他，今天警局有重要會議，原先安排的入職儀式取消，小布這才注意到一樓大廳左側一塊黑板上寫著「緊急通知」——
今天早晨8點30分，局機關中層以上幹部到十六樓會議室開會，其他人員在各自崗位上待命。
通知後面再強調一句「不准請假、不得有誤」。
小布寫好的入職書摺疊在上衣口袋裡，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不知該去哪裡，稍不留神就像一滴水被一群人裹挾著進了電梯，中間樓層沒有停留，電梯直接到了十六樓。
出了電梯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正對著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四開門大會議室，小布頭一次見這樣的會議室，在心裡吐槽這間會議室的大門，朱紅的顏色如同深宅里的官府人家，就像一個不會穿著的人，闊綽中蓋不住小地方的俗氣。
警官三三兩兩走進會議室，會議室大門一開一關，發出「啪啪」的聲響，小布知道自己沒資格跨進大門，靈機一動站在會議室大門前，像賓館服務生那樣，幫著開門和關門，人流變得有序起來，小布找到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一個合格的門衛，但是沒有人看他，好像他就是幹這份活兒的。
長長的走廊安靜下來時，小布正尋思著是否下樓去一樓大廳等待，會議室的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一個額頭冒細汗的警官走出來，壓低聲音說：「怎麼搞的？！一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就你，你來。」
時隔多年後回憶，如果不是神差鬼使跟著來到十六樓，被人叫進會議室端茶倒水，小布也不會在上班的第一天就接觸到本市最大的一宗懸案，用身著中山裝領導的話說：「一個冤案十年來一直在潘市上空徘徊」。記得那個星期一，小布跟著走進會議室，緊張氣息便撲面而來，讓小布想起高考時光。小布對參會人員一個個緊張兮兮的有些納悶，讀研時老師說他天生喜歡大場面，不認生不怯場也不嫌事大。也許吧，小布總覺得世間萬事萬物沒什麼好怕的，尤其是警察面對的往往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不是去改變事實，而是找出導致事情發生的人，他喜歡這種懸而未決最終又水落石出的感覺。小布先到會議室左邊的角落，提起裝得滿滿的開水瓶，從第一排正中間身著中山裝的那位開始倒水。小布知道元帥不穿軍裝的道理，滿屋就他一件中山裝，這個人就是「頭兒」。倒水時，那個人目視前方，小布側著身子，差點溢出了杯子。中山裝兩邊的警官微微低著頭，小心翼翼的樣子像做錯事的小學生。
會議室沒有設置主席台，也沒有人上台說話。過了一會兒，會議室正前方一台電視上播放錄像帶——小布這才知道今年是潘市撤縣建市十周年，錄像帶里首先展示潘市這十年取得的輝煌成就，在群山環抱中，一條府河穿城而過，縣城就像青春期的男孩一樣，一年長得比一年高，城市化的步伐不可阻擋，潘市60萬人民的臉上寫滿幸福和驕傲，新舊對比的畫面衝擊著每個人的眼球，今天潘市準備表彰「十名感動潘市人物」，從年初到現在，經過社會各界投票評選，第一輪結果出來了。
電視屏幕上的畫風突然一轉，定格在一位醫生在病房看病時的鏡頭，仿佛經過時間的洗禮，一幀幀一幕幕，一個年輕的面孔由彩色沉澱成黑白。
會議室里不約而同「哦」了一聲，仿佛一群人突然發現了什麼，又像是一個熟悉的人在眼前忽然出現，小布拎著開水瓶，站直了身子。
身著中山裝的人從座位上站起來，轉身面對參會人員，不用稿子開始講話，低沉緩慢的嗓音帶著不言自威。今天的會議，是這個人要開的吧？小布忘記了倒水——
「警察同志們啊，畫面上這位醫生，各位不會忘記吧，就算你們忘記了，或者假裝忘記了，潘市60萬人民也不會忘記。上次潘市建市五周年評選「最美人物」，康勝醫生排第一；今年建市十周年評選「感動人物」，康勝醫生又是排第一。如此殊榮，如此受潘市60萬人民的愛戴，鐵石心腸也會被感動。可是，康勝醫生被害十年，案子至今未破，建市十周年頒獎晚會要向全市直播的，難道你們讓一個死人上台去領獎？」
除了慣用的煽情，小布沒有想到這位氣勢壓人的領導在講話中會這樣說^
穿中山裝的領導繼續講，用手勢在自己脖子上畫圈。小布不是很明白畫圈的意思，猜想是案件原地不動兜圈子，或者是破不了案，你們都別活了。
「作為一市之長，我這次來不是來聽你們訴苦的。我不管你們查了多少條線索，加了多少班，跑了多少路，熬了多少夜，甚至順帶破了若干其他的案件。我這次來要給你們下死命令，年底前必須破案，就算是掘地三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此案不破，局班子解散，局長撤職。從今天開始，全局中層以上幹部提拔晉升暫停，人民群眾不能白養你們這些吃乾飯的。」
吃乾飯的？記得成績不好的學生被老師這樣罵過，小布拉了拉警服的衣袖，昨天他才吃了第一碗潘市的白米飯，提在手上的開水瓶搖晃了一下。
大廳里迴蕩著那個人憤怒的聲音，每句話就像什麼東西掉在地板上一樣，然後在大廳里發出回聲，小布想到他寫作文愛用「擲地有聲」的成語，會議室的參會人員似乎被回聲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