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入淮軍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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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浦克復後,吉字營休整了五日。五日內,郭松林忙著整補兵員、呈報戰功、領餉發銀。子車武所在這一哨又補了十個新丁,這回是蘇北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揚州口音,項雲飛跟他們交流得連比劃帶猜。

  「武哨,這蘇北話比洋文還難懂。」項雲飛愁眉苦臉,「我說『裝彈』,他給我『裝飯』,我說『瞄準』,他給我『瞄種』。」

  子車武正在擦槍,頭也不抬:「多交流多說,時間一長慢慢就懂了。」

  「哎,麻煩。」

  「嘿,知道麻煩了,好好訓練吧。」

  項雲飛默了一下,皺了皺眉頭。

  九月,秋風漸起。李鴻章下令東進,會攻太倉。太倉是蘇州東面的門戶,李休成在此駐有重兵,城防比青浦更加堅固。守將姓譚,外號「譚鐵頭」,據說頭硬如鐵,刀砍不進,槍打不透,太平軍里傳得神乎其神。

  「譚鐵頭?」項雲飛撇撇嘴,「我就不信他頭真那麼硬。洋槍打過去,照樣一個窟窿。」

  子車武沒有接話。他見過太多被神化的對手,最後都成了死鬼。

  隊伍從青浦出發,向東挺進。走了三日,在太倉城西二十里處紮營。連日秋雨,道路泥濘,洋槍怕潮濕,士卒們用油布把槍裹得嚴嚴實實,自己淋著雨。

  子車武蹲在營帳里,拆開洋槍,一件一件地擦拭。項雲飛湊過來,壓低聲音:「武哨,這仗只怕不好打,太倉城裡頭,太平軍有好幾萬人吶。」

  「嗯,我曉得。」

  「咱們才多少人?吉字營滿打滿算不到一千,程大人那邊也就三四千,加上洋槍隊,撐死萬把人。」

  「打仗不是比人數。」子車武將槍機裝回去,拉了一下栓,聽聽聲音,「青浦、南匯,哪一仗咱們人比長毛多?」

  項雲飛不說話了。

  進攻在九月中旬開始。連日陰雨,道路泥濘,火炮陷在泥里拉不動,洋槍隊的火力大打折扣。郭松林決定改變策略,不再強攻,而是以騷擾為主,消耗太平軍的彈藥和士氣。

  賀全帶著他這一哨,在夜間摸到太倉城西門外,放幾槍就跑,攪得太平軍不得安寧。連續三夜,太平軍的崗哨被折騰得疲憊不堪,哨兵站著都能打瞌睡。

  「差不多了。」第四夜,子車武蹲在護城河邊的草叢裡,對項雲飛說,「今晚我殿後,你帶一隊摸進去。」

  項雲飛一愣:「摸進去?怎麼摸?」

  「從城牆根底下那個水洞。」子車武指著西門南側一段城牆,「前天夜裡我來看過,那裡有個排水洞,平時堵著,下雨天就打開。昨天下了雨,洞應該還沒堵。」

  項雲飛倒吸一口涼氣:「那洞能過人?」

  「窄,但能過。」

  項雲飛咬了咬牙:「行,我去。」

  子車武選了十幾個水性好的弟兄,脫下號衣,只穿著短褲,把洋槍用油布裹緊背在背上,讓項雲飛帶隊,順著護城河悄悄游過去。水涼得刺骨,項雲飛咬緊牙關,一下一下地划水,不敢發出聲響。

  排水洞果然還開著。洞口不大,剛好容一個人爬進去。項雲飛第一個鑽進洞,裡面漆黑一片,水沒到胸口,冰冷刺骨。他摸索著往前爬,洞壁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手抓不住。

  爬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透出微光。項雲飛探頭一看,已經到了城內——排水洞的出口在城牆內側的一條暗溝裡,上面蓋著石板,縫隙透出燈光。

  他輕輕推開石板,爬出來。周圍是太平軍的營地,帳篷一頂挨著一頂,鼾聲此起彼伏。他蹲在暗溝邊,等後面的弟兄一個個爬出來。

  「一、二、三……」他數著,連他自己一共十三個人。

  子車武最後一個爬出來,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

  「走。」子車武低聲道,貓著腰,沿著帳篷間的縫隙往前摸。

  他的目標是西門城樓。只要拿下城樓,放下吊橋,城外的大軍就能衝進來。十三個人,要在數萬太平軍的營地里殺出一條血路,這跟送死差不多。但子車武知道,打仗有時候靠的不是人數,是膽量。

  摸到西門城樓下,上面有兩個哨兵,抱著槍,靠著垛口打盹。

  子車武對項雲飛打了個手勢。項雲飛點頭,帶著兩個人從側面繞上去,悄無聲息地摸到哨兵身後。

  刀光一閃,兩個哨兵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子車武帶著其他人衝上城樓。城樓里還有幾個太平軍正在睡覺,被突如其來的喊殺聲驚醒,還沒來得及拿槍,就被砍翻在地。

  「快!放吊橋!」子車武一邊喊,一邊端起洋槍,朝城下太平軍營地開了一槍。

  槍聲劃破夜空,城外頓時響起震天的喊殺聲。郭松林早就帶著吉字營等在城外,聽到槍聲,立刻發起總攻。

  吊橋緩緩放下,吉字營蜂擁而入。

  太平軍從睡夢中驚醒,亂成一鍋粥。有的赤著腳往外跑,有的連衣服都沒穿,有的還在帳篷里就被砍死。譚鐵頭在城中大營聽到西門失守,暴跳如雷,親率親兵趕來堵截。

  子車武站在城樓上,借著火光,看見一隊太平軍從城中大街湧來,為首一個彪形大漢,光著膀子,手裡提著一把鬼頭大刀,頭上纏著紅巾,正是譚鐵頭。

  「打!」子車武端槍瞄準。

  槍響,譚鐵頭身邊的一個親兵應聲倒地。譚鐵頭毫髮無損,揮舞著大刀,吼叫著衝過來。

  子車武又開一槍,這次瞄準的是譚鐵頭本人。槍響,譚鐵頭胸口綻開一朵血花,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下,反而更加瘋狂地衝過來。

  「還真他娘的鐵頭?」項雲飛驚呼。

  子車武來不及裝彈,把槍一背,從腰間拔出短刀,迎了上去。譚鐵頭的大刀劈下來,帶著呼呼風聲。子車武側身避開,一刀捅向他的肋下。譚鐵頭雖然中槍,但力氣還在,一把抓住子車武的手腕,把他甩了出去。

  子車武重重地摔在城牆上,後背撞得生疼。譚鐵頭舉刀又要劈,項雲飛從旁邊衝過來,一刀砍在他的胳膊上。譚鐵頭痛吼一聲,大刀脫手,踉蹌後退。

  子車武趁機爬起來,撿起地上的洋槍,一槍托砸在譚鐵頭面門上。譚鐵頭仰面栽倒,後腦勺磕在城磚上,鮮血直流,終於不動了。

  「死了?」項雲飛喘著粗氣。

  子車武蹲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搖搖頭:「沒死,暈了。」

  「綁起來!」項雲飛招呼身後的弟兄。

  譚鐵頭被五花大綁,抬下了城樓。太平軍見主將被擒,再無鬥志,四散奔逃。

  辰時,太倉全城克復。

  子車武坐在城樓上,大口喘著氣。他的後背青了一大塊,左肩的舊傷也隱隱作痛。項雲飛蹲在他旁邊,右手虎口震裂了,血糊糊的,他也不在意,用嘴吸了吸,吐出一口血水。

  賀全走上城樓,一瘸一拐,手裡提著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大刀。他看了看子車武,又看了看城下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嘆了口氣:「小武,你小子命真大。」

  子車武沒有說話。

  「譚鐵頭被你們活捉了。郭大人說了,這是大功。」賀全在他旁邊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壺酒,灌了一口,遞給他。

  子車武接過,喝了一口。酒烈,辣得喉嚨發燙。

  「賀哨官,咱們死了多少人?」子車武問。

  賀全沉默了一會兒:「還在清點。你那哨,死了兩個,傷了五個。」

  子車武握著酒壺的手緊了緊。那死了的兩個,他都認識。一個是蘇北新丁,才來了不到半個月,連洋槍都沒打准過;一個是湘鄉老兵,跟他同一年投的湘軍,從江西打到安徽,從安徽打到江蘇,打了七年的仗,死在太倉的城樓下。

  項雲飛注意到他的沉默,低聲說:「武哨,別想了。」

  子車武搖搖頭,把酒壺遞還給賀全,站起身:「走吧,下去看看。」

  太倉收復的消息傳到蘇州,李休成暴跳如雷。譚鐵頭被活捉,太倉失守,蘇州東面的屏障徹底崩潰。李鴻章在給朝廷的奏摺中,把吉字營的功勞寫得格外醒目,尤其是項雲飛,說他「率敢死士夜襲西門,生擒偽將譚鐵頭,厥功甚偉」。

  項雲飛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太倉打完了,還有蘇州。蘇州打完了,還有常州。常州打完了,還有南京。仗,還遠沒有結束。

  秋天快要過去了。江風越來越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割。子車武站在太倉城頭,望著西邊的天空。那裡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子,有他的父母。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項雲飛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也望著西邊天空。

  「武哨,咱們能活著回長沙嗎?」

  子車武沉默了很久,說:「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還沒請你喝酒。」

  項雲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你可得準備好銀子,我酒量可大。」

  子車武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再說話。

  江風呼呼地刮,吹動著城頭的旗幟。遠處,大運河的水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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