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入淮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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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攻青浦的命令在五月中旬下達。

  天還沒亮,吉字營就整裝待發。子車武站在隊列前面,檢查著每一個士卒的裝備——洋槍、刺刀、子彈帶、水壺、乾糧袋,一樣不能少。新來的那十個安徽新丁臉色發白,握槍的手在微微顫抖。他走過去,一個一個地幫他們調整槍帶,拍拍肩膀,沒有說話。

  項雲飛蹲在旁邊,把刺刀卡上槍口,試了試鬆緊,又取下來,反覆好幾次。子車武看了他一眼:「咋了?」

  項雲飛抬起頭,咧嘴笑了笑,笑得很勉強:「有點緊張。」

  「嗬,老兵油子還緊張啥。」子車武挕揄道。

  項雲飛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子車武會這麼說。他沉默了片刻,把刺刀卡緊,站起身:「好了,走吧。」

  辰時,三路大軍同時發起進攻。洋槍隊的火炮率先開火,炮彈落在青浦東門城牆上,炸開一團團煙塵。程學啟部從東面猛攻,喊殺聲震天。郭松林率吉字營從西門進攻,吸引太平軍兵力。

  賀全帶著他這一哨,貼著城牆根往西門的側翼摸去。這是他在南匯採用子車武提出過的戰術——正面佯攻,側翼突破。今天郭松林採納了他的建議,把最精銳的一個哨交給他指揮。

  「快!跟上!」子車武貓著腰,沿著一條乾涸的護城河溝快速前進。河溝里長滿了雜草,正好掩護他們的行蹤。

  項雲飛跟在他身後,後面是一百多個士卒,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槍械碰撞的輕響。

  西門正面,賀全帶著本哨主力已經開始佯攻。槍聲密集如炒豆,太平軍在城頭還擊,抬槍的鉛子啾啾地從頭頂飛過。子車武沒有理會,繼續沿著河溝往前摸。

  他選定的突破口在西門南側約三百步處。那裡有一段城牆年久失修,磚石鬆動,護城河也較窄。他前天夜裡帶人偵察過,記住了每一處地形。

  「到了。」子車武停下來,蹲在河溝邊,指著前方那段城牆,「架梯。」

  士卒們把帶來的竹梯架過護城河,搭在對岸。子車武第一個踩著梯子過去,腳剛踏上對岸,城頭就傳來一聲大喝:「清妖!有清妖!」

  被發現了。子車武來不及多想,端起洋槍,朝城頭喊話的方向開了一槍。槍聲沉悶,城頭上一個身影晃了晃,栽了下來。

  「快!過河!」他一邊裝彈一邊喊。

  士卒們魚貫而過。城頭的太平軍越來越多,抬槍、鳥槍、弓箭一齊往下招呼。一個士卒剛爬上對岸,就被鉛子擊中胸口,悶哼一聲倒在河溝里,鮮血染紅了水面。

  子車武顧不上看他,架起梯子,第一個攀上城牆。他左手抓著梯子,右手握著洋槍,腳下踩得飛快。城頭一個太平軍探出身子,舉著長矛朝他刺來。他側身避開,一槍托砸在對方臉上,那人慘叫一聲,仰面栽倒。

  他翻上城頭,蹲下,端槍瞄準——不遠處的城牆上,一個太平軍小頭目正揮舞著大刀,指揮士卒反撲。子車武屏住呼吸,扣下扳機。

  槍響,那頭目應聲倒地。

  「跟上!」他朝城下喊。

  項雲飛第二個爬上來,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士卒們魚貫而上,很快控制了西門南側的一段城牆。

  太平軍守將顯然沒想到淮軍會從這裡突破,倉促調兵來堵。可已經晚了,子車武的哨已經占領了城角,居高臨下,用洋槍封鎖了太平軍增援的路線。

  「快!架槍!排兩排!交替射擊!」子車武一邊裝彈一邊喊。

  士卒們依託城牆垛口,排成兩排,前排跪姿,後排立姿,交替射擊。洋槍的射速比鳥槍快得多,太平軍的幾次反撲都被打了回去。

  郭松林見側翼得手,立刻命令賀全猛攻西門正面。太平軍腹背受敵,西門防線開始動搖。

  「沖!衝進去!」賀全揮舞著大刀,帶頭衝過吊橋。

  西門被攻破,淮軍蜂擁而入。太平軍退入城內巷戰,依託房屋、街壘節節抵抗。子車武帶著他的哨從城牆上下來,沿著街道向前推進。

  巷戰比攻城更加殘酷。每一條街巷,每一座房屋,都要反覆爭奪。太平軍熟悉地形,利用門窗、屋頂、牆角作為掩體,冷槍冷箭防不勝防。

  子車武蹲在一堵矮牆後面,探頭觀察前方的街壘。街壘是用沙袋、門板、桌椅堆起來的,後面至少有二三十個太平軍,抬槍、鳥槍輪番射擊,壓得他們抬不起頭。

  「項雲飛,你帶幾個人從左邊的巷子繞過去,上房頂,從上面打。」子車武低聲說。


  項雲飛點頭,帶著幾個槍法好的弟兄,貓著腰鑽進左邊的小巷。

  片刻後,左側的房頂傳來槍聲。街壘後的太平軍被側面火力壓制,抬槍的射擊節奏明顯亂了。

  就是現在。子車武猛地站起來,端槍瞄準——街壘後面,一個太平軍正在裝填抬槍,背對著他。槍響,那人撲倒在地。

  「沖!」子車武率先衝出去。

  士卒們跟在他後面,一邊沖一邊射擊。街壘後的太平軍被兩面夾擊,死傷慘重,剩下的潰散而逃。

  子車武追了幾步,停下來,大口喘著氣。他的左臂被碎石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袖子往下淌,他撕下一截衣襟纏了纏,繼續往前。

  巷戰持續了兩個多時辰。太平軍雖然頑強抵抗,但西門已破,東門也岌岌可危,守將杜閻王見大勢已去,率殘部從南門突圍,向蘇州方向撤退。

  酉時,青浦全城克復。

  子車武靠在一處殘牆邊,大口喘著氣。項雲飛從巷子另一頭跑過來,渾身是灰,臉上被硝煙燻得黑一塊白一塊,左手的袖子被燒焦了一截,露出裡面紅腫的皮膚。

  「你受傷了?」子車武問。

  「被火藥崩了一下,不礙事。」項雲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娘的,裝彈的時候太急,火藥撒了。」

  子車武看了看他的傷,沒有大礙,便不再問了。

  賀全拄著大刀走過來,右腿一瘸一拐,比上次傷得更重。他一屁股坐在子車武旁邊,從懷裡摸出一壺酒,灌了一大口,遞給子車武。

  「賀哨官,你的腿……」

  「沒事。」賀全擺擺手,「被滾木砸了一下,養幾天就好了。」

  子車武接過酒壺,喝了一口。酒烈,辣得喉嚨發燙。他遞給項雲飛,項雲飛也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小武,今天你又立功了。」賀全說,「郭大人剛才說了,西門是你打開的突破口。等回了上海,給你請功。」

  子車武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弟兄們一起拿命打的。」

  賀全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謙虛。」

  子車武沒有說話。

  打掃戰場時,子車武遇見了毛遇順。毛遇順的哨在攻城時也打得很猛,沖在最前面,死了不少人。他蹲在東門城牆下,臉色灰敗,手裡捏著一塊乾糧,卻咽不下去。

  「遇順哥。」子車武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毛遇順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紅:「武哨,我們哨死了七個,傷了十幾個。有一個是雲潭的,跟我一個鄉的,去年探親的時候還讓我給他家裡捎信……」

  子車武沉默了一會兒,說:「哎,打仗就是這樣。」

  毛遇順點點頭,把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了下去:「我知道,就是心裡難受。」

  子車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他見過太多這樣的難受了,自己也難受過無數次。可難受歸難受,仗還得打,路還得走。

  傍晚,郭松林召集各哨清點戰損。松字營陣亡四十一人,傷六十八人,子車武的哨陣亡五人,傷十一人。新來的那十個安徽新丁,死了兩個,傷了三個。

  子車武登記陣亡名冊時,手頓了一下。那五個名字,他一個一個地寫,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寫完後,他把名冊合上,交給郭松林。

  郭松林接過,翻了翻,嘆了口氣:「都是好樣的兄弟。」

  子車武沒有說話。

  那天夜裡,吉字營在青浦城外紮營。子車武坐在營房門口,望著天上的星星。項雲飛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碗酒。

  「哪弄的?」

  「繳獲時弄的,太平軍跑得急,沒來得及搬走的。」

  子車武接過酒碗,喝了一口。酒還是米酒,不烈,帶著點甜味。

  江風從東邊吹來,帶著咸腥的氣味。子車武把酒碗裡的酒一飲而盡,站起身:「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項雲飛「嗯」了一聲,也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進了營房。

  子車武站在營房門口,又望了一會兒北方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轉身走進營房。

  青浦克復後,吉字營在城外休整了兩日。兩日後,郭松林接到新命令:隨李鴻章東進,會攻太倉。

  隊伍繼續向前。前方還有更多的仗,更多的血,更多的死亡。子車武握著那杆洋槍,走在隊列中間,身後是項雲飛,再後面是一百多個士卒。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沙沙沙,像秋風吹過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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