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安慶之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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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慶城外的戰壕如同一條蜿蜒的巨蟒,盤踞在集賢關與菱湖之間。

  子車武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條壕溝里蹲了多久。白天烈日暴曬,夜晚蚊蟲叮咬,太平軍時不時從城頭放冷槍,隔三差五還有小股部隊出城騷擾。曾國荃不許出戰,只讓士卒們死死守住壕壘,一寸也不許退。這種打法,子車武在九江就領教過——曾鐵桶,名不虛傳。

  「武哥,天天蹲壕溝,我真的是受夠了。」蘭湘益癱靠在壕溝壁上,用帽子扇著風,臉上被硝煙和汗水糊得一道一道的。

  「我們的陣地在,那沒得辦法,受夠了還得受。」子車武頭也不抬,繼續擦著長槍。

  「哎,長毛快點進攻吧,早點打完這一仗。」

  蘭湘益哎了一聲,正要再說點什麼,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兩人同時抬頭,只見一隊騎兵從北邊疾馳而來,馬蹄揚起一路塵土,直奔湘軍大營方向。

  「又來援軍了?」蘭湘益伸長脖子。

  子車武眯著眼看了看那隊騎兵的旗幟,搖搖頭:「是鮑超的霆軍。赤岡嶺打完,他們被調到這邊來了。」

  蘭湘益眼睛一亮:「鮑超?就是那個『鮑老虎』?聽說他的霆軍打起仗來不要命,比咱們選鋒軍還猛。」

  子車武沒有接話。他聽說過鮑超的名頭,四川奉節人,行伍出身,打仗悍不畏死,麾下霆軍是湘軍中最精銳的部隊之一。赤岡嶺一戰,劉倉林的四千小右隊就是被鮑超和成大吉聯手消滅的。如今霆軍被調來集賢關,說明曾國荃準備加大對安慶的壓力。

  果然,沒過多久,顧把總便召集全哨集合。他站在土坡上,臉上那道刀疤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聲音沙啞卻有力:「上面有令,明日配合霆軍,進攻菱湖兩岸的太平軍營壘。咱們『選鋒』哨負責右側,跟在霆軍後面,等他們打開缺口,咱們衝進去。」

  蘭湘益興奮地搓著手:「總算能打仗了,娘的,在壕溝里蹲了一個多月,人都快發霉了。」

  左新楚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低聲道:「這是霆軍那邊的聯絡暗號,你們拿著。鮑大人派了幾支小隊配合咱們,領頭的是個蘭關人,好像姓張。」

  「姓張?」子車武心中一動,接過名單看了一眼。

  上面只寫著三個字:張水立。

  子車武的手指微微一頓。

  蘭湘益湊過來一看,嘴巴張得老大:「張……張水立?竟然是水立哥?!」

  子車武深吸一口氣,將名單折好塞進懷裡。

  這一夜,子車武沒睡好。他躺在悶熱的帳篷里,聽著遠處江水的濤聲和營中此起彼伏的鼾聲,腦海中反覆浮現出張水立的面孔。黃土嶺一別,已經三年多了。三年來,他們輾轉江西、湖北、安徽,打過多少仗,死過多少弟兄,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張水立他們還活著就好。

  次日拂曉,晨霧還未散盡,進攻的號角便吹響了。

  子車武和蘭湘益隨「選鋒」哨悄然摸到菱湖右側的一片蘆葦叢中,埋伏待命。前方,鮑超的霆軍已經開始猛攻太平軍的營壘。銃炮聲震耳欲聾,喊殺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

  蘭湘益趴在蘆葦叢里,伸長脖子往前看,嘴裡嘀咕著:「鮑老虎果然名不虛傳,這一早就打得這麼熱鬧。」

  「噤聲。」子車武按住他的肩膀。

  前方,霆軍的攻勢越來越猛。子車武透過蘆葦的縫隙,看到太平軍的營壘被炸開了一道缺口,霆軍將士蜂擁而入。就在此時,一隊湘軍從側翼殺出,與太平軍短兵相接。刀光劍影,血肉橫飛,菱湖的水都被染紅了。

  「選鋒哨,準備!」顧把總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子車武握緊長槍,目光死死盯著那道缺口。缺口處的太平軍越來越多,試圖堵住突破口,霆軍的前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就在此時,子車武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缺口處,手持一柄厚背大刀,渾身浴血,正與數名太平軍拼殺。他的動作迅猛凌厲,一刀劈翻一個,又一刀砍倒另一個,逼得太平軍連連後退。那身形,那刀法,還有那右頰上淡淡的舊疤——

  「水立哥!」蘭湘益脫口而出。

  子車武心頭一熱,卻沒有衝動。他回頭看向顧把總,顧把總也看到了那個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揮手:「上!」

  「殺!」

  子車武長槍一挺,率先從蘆葦叢中衝出。蘭湘益緊隨其後,大刀緊握。兩人如同兩道利箭,直插那道缺口。


  太平軍正全力應付霆軍的正面進攻,側翼空虛。子車武和蘭湘益帶著「選鋒」哨的弟兄們從側面猛撲而入,瞬間打亂了太平軍的陣腳。子車武長槍連刺,放倒兩人;蘭湘益矮身鑽進人堆,短棍專打下三路,又撂倒一個。

  缺口處的壓力驟減。那人一刀砍翻最後一個對手,回過頭來,正好與子車武四目相對。

  他愣住了。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硝煙、喊殺、刀光劍影,似乎都遠去了。子車武看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從疑惑到震驚,從震驚到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一聲大笑。

  「小武?!」

  張水立的聲音粗獷,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子車武耳邊。

  「水立哥!」子車武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張水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抓住子車武的肩膀,上下打量,眼眶泛紅:「你……你小子還活著,三河那一仗,我還以為你們……」

  蘭湘益從後面跳出來,高興地喊道:「水立哥,我們都活著呢。」

  張水立看著蘭湘益,又看看子車武,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聲音:「水立,這就是你說的那兩個蘭關老鄉?」

  子車武轉頭,只見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一桿鳥槍,正笑呵呵地看著他們。他身邊還站著兩個人,一個瘦高個,一個矮壯敦實,都穿著霆軍的號衣,臉上帶著好奇和善意的笑。

  張水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拉著子車武和蘭湘益走過去,指著那絡腮鬍子道:「這是陳元九,南岸三望沖後背嶺清水塘人。」又指著瘦高個,「這是秦遠,馬家河的,都是好兄弟。」最後指著那矮壯敦實的,「這位是……」

  「我自己來說!」那矮壯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譚黑子,雲潭縣荷塘鋪人,幸會。」

  子車武一一點頭致意,看向張水立,問:「水立哥,這幾年你一直在鮑大人麾下?」

  張水立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赤岡嶺那一仗,我們霆軍打頭陣。劉倉林那小子,真他娘的能扛,四千人守一座土嶺,硬是守了三十多天。我們死了好多弟兄……」他頓了頓,看向陳元九和秦遠,「元九的胳膊就是在赤岡嶺掛的彩。」

  子車武這才注意到,陳元九的左臂有些不自然地垂著。

  「皮肉傷,不礙事。」陳元九滿不在乎地甩了甩胳膊。

  「小心點,別甩脫臼了。」秦遠在旁邊幽幽地來了一句,惹得眾人一陣低笑。

  笑聲未落,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音。張水立臉色一變,抓起大刀:「太平軍反撲了,兄弟們,先打退他們再說!」

  話音未落,一隊太平軍已經從缺口左側湧來,足有百餘人,領頭的是一個騎馬的軍官,手持長矛,厲聲呼喝。

  「元九、秦遠,你們守住左邊。譚黑子,跟我上!」張水立迅速布置,又看向子車武,「小武,你們從右邊繞過去,截他們的後路。」

  子車武點頭,帶著蘭湘益和「選鋒」哨的弟兄們,借著蘆葦和矮樹的掩護,迅速向太平軍側後迂迴。

  那隊太平軍顯然沒有料到側翼會有伏兵。他們全力衝擊缺口,被張水立和陳元九等人死死擋住,正膠著不下,子車武的長槍便從背後捅了過來。

  「殺!」

  子車武一槍刺穿一名太平軍士卒的後心,蘭湘益短棍橫掃,又放倒一個。太平軍後隊大亂,回頭一看,只見一隊湘軍從蘆葦叢中殺出,頓時慌了手腳。領頭的軍官勒馬回身,揮矛直取子車武。

  子車武不閃不避,長槍如龍,直刺馬頸。那馬吃痛,前蹄揚起,軍官被甩下馬來。蘭湘益一個箭步衝上去,大刀劈在那軍官太陽穴上,那人慘叫一聲,當場掛了。

  主將被殺,餘下太平軍再無鬥志,四散奔逃。

  戰後休憩,「小武,安慶這一仗,怕是比臨江、九江都難打。曾國荃大人圍了一年多,城裡糧草早斷了,可葉雲來就是不降。陳於成還在桐城那邊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再來。你們要多加小心。」

  子車武點頭:「水立哥你也是。」

  張水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蘭湘益,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子車武:「這是我攢的一點菸葉,你們拿去,夜裡值哨犯困的時候抽兩口,提提神。」

  子車武想推辭,張水立卻硬塞給他,不容拒絕。

  遠處傳來收兵的號角聲。張水立抬頭聽了聽,嘆了口氣:「得回去了,鮑大人規矩嚴,遲到要挨軍棍。」

  分別時,陳元九、秦遠、譚黑子也都過來與子車武和蘭湘益道別。陳元九用力拍了拍子車武的右肩,咧嘴道:「小子,好好活著,等打完仗,到雲潭喝酒咯。」秦遠在旁邊幽幽地來了一句:「他請客。」譚黑子哈哈大笑。

  子車武和蘭湘益目送著張水立等人離去。那幾道身影,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上,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菱湖邊的蘆葦叢中。

  「武哥,」蘭湘益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澀,「咱們還能再見到水立哥吧?」

  子車武望著那片蘆葦,沉默片刻,輕聲道:「當然能,等打完仗,一起回蘭關。」

  遠處,安慶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沉重。城頭太平軍的旗幟還在風中飄著,城下湘軍的壕溝還在延伸。這座城池,已經擋住了湘軍整整一年,而它還能擋住多久,沒有人知道。

  但子車武知道一件事——只要活著,就還有重逢的那一天。

  菱湖這邊很安靜,遠處,湘軍大營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如同黑暗中的點點星光。子車武抱著長槍,靠在壕溝壁上,望著那些星光,漸漸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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