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龍記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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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家後的第二日,天剛大亮,龍正生已穿戴整齊,從後院來到布行。老夥計苗福祥緩步相迎,見龍正生這般早起利索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卻也夾著憐惜,他面色和藹:「少東家來得挺早嘛,這個時辰一般不會有顧客。」

  龍正生恭敬行禮:「苗師傅,從今日起,我就跟著你學習經營之術,還請您多多教導。」

  苗福祥是龍行甲生前最倚重老夥計,在龍家幹了快三十年了,見證了龍家興衰。他微微頷首,抽開門栓,取下木板,打開店門:「只要少東家肯學,我自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每天開門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店鋪夜值情況。」

  布行內還殘留著淡淡的蚊香氣息,龍正生跟著苗福祥仔細檢查門窗貨架,清點各類布匹。這些事務他以往見父親做過很多次,如今自己上手,才知其中繁瑣。

  「少東家請看,」周福祥指著一匹湘繡,「這匹繡品昨夜收在櫃中,今早位置有變,須問明值夜夥計。」

  龍正生仔細察看,發現繡品邊緣有輕微摺痕:「可是有人動過?」

  「或是夥計查驗,或是因故搬動」,苗福祥說道,「或有他人碰過,經營布行,開店做生意,首要細心。」

  龍正生認真聽著。

  辰時開門,第一批客人卻是來者不善。三個身著綢衫的商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為首的馬臉漢子高聲喊道:「聽說龍掌柜死了,我們特地趕了過來,就問以往的帳可還作數?」

  苗福祥上前拱手:「李掌柜遠道而來,還請坐下說話。」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苗福祥禮貌客氣相待,自己也不能失了禮數,那個李掌柜啍了一聲,便也依了苗福祥,隨他到裡間就座。

  龍正生沒說話,只是站在老苗身後,看他如何應對。

  待來客三人都坐下後,夥計沏了茶水過來,苗福祥這才說道:「剛才李掌柜說笑了,咱們龍老闆雖然不在了,但龍記還是龍記,以往的帳目自然是作數的。」

  「那就好!」

  李掌柜從袖中取出一張契約,「四月份訂的二百匹瀏陽夏布,說好這個月交貨,如今……這批布還能按時交付嗎?」

  龍正生心中一驚。這批貨正是昨日分家清點庫房的那批特製夏布,父親生前一直有準備,後來發生了不幸,如今尚缺二十匹。

  苗福祥看了看契約,面不改色說道:「李掌柜請放心,龍記從不失信,本月底之前準時交貨。」

  「空口無憑!」李掌柜冷笑,「若是交不出貨,按契約要賠三倍定金!」

  「今日我在這裡承諾,半月後若我龍記布行不能按時交貨,自當按契約賠付。」龍正生開口說道。

  馬臉李掌柜一怔,瞥了一眼龍正生,「老苗,這個少年是何人,竟敢代龍記做承諾?」

  「李掌柜,這位是我們龍記布行少東家。」苗福祥介紹道。

  「哦,原來是少東家,既然龍少爺有此承諾,那我便相信了。那就不打擾了,我們走。」李掌柜說罷,茶也不喝,帶著兩個跟班走了。

  送走這位馬臉李掌柜,苗福祥面露憂色:「少東家,這批貨還差二十匹,原先的織工多在二爺的作坊,剛才你把話說得太滿了,半個月,只怕……」

  龍正生說道:「苗師傅,那李掌柜手上有契約,即便我不做承諾,到期也是要交貨的,交不齊貨便是違約,按契約還是要賠的。」

  「說的也是,只是半個月有點緊。」苗福祥皺眉,思索著。

  「能否從其他作坊補上?」

  「難,這批布用的是特殊染法,別家做不來。」苗福祥看向院子西邊,「看來只能去和二爺說了,讓他安排工人加班加點做出來。」

  龍正生點點頭:「我去找二叔。」

  龍家西邊靠蘭水河的織布作坊里,龍行乙正在作坊忙著。

  分家後,他接手了這個擁有二十架織機的作坊。工人們見他到來,紛紛加快了手上幹活的速度,想在掌柜的面前表現好。

  「大家好好干」,龍行乙擺手,「我不會虧待大家的。」

  他在織機間穿行,不時停下這看看那摸摸,他很重視布匹質量。

  龍行乙走到一個老織工身邊:「花師傅,這匹布的經緯似乎不勻?」

  姓花的師傅忙起身:「東家好眼力,這幾日時下暴雨,濕度大,紗線容易起毛,已經調整過張力了,還是有些難免。」


  龍行乙點頭:「你是老師傅,多想想看還有什麼辦法可用。」

  「好,東家放心吧,我會盡力的。」

  巡視一圈,龍行乙站上一條方凳,對所有工人喊話:「各位,宣布一件事,從今日起,工錢按布匹質量分三等,上等布每匹加五文,中等照舊,下等扣三文。」

  織工們譁然。

  一個年輕織工忍不住道:「東家,這樣不公平,布匹質量受太多因素影響,有時並非我們幹活不仔細,好賴怎能全怪我們?

  龍行乙溫言道:「我知道大家辛苦,這樣吧,每月評出五位織布最多質量又最好的工匠,額外獎勵一百文。」

  「好。」

  工人們這才稍安,但龍行乙知道,這番改革必會引發波動。果然,午飯後就有兩個織工提出辭工。

  正在煩惱時,門外傳來龍正生的聲音:「二叔,二叔在嗎?」

  龍行乙回話:「在呢,正生來了,布行不忙嗎,有什麼事?」

  龍正生進來,先行了一禮,這才說明來意。龍行乙聽後皺眉:「那批特製夏布確實只有咱們作坊能做,但如今訂單已滿,今天剛有兩個工人辭工了,人手緊忙不過來。」

  「二叔,此事無論如何還得請您幫忙,不然我龍記就違約了。這尚缺的二十匹布工錢我可以雙倍支付,另只求二叔行個方便。」

  「既然正生你都這麼說了,那二叔就幫你這個忙,不過雙倍工錢就不必了,仍照原價支付工錢即可。」龍行乙說道,「我會安排人手加班趕工,半月內肯定能讓你按時交貨。」

  龍正生鞠了一躬:「多謝二叔!」

  臨走時,龍行乙叫住侄子:「正生,經營布行不易,若有難處,隨時來找我。」

  「好。」龍正生點頭答應。

  望著侄子離去的背影,雖青澀卻也挺拔,隱隱已有乃父之風,龍行乙心中不由一陣欣慰,後繼有人,大哥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龍正生回到布行時,還未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爭吵聲。

  「說好的今日送貨,怎麼又變卦了?」一個婦人聲音尖利。

  苗福祥正在耐心解釋:「張夫人息怒,這批杭緞確實還在路上……」

  「我不管!明日我家老爺壽宴,要用這批料子做衣裳。今日拿不到貨,你們龍記就別想在蘭關立足了!」

  龍正生快步而入,見是一位官家打扮的婦人,忙上前行禮:「夫人恕罪。若是急用,店中有一匹蘇繡杭緞,原是徐老舉人預訂的,夫人要得急的話可否考慮一下?」

  婦人將信將疑:「果真?」

  龍正生示意夥計取來布匹。打開一看,果然是上好的杭緞,繡工精湛,色澤華麗。

  婦人轉怒為喜:「嗯這個可以,價格比之如何,多少錢?」

  「原價十八兩,今日讓利二兩,只收十六兩。」龍正生道,「算是我龍記賠個不是。」

  「好,要得,你這少年不錯,會做生意,那就拿這個吧。」

  婦人滿意而去。苗福祥卻憂心道:「少東家,這匹布三日後徐家就會來人取,到時……」

  「苗師傅放心,」龍正生目光沉靜,「我這就去碼頭看看,聽說今日有杭州來的貨船,或許能找到替代的料子也說不定。」

  龍正生帶著一個夥計去各個碼頭打聽,蘭江上帆影點點,碼頭上力工們吆喝著裝卸貨物。一番奔走打聽,終於在福碼頭一艘商船上找到一匹相似的杭緞,卻要價二十兩。

  「少東家,這太虧了。」

  一聽報價,夥計說道,「一進一出,咱們淨虧四兩了。」

  龍正生卻搖頭道:「信譽無價。龍記剛經歷變故,不能再失信於人。即便這一單生意虧了,我們也要做。所謂『有所為,有所不為』便是這個意思。」他取出銀兩,「剛好二十兩,您收好。」

  船主欣然收下,把布匹遞給龍正生,龍正生讓夥計拿著。

  回去路上,夥計忍不住問:「少東家,為何一定要做這虧本買賣?」

  龍正生望著街上來往商旅,輕聲道:「我爹說過,商譽如鏡,破鏡難圓。今日虧四兩,換來的是客人的信任,值得。」

  當晚,龍行乙在作坊忙到很晚。堂客顏笑萍過來找他,見他還在燈下操作織機,不禁埋怨:「這麼拼命做什麼?」


  龍行乙揉揉眉心:「今日辭工了兩個織工,都是熟手,沒人替手,又要趕貨,我便自己上陣了。」

  「得想辦法招人。」

  「是啊得儘快招人補上才好。」

  「我明天讓人送信去娘家,讓我侄兒過來上工。」顏笑萍說道

  龍行乙一愣:「你侄子,顏兵?他不是在染坊做事嗎?」

  「對,是兵伢子,染坊工錢低,自家人用著也放心,你說是不是。」

  「若是兵伢子願意來,那就讓他來吧。」

  「好」

  顏笑萍又說道,「今天我聽說布行今日差點得罪了張通判的夫人,幸虧正生機靈,才化解過去。要我說,布行沒有大哥坐鎮,怕是難囉」

  「哎,正生這孩子,小小年紀就要撐起一個家了,往後能幫上忙我們儘量多幫著點。」龍行乙嘆了一口氣。

  龍行乙忙完手上活,回到家中,看了一眼圍牆那邊,只見布行後窗依然亮著燈,顯然是大侄子此時還在店內忙碌。

  進屋後,龍行乙取出兄長生前贈他的一把算盤,輕輕撥動算珠。清脆的聲響在靜夜中格外清晰,如同命運的叩問。

  龍記布行內,龍正生正在苗福祥的指導下學習記帳。燭光映著少年專注的面容,那神情,竟與當年的龍行甲有幾分相似。

  「少東家,今日布行流水四十二兩,淨利三兩五錢。」苗福祥道,「若不是那匹杭緞虧了四兩,本可以更好。」

  龍正生合上帳本:「苗師傅,我覺得值得。」

  苗福祥微微點頭,眼中露出讚賞之色。

  夜更深了,蘭關鎮沉入夢鄉。只有蘭江的流水聲不絕於耳,如同商業長河,永遠奔流向前。分家後的龍家長房少爺,正蹣跚學步般地在商道之路上摸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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