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龍記分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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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日。

  打烊了,夥計把鋪門關了,天將將要黑了,龍記布行二樓,算盤聲還在響個不停。龍正生端坐案前,指尖在算盤珠子間靈活跳躍,額頭冒著細汗。

  「少東家,第三遍了,還是差二十文錢。」苗福祥站在一旁,手裡搖著一把蒲扇,些許手搖的風並不能完全息汗。

  龍正生呼了一口氣,再次翻看帳本:「今天打烊前不久,半邊街銀匠鋪金夫人買的那匹湖綢,你可還記得價錢?」

  「一百八十文,當時她身上只有一百八十文了,說以後再給,夥計看她是老主顧,便給她優惠到一百八十文算了,本來應是要收兩百文的。」苗福祥提醒道,「少東家,帳沒記錯,都是按實際交易額記帳的。」

  龍正生這才收了帳本,「原來是出在這一筆,這下總算是對上了。」

  苗福祥看著這個認真勤勉的少年,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自布行重新開業以來,龍正每天早早便來到店中,虛心學習,接待顧客,介紹布匹,裁剪,理貨,盤帳……樣樣件件認認真真,夥計下班了他還在對帳。

  「明日要去碼頭驗一批新到的蘇緞,少東家可要同去?」苗福祥問道。

  龍正生站起身來,「去,正好跟苗師傅你學習驗緞之法。」

  「好,少東家明早我叫你。」

  次日上午,辰時許,一夜醒來的蘭關鎮又是熱鬧繁忙的一天。蘭關各處碼頭都是人聲鼎沸,龍正生跟著苗福祥在福碼頭登上一艘貨船,看著苗福祥驗貨,心中認真記著。

  「驗蘇緞,先看光澤。」苗福祥拈起一匹緞子對著陽光,「少東家你看,真蘇緞光澤柔和,似月華流淌。仿品則刺眼如鏡面。」

  龍正生學老苗的樣子對著陽光仔細察看,又按他教的,輕輕揉搓布面聽聲,「聲音清脆,應是真品。」

  「這不還不夠。」周福祥抽出一根絲線,「放入口中細嚼,真蘇緞微甜,仿品則澀口。」

  龍正生依言而行,果然嘗到淡淡甜味,不禁感嘆:「沒想到驗看布匹竟有這許多門道。」

  「那可不,少東家,不單布行如此,其他行當亦是各有門道和學問。」

  「活到老學到老,行行出狀元,這話我算是略有理解了。」

  驗完貨回店途中,路過龍行乙的作坊。龍正生遠遠看見二叔正在作坊門口與客商交談,神情憔悴。嬸嬸顏笑萍站在一旁,臉色不豫。

  「聽說二爺的作坊最近不太順遂,幾個工人辭工了,也不知招到人手了沒有。」苗福祥說道,「近來染料價格漲了不少,作坊的生意大受影響。」

  聽說染料價格漲了,龍正生問道:「苗師傅,咱們倉庫中可有多餘的靛藍?」

  「少東家是想……」

  「二叔待我不薄,那日他頂著人手不夠還要交貨的壓力硬是答應幫我安排加班趕工,」龍正生目光清亮,「如今他有難處了,我也應該幫他一把。」

  苗福祥欣慰點頭:「少東家做得對,老朽一會兒就去安排,送些靛藍給二爺。」

  而在蘭關鎮北邊的義學堂,上課的鐘聲敲響,這堂課是書法。塾師宋元秋布題後,龍愛生正襟危坐,一筆一划地臨摹著《顏勤禮碑》。墨跡鋪開的宣紙上,字跡略顯稚嫩。

  「龍愛生,寫字的時候身子要放鬆,手不要抓得太緊」,宋元秋踱步到他身邊,俯身看了一陣,「握筆要松,運腕要活,你太用力了。用力過甚,便失了靈動,寫出來的字太生硬古板。你自己看看是不是?」

  龍愛生臉上一紅,停筆端詳著自己寫的字,「先生說得對,我寫的字梆硬的。」

  同桌的申瑞寶聽了忍不住發出一聲笑,見先生看過來,便又縮了脖子閉住嘴,生生止住了一半的笑。

  教室後面也響起幾聲竊笑,龍愛生都聽到了,他臉色紅透,緊緊抿著嘴唇。

  宋元秋安慰道:「寫字如做人,非一朝一夕之功,急不得,須慢慢來。你先放鬆,平心靜氣,再慢慢寫。」

  龍愛生點頭。

  課間休息時,幾個同窗圍過來:「愛老闆,聽說你哥哥很厲害,接手了家業,現在把布行經營得有聲有色,你不用去幫忙做事嗎?」

  「布行有我哥哥就可以了,我娘要我用心在學習上,將來考個功名才好。」

  「哈哈,有志氣。」

  一個同窗說道:「我娘前日去你們布行買了匹布,說比別家的便宜些,質量還好。」


  另一個男孩卻說道:「便宜沒好貨,誰知道他們從哪裡進的貨。」

  龍愛生猛地站起,想了想卻又緩緩坐下,沖那個男孩道:「你要不信,可以去我家布行驗看。龍記的布,經得起考驗,絕不做以次充好的齷齪事。」

  「啍,漂亮話誰不會說。」

  聽他這樣說,龍愛生還待與他爭辯。這時,學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眾人探頭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跪在學堂門口,面前用石塊壓著一張黃紙。

  「是賣身葬夫的王寡婦。」有學童說道,「她丈夫前日病死了,無錢下葬。」

  龍愛生想起娘親常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下意識摸了摸口袋。今早娘親剛給過他二十文零用錢,是他買筆墨用的。

  卻也有同窗譏諷道:「似這等賤民,不要答理她,死了活該。」

  龍愛生看了說這話的同窗一眼,然後走出課室,來到學堂門口,將二十文錢輕輕放在老婦面前。

  老婦連連磕頭:「小公子菩薩心腸,願菩薩保佑您將來金榜題名。」

  回到課室,這一幕被宋元秋先生看見了,他目光讚許,「龍愛生,剛才你這小小善舉,比讀十篇《孝經》更有意義。」

  下午習算學,龍愛生學得格外認真。他記得哥哥說過,布行帳目繁雜,若不通算學,不但會算錯帳還有可能會受蒙蔽。也許是出身商賈之家,耳濡目染之下,算盤珠子在他指尖噼啪作響,竟比其他同窗都要快上幾分。難道這也是『家學淵源』嗎?」

  「想不到你還有這手。」下學時,那個叫申端寶的同窗湊過來,「我爹是帳房先生,要不要我教你些訣竅?」

  ……

  「少東家,這個是蜀錦,織造時加了金線,所以價格要貴得多。」苗福祥展開一匹五彩斑斕的布料,「你看這牡丹紋樣,最是費人工,一般要織七天才能成一匹。」

  龍正生輕輕撫摸布面,忽然問道:「苗師傅,我爹當年經營布行時是怎麼做的?」

  聞言,苗福祥眼中泛起回憶的神色,「有次老爺為了弄清一種新染法的奧秘,連夜騎馬去雲潭一個朋友家染坊請教老染工,回來時摔傷了,可學得了新染法的他渾然不覺,高興得像個孩子。」

  龍正生默默聽著,父親的面貌又浮現在他眼前。

  「少東家,你很像老爺。」苗福祥輕聲道,「不只是相貌像,更是這份心性。龍記在你手上,定能重現輝煌。」

  這時,一個夥計敲門進來:「少東家,二爺來了,在客廳等候。」

  龍正生忙整理衣冠,快步下樓,朝後院走去。

  後院廳中,二叔龍行乙正坐著喝茶,椅邊地上放著一個麻布袋。

  「正生,」看見大侄子來了,龍行乙臉上泛起笑容,「今日作坊收到一批靛藍,說是你送的?」

  龍正生點頭:「聽說染料漲價了,倉庫中正好還有些染料,便讓人給二叔送過去應急。」

  龍行乙很是欣慰,他說道:「難為你還想著二叔,這一麻袋夏布是十匹,這幾日剛織出來的,你讓人收好。」

  「多謝二叔。」

  龍行乙手一擺,「餘下的十匹,再有個三天便都趕出來了,不耽誤你交貨。」

  「真是有勞二叔了,噢對了二叔你招到工人了嗎?」

  「你嬸子喊了她娘家侄兒來了,人手暫時還缺一個,不過已在物色了。」

  送走二叔龍行乙,龍正生吃罷晚飯,又來到布行,繼續盤帳,油燈噼啪作響,少年的影子映在牆上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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