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龍記分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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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豐四年的秋天來了,七月剛過,湘江上吹來的風就帶了些些涼意。龍行甲去世以後,龍行乙雖然代兄長勉力維持偌大的家業,但龍家有些人並不服他,這幾個月來龍家頗不平靜,分家已是必然。

  這日早飯過後,龍夫人阮氏喚來兩個兒子,十六歲的龍正生和十四歲的龍愛生。

  「正兒,愛兒,今日叔嬸請了袁掌柜和石掌柜來做見證,商議分家之事。你們哥倆多聽少說,凡事有娘和長輩做主。」

  龍正生抿著嘴唇,點了點頭。龍愛生卻問道:「娘,為何一定要分家?二叔不是管得挺好嗎,我們一家人住在一起不好嗎?」

  阮氏撫著幼子的頭,眼圈微紅:「你爹爹不在了,這個家……總要有個安排。」

  巳時初,醬行掌柜袁列本和一品蘭亭茶館掌柜石三況相繼到來。袁列本年近五十,面容敦厚,是龍行甲生前至交;石三況稍年輕些,脾氣火爆但卻愛附庸風雅,常跟鎮上一幫文人聚會,在蘭關鎮也是有名的人物。

  龍家廳堂,下人上茶後,眾人落座。

  「嫂夫人節哀。」袁列本拱了拱手,「行甲兄走得突然,留下你們母子,我等自當盡力相助。」

  石三況亦道:「今日分家,必求公平妥帖,讓行甲兄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阮氏還禮:「有勞二位掌柜。」

  說話間,龍行乙與堂客顏笑萍步入廳堂。龍行乙比兄長小五歲,眉眼與龍行甲有幾分相似,氣質卻大不相同,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謹慎。顏笑萍跟在丈夫身後,目光在廳內打量了一圈,最後落在阮氏身上。

  「大嫂。」

  顏笑萍笑著喊道:「今日既然請了兩位掌柜作見證,咱們就把家產理個明白。行乙這些年為龍家盡心盡力,總不能虧待了他。」

  阮氏面色不變:「自然要理個明白。」

  五人分主次坐定,下人退了出去,老管家孫老頭把一摞帳本放到几案上,「這是龍家家產帳冊,昨日已經清點核對過,巨細都登記在案。」

  「好,請袁掌柜石掌柜過目。」龍夫人伸手示意。

  袁列本輕咳一聲,取出一本帳冊:「據財冊所記,龍家產業主要有三:龍記布行、城西織布作坊,以及這處宅院。另有現銀二千兩,田產一百二十畝。」

  顏笑萍問:「布行和作坊價值幾何?可有作價估算?」

  石三況接話:「已經估算過了,布行價值約四千兩,作坊約二千兩,宅院值一千五百兩,田產值八百兩。總計約一萬零三百兩。」

  龍行乙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敲。

  阮氏開口道:「行甲在世時,布行由他親自打理,作坊交由二叔管理。依我之見,不如就按這個分工,二叔得作坊,我們母子得布行。宅院一分為二,東西兩院各自獨立出入。現銀與田產對半均分。」

  顏笑萍立即反對:「這不公平,布行價值四千兩,作坊才二千兩,差了一倍,況且布行有現成的客源和名聲,作坊卻要辛苦經營。」

  龍行乙拉住妻子,轉而說道:「大嫂的意見,確也合理。只是布行與作坊價值差距太大,按例應在現銀上做一些補償,袁掌柜石掌柜二位說是不是這個理?」

  「確實是這麼個理。」袁列本說道,一旁石三況也點頭,表示認同。

  阮氏沉吟片刻:「那現銀你們取一千五百兩,我們留五百兩。但田產我們要八十畝,你們得四十畝。」

  袁列本與石三況對視一眼,微微點頭。這個分配方案還算公平。

  顏笑萍卻有不同意見:「大嫂,既然要分家,那就推開天窗說亮話,布行日進斗金,五百兩現銀幾個月就賺回來了。而織布作坊,卻有一定的生產周期,不是每日都有進項,也應該有一些補償才是。」

  「好了,別說了。」

  龍行乙止住堂客話頭,轉向阮氏,「就依大嫂方才所言來分吧。」

  阮氏卻道:「不急,既然笑萍覺得不公平,我倒是有個提議。」

  眾人都看向她。

  阮氏緩緩道:「二叔若想要布行,也可以。那就由你們得布行,我們母子得作坊,現銀與田產仍按剛才說的分配。」

  廳內頓時一靜。

  龍行乙面色不變,顏笑萍卻有些躊躇起來。她心知肚明,布行雖價值高,但經營也有風險,競爭也挺大,作坊雖價值低,卻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石三況適時開口:「龍二爺若選擇布行,我與袁掌柜可協助過渡,介紹客商。」

  龍行乙不加思忖,毫不猶豫說道:「我還是管理作坊吧,畢竟熟悉。」

  顏笑萍張了張嘴,見自家男人已經答應,最終沒再說什麼。

  袁列本點頭:「既然如此,就按最初的方案:龍二爺得作坊、東院、一千五百兩現銀、四十畝田產;嫂夫人與兩位侄兒得布行、西院、五百兩現銀、八十畝田產。可有異議?」

  阮氏,龍行乙夫婦都搖頭,「沒有異議。」

  「好,既無異議,那就立字為據。」石三況鋪紙研墨,開始書寫分家文書。

  龍正生靜靜觀察著這一切。他注意到,二叔在簽字時手微微發抖,似是內心有些不舍。

  分家文書一式兩份,雙方各執一份,見證人簽名作證。按下手印的那一刻,阮氏眼中閃過淚光,但很快又忍住。

  袁列本收好文書,溫言道:「從此雖分兩家,仍是血脈至親。望你們相互扶持,讓龍家基業得以延續。」

  龍行乙鄭重行禮:「多謝二位掌柜,行乙必不負兄長所託,將作坊經營好。」

  眾人正要散去,顏笑萍忽然說道:「既然分家了,庫房裡那些存貨也該清點分割吧?」

  阮氏淡淡道:「那是自然,一事不煩二人,就請二位掌柜做個見證,今日一併處理。」

  「好。」

  袁列本石三況答應了,一行人移步庫房。龍記布行的庫房占地頗大,裡面堆滿了各色布匹。龍正生悄悄觀察,發現不少布匹上都標著特殊記號,不像是普通貨品。

  清點持續了一個時辰,大部分布匹都順利分割,唯有一批標註「特」字的瀏陽夏布引起了爭議。

  「這批夏布是行甲兄特意為漢口客商準備的,」袁列本翻看帳冊道,「共計一百匹,價值不菲。」

  顏笑萍眼睛一亮:「既然是行甲備下的,理應平分。」

  阮氏卻道:「這批布是布行的訂單,客商半月後就要來取。若平分了,如何交貨?」

  龍行乙皺眉:「可有憑證?」

  石三況查看訂單後道:「確是布行的訂單,預付定金一百兩。」

  顏笑萍撇嘴:「誰知是真是假?說不定是臨時做的帳。」

  一直沉默的龍正生突然開口:「這批布我認得。到貨當天,爹帶我驗貨時說過,這是為漢口『德昌隆』準備的,織法特殊,別家仿不來。」

  眾人都驚訝地看向他,龍正生繼續道:「爹還說,這批布用了新式染法,若交貨順利,以後每年可接五百匹的訂單。」

  龍行乙若有所思:「德昌隆……確實是兄長的重要客商。」

  顏笑萍:「孩子的話怎能作數?」

  袁列本正色道:「正生雖年少,但行事穩重,他的話還是可信的。況且損壞客商訂單,對龍記聲譽影響極大。依我看,這批布還是歸布行為宜。」

  石三況也道:「可從其他方面補償龍二爺。」

  龍行乙不願與侄子爭這些,表示同意。

  最終商議,這批夏布歸布行,但阮氏從自家分得的現銀中拿出五十兩補償給作坊。

  分割完畢,眾人回到廳堂,皆面露倦色。

  龍行乙對阮氏深施一禮:「大嫂,從此東西兩院雖隔一道牆,仍是至親。若有難處,隨時來找我們。」

  阮氏還禮:「二叔客氣了,也願二叔將作坊經營得紅紅火火。」

  送走龍行乙夫婦和兩位掌柜,阮氏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椅上,身心疲憊。

  龍正生默默為母親遞上茶水,龍愛生偎在母親身邊,小臉上滿是擔憂。

  「娘,」龍正生輕聲道,「布行以後怎麼辦?」

  阮氏擦去眼淚,強打精神:「從明日起,你跟著布行老苗師傅學習經營,多年來他一直在咱家布行幹活,深得你父親信任。愛生繼續去義學堂讀書,龍家的產業,絕不能敗在我們手上。」

  龍正生點頭:「娘,孩兒一定用心學。」

  當夜,少年龍正生輾轉難眠。他披衣起身,悄悄來到庫房,點燃油燈,仔細查看那批特製夏布。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發現布匹內側用特殊針法繡著細小的「甲」字。

  這是父親獨有的標記,龍正生撫摸著那個小小的繡字,眼前浮現出父親教他辨識布料的情景。

  「正生啊,做生意如做人,要誠信為本,也要留個心眼。」父親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

  油燈忽明忽暗,少年的影子在牆壁上搖曳,龍記布行的未來,就系在他這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年肩上。窗外,蘭江的水流聲隱隱傳來,秋風漸起,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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