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討生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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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沉重的喘息和細密的針腳中,一天天往前捱。得勝洲棚屋區的難民們基本上都找到了各自的生計活路,有了經濟來源,人們的精氣神有了很大的改善,漸漸的歡聲笑語變多了,也變得有人間煙火氣息了。

  鍾沙每日到蘭關各個碼頭攬活,他的肩膀已經磨出了一層厚厚的老繭,像套上了一副無形的肩甲。他依舊沉默地扛包、挑擔,將那份武者的血性悄然壓在心底,只在偶爾望向那幾個在碼頭上晃悠、監工的潑皮時,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深芒,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憊掩蓋。他學會了在管事分派活計時,略微低下頭;學會了在繳納「水錢」時,將那一枚枚帶著體溫的銅錢默默遞出,不去看對方那趾高氣揚的嘴臉。生存,是比尊嚴更迫切的需求。

  姚四滿的修鞋攤,生意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一天能掙上二三十文,壞的時候,枯坐一天也無人問津。他修補得愈發仔細,仿佛要將自己對這破碎世道的無奈,都縫補進那一針一線里。偶爾有熟識的難民拿著幾乎爛透的鞋子來找他,他也會盡力修補好,只收個材料錢,甚至白搭上功夫。同是天涯淪落人,能幫一點是一點。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碼頭上卸完最後一批木材,力工們已是人困馬乏,三三兩兩地坐在石階上、靠在貨堆旁歇息,等著管事結算今日的工錢。

  鍾沙用汗巾胡亂擦著脖頸上的汗水,和幾個相熟的力工蹲在一起。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那裡,以「黑卵」為首的三個潑皮正叼著旱菸袋,嬉笑著指指點點,等著收今天的「份子錢」。

  管事拿著錢袋子走過來,開始按名冊發放。輪到鍾沙,他今日扛得多,掙了八十文。粗糙的手掌接過那一小串銅錢,沉甸甸的,。

  他剛要把錢揣進懷裡,「黑卵」帶著兩個潑皮就晃了過來,擋在他面前。

  「鍾沙,今日收穫不錯啊。」黑皮歪著嘴,露出一口黃牙,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鍾沙沒說話,默默數出二十四文錢,遞了過去,這是三成的「水錢」。

  黑皮卻沒接,他用手指撥弄了一下鍾沙手裡剩下的銅錢,嘿嘿一笑:「鍾沙,規矩變了。從今兒起,碼頭隊伍擴了,管理開銷變大,『水錢』提到四成。」

  「四成?」

  旁邊的力工們一陣騷動,臉上都露出憤懣和難以置信的神色。三成已經壓得人直不起腰,四成?那還能剩下幾個子兒餬口?

  鍾沙的眉頭猛地擰緊,握著銅錢的手攥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抬起頭,盯著黑皮:「黑卵,做事要講規矩,也要留餘地。三成,已是兄弟們勒緊褲腰帶在忍,四成?還讓不讓人活?」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走鏢時歷練出的冷硬,在這悶熱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冷。

  黑卵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仗著人多勢眾,又想著有昌爺撐腰,便膽壯起來把胸脯一挺,蠻橫道:「昌爺定的新規矩,就是規矩,你活不活,關老子屁事?趕緊的,三十二文,少一個子兒,明天就別來這碼頭了!」

  他身後兩個潑皮也擼起袖子,手拿哨棒面露凶光地圍了上來。

  周圍的力工們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有人低下頭,不忍再看;有人眼中噴火,卻敢怒不敢言。

  鍾沙胸膛起伏,那股被壓抑許久的血性在血管里奔涌。他仿佛又回到了走鏢時面對劫道的山賊那一刻。但他知道,這不是荒郊野外,這是蘭關碼頭,他身後沒有鏢師兄弟,只有勢單力孤的一個人。這一拳打出去,痛快倒是痛快,可然後呢?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幾位,都收手吧,給我馬吉運個面子。」

  眾人望去,只見馬吉運少爺不知何時來到了碼頭,他身後跟著商行里的幾個夥計。

  見是蘭關商會馬會長的獨子,吉運商行的少掌柜,蘭關商界的首富之家,黑卵不敢怠慢,連忙堆起笑臉上前見禮:「馬少爺您來了,不知有何見教,我黑某一定照辦。」

  「這批木材是我們商行的,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檢查一下。」馬吉運不理睬黑卵,轉而對一個夥計吩咐道。

  「是,少爺。」一個夥計領命去查看木材了。

  黑卵心中雖不忿,卻不敢有絲毫表露,他欠身站在一邊,說也不是,走也不是,就這麼尷站著。

  「沒聽到我剛才的話嗎,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們與這位鍾沙師傅的事就揭過去吧,他呢也是為我馬氏商行搬卸木材的,這事就算了,如何?」馬吉運看了黑卵一眼,淡淡地說道。

  馬吉運發了話,黑卵不敢不依,只好訕笑著點頭,「好的,馬少爺您說啥便是啥,剛才我和鍾沙師傅是鬧著玩的,不當真哈,開玩笑哈哈鍾師傅你說是吧。」


  鍾沙不做聲,朝馬吉運拱了拱手,表示謝過。「黑卵,既是鬧著玩的,那我可以走了吧。」

  「可以可以,鍾師傅你走吧,以後我不會再和你開這種玩笑了,哈哈。」黑卵尷笑道。

  鍾沙道了一聲「多謝馬少爺」,而後便走了。

  來到鄢家弄子姚四滿修鞋攤前,姚四滿正在納一個鞋底。

  「沙哥,今天咋收工這麼早?」

  見鍾沙來了,姚四滿手上活不停,笑著問道。

  「今天貨不太多,搬得快些。」

  「你現在就回去嗎?」

  「不,我想打兩角酒喝,你要不要來兩蠱?」

  姚四滿搖頭:「不用不用,我喝不了酒,謝了沙哥你自己去喝吧。」

  鍾沙在對面鄢家酒作門口長條凳上坐下,朝櫃檯裡面喊道:「打二角酒來,一碟花生米。」

  「好咧,客官您稍等。」當值的小廝是左昭理,他答應道。

  不一會便端了酒和花生米出來,鍾沙接過,「看樣子小左在這幹得蠻好嘛,瞅瞅這身板,都壯實了不少咯。」

  左昭理笑道:「鄢掌柜人好,伙食上從不虧待我們幹活的,托鄢掌柜的福。」

  「嗯人要有感恩之心,知恩圖報方是大丈夫所為,小左你好好干,別給我們難民丟臉。」

  「肯定的,鍾叔你自喝著,我還有活要干,失陪了哈,一會兒若再要酒喊一聲就是。」

  「好,小左你去忙吧。」

  鍾沙靠牆坐著,一口酒幾粒花生米,就這麼慢慢地喝著。心中有事,喝得更多,二角酒喝完,他又叫左昭里打了二角。

  酒是男人的知己,越喝越寬心。生活不易,誰還沒有個煩惱呢。但只要有酒,一切都不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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