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燃起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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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起我那四分五裂的家,父親在遙遠的酒市工地上,與鑽機和黃土為伴,一年難得回來幾次;母親獨自守在老家的院落里,自二弟夭折後,她的心仿佛也隨著去了大半,性情變得沉鬱而寡言,家裡常常冷得像地窖;而我的小弟,則長期寄養在姨母家……我的「家」,早已不是一個完整溫暖的空間,而是幾個地理上分散、情感上漸行漸遠的點。對比眼前李瓊家的歡聲笑語,那種落差帶來的酸楚和羨慕,深刻而清晰。

  晚上,我睡在李瓊的房間。房間不大,布置得卻整潔溫馨,書桌上還擺著高中時的課本和幾個毛絨玩具。床單被褥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和淡淡的、屬於女孩的清香。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心中百感交集。這一天的經歷,像一場意外的旅程,充滿了尷尬、忐忑,但最終卻被一種陌生的善意和溫暖包裹。李瓊父母那種有分寸的關懷、開明的態度,以及這個家庭自然流淌的親情,都讓我印象深刻,甚至有些嚮往。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大亮,李瓊就輕輕敲響房門叫我。她沒讓父母早起,說她送我。我快速洗漱收拾好,背上背包。餐桌上,李瓊的母親早已準備好了溫熱的牛奶和包子,非要我吃了再走。離開時,李瓊的父親也披著衣服出來,叮囑我路上小心,以後常來玩。

  我鄭重地向他們道謝、告別。李瓊送我下樓,走到家屬院門口。晨光熹微,街上已有零星的行人和車輛。冷風吹過,但我們都不覺得冷。

  其實,黑水市的火車站真的離李瓊家不遠,也就一站路的距離,站在李瓊家家屬院的那個路口都能把火車站的那棟建築樓頂看到。

  我讓李瓊進去,不用送我了,李瓊不讓,她硬要送我到車站。

  我說,「麻煩!」

  她說,「不麻煩,就當是鍛鍊身體了。」

  既然李瓊這麼堅持,我也再沒有好拒絕。

  一路上,我們兩個人其實也沒有再說什麼話,兩人就那麼默默地走著,時不時我看到李瓊的眼睛和我的碰到一起,我看到她眼睛裡的喜悅、快樂、幸福,我也似乎被她感染了,心裡湧出一股暖意。也以這喜悅的幸福的眼神看著她。

  這大概就是有人所說的,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吧!

  再到車站的時候,我沒再讓李瓊送我進去,我說,「昨天……真的謝謝你。」我再次說道。

  「哎呀,別客氣了。」李瓊笑著,「路上小心!」

  我說,「李瓊,回去吧!我就進去了,過完年學校見!」

  李瓊說,「學校見!」

  我揮手告別。轉身走向火車站裡走去,在進站時我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李瓊還站在那裡,李瓊那身紅色的棉衣,仿佛像一粒溫暖的火種,種在了我心裡,從此也在我的心裡開始燃燒起來。

  天空正一點點亮起來,朝霞給城市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這個陌生的城市,因為一扇偶然對我敞開的門,以及門內那團溫暖的燈火,在我心中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充滿人情味的印記。我緊了緊背包帶,匯入那些等候坐車的人流之中。前方的路還長,但心裡,仿佛被那抹暖意烘得踏實了些。

  早晨九點時,合黎縣火車站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漸顯輪廓。火車噴吐著白汽緩緩停靠,我拎著簡單的行李走出車門,踏上月台,冷空氣一下子就灌進了我的脖子裡。

  出了站,我回頭才看清這個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建築,紅磚牆皮剝落了大半,「合黎縣」三個鐵皮字鏽跡斑斑。稀稀拉拉幾個下車的人,都縮著脖子快步往出站口走。檢票的是個裹著軍大衣的白臉中年男人,他撕票根的動作慢吞吞的,仿佛要和這冬天的嚴寒討價還價。

  出站以後,公交車站牌下已經聚了七八個人在原地跺著腳,女人們用頭巾把臉包得只露出眼睛,男人們則把棉帽耳朵放下來,用繩系在下巴上。沒有人說話,所有的能量都用來抵禦寒冷。

  車來了,是一輛漆皮斑駁的中巴。人群蠕動著上車,我是最後一個擠上去的。站在車門踏板上。車下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拼命將我推上去,原來她是售票員。女人一邊說著,「往前走!往前走!」

  我就又被推了一把,她走下去,臉頰有兩團高原紅,她朝我伸手:「兩塊。」我從衣兜里掏出五塊給她,她又給我找了兩塊。售票員是個

  車子發動了,像一頭老牛喘著粗氣。路確實不好,車身左右搖晃,乘客們隨之擺動,卻都沉默著,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顛簸。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田野,偶爾閃過幾棵掉光了葉子的楊樹,黑色的枝椏指向天空。

  我抓住扶手,看著熟悉的景色一幀幀後退。搖晃的車廂、這粗糙的現實,像母親常年勞作的手掌。

  顛簸在持續,有人暈車了,打開窗戶嘔吐,冷風灌進來,激起一片抱怨。售票員大聲呵斥著關窗,那聲音尖銳刺耳。我閉上眼,想起離家前夜,母親在燈下為我縫補書包帶子的情景。那時煤油燈的光暈染黃了她的側臉,她咬著線頭的模樣專注得像在做一件神聖的事。

  「到了到了!」售票員的喊聲把我驚醒。

  縣城汽車站比火車站熱鬧得多。院子裡停滿了發往各處的班車,酒市、黑水、……目的地用紅漆寫在擋風玻璃上。人群熙攘,呼出的白氣聚成一片薄霧。幾個小販在角落裡支起爐子賣烤土豆,焦香混著煤煙味飄過來。

  我擠到售票口,前面排著五六個人。隊伍緩慢移動,輪到我了。

  「有去石泉鎮羅家莊的車嗎?」

  售票員是個年輕姑娘,描著細細的眉毛。頭也不抬,手指在發車時刻表上一點:「中午一點半。」

  我看牆上的鐘才九點四十。

  要等三個多小時。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又緩緩沉下去。時間忽然變得黏稠,每一分鐘都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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