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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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蘭城,我和父親坐的是從合黎縣到蘭城的夜班車。這趟夜班車是臥鋪車,晚上可以在自個的床鋪上睡覺。雖然窄窄的一條床,卻也睡得香甜。因為從合黎縣到蘭城有600多公里的路程,要翻山越嶺,能睡著去蘭城,這算是比較舒服的一種方式了。還有一種交通方式就是坐綠皮火車,座位靠背是直立的,坐一晚上腰都像要斷了,而且要坐十個小時才能到達。所以,相比較之下,坐夜班車無疑是最舒服的一種。

  那幾年,坐夜班車去蘭城的除過政府單位辦事的,就是到蘭城看病的,還有就是到蘭城東部批發市場去提貨的商販。小縣城的商鋪,特別是衣服在蘭城提貨的比較多。所以,整個夜班車的坐車人當中,到蘭城提貨的商販就占到一半。

  我和父親就是混雜在那些商販中間趕往蘭城的。

  我們是下午七點時就已經買了票坐在了大巴里。我記得,那天天邊的晚霞將天空映紅了一大片,晚霞的紅光從天空映照在窗玻璃上,整個窗玻璃都像是被血染過一樣。

  整七點,汽車緩緩從汽車站駛出,當出了縣城,走上國道的時候,我看到合黎縣城漸漸在身後遠去。這時,我想到的還是母親揮手的身影,我還想起那個溫暖而破敗的村莊,那個生養了我十幾年的村莊。也許這就是故鄉的含義,因為只有離開的時候,才能真正體會到故鄉的溫暖和愛。

  當我的腦海里忽然冒出「故鄉」兩個字時,這兩個字里是母親的背影,是村莊和田野,甚至是村莊裡的一隻雞或樹上的一隻鳥。我想起小時候在田野里抓蛐蛐、捉蛤蟆、捉蜻蜓、掏鳥蛋,爬樹摘沙棗、掠榆錢子,那個故鄉里有無數的樂趣。還攆著放映隊到各村去看電影,跟著戲班四處攆著去看戲,其實我也不懂,就是圖個熱鬧,看人鬧哄哄地在台子下面,在夜晚的道路上。天色漸暗的時候,我聽到旁邊的父親以及車內的幾個人已經打起了呼嚕,而在我腦海里轉悠的那些「故鄉」的身影也漸漸模糊起來。

  等我醒來的時候,是被汽車司機叫醒的。才知道車已經到了一個叫烏鞘嶺的地方,翻過烏鞘嶺就算是走出了河西走廊。這是我後來才漸漸明晰的一個地名。

  過了烏鞘嶺,我才真正感到陌生,像是進入了一個陌生的地域,特別是蘭城,那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我在努力勾勒那裡的繁華。我和父親都沒有到達過那裡,我和父親的感覺肯定都是一樣的。

  我們是凌晨五點多時到達蘭城的。我從車窗里看到整個蘭城燈火通明,昏黃的路燈照著街道,路面、路邊的松樹都像是成了黃色。就連漆黑的夜空也都成了黃色。一個穿著黃色制服的清潔工人正在打掃馬路,而寬闊的馬路上八條通行道上的車輛往來穿梭。繁忙是我對蘭城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而且這種忙碌是不分時間的,比如這會黎明五點鐘的時刻,那種繁忙是疾馳而過的。

  我聽到有人問司機,到了嗎?

  司機說,到蘭城了。但這會車站的門不開,我們在這停一陣,你們再睡一會。到車站了我再叫你們。

  幾聲哈欠過後,有幾人似乎已再次沉沉睡去。而我好像有點興奮,我依然看著窗外,不斷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就像見到一個陌生人,我對這個人的觀察。

  沒有想到,昨天我還是羅家莊村的村民,今天我就要在這座叫作蘭城的城市裡生活了,我對這裡的生活既感到陌生,又感到欣喜;既有一份擔憂,又有一份渴望。

  在七點鐘的時候,車才緩緩啟動,從路邊駛入洪流一般的車流中,進入高樓大廈林立的市區里。極目處都是聳立的高樓,我這才知道,哦,這就是城市,我竟有些羞怯地想起我那低矮的村莊。我的村莊多麼破敗不堪,多麼經不得風吹雨淋,似乎每一場風雨都能傷害到它,因為它整個都是泥土的。而眼前的城市就像是一個鋼鐵巨獸,絲毫傷不得它分毫。相比之下,我的村莊多麼脆弱。在那樣一個沒有安全感的環境裡長大,怪不得我在這樣一個城市面前,會感到恐懼,會感到一絲不安。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這讓我感到了深深的自卑。其實這種自卑,早在幾年前我就體會到過,那是我從農村轉入縣城上學。當我正式成為縣城小學四年級的一名學生時,我才發現別人對我不一樣的眼神,就像看大猩猩一樣。直到有一天,我給我們班一個縣城裡的女孩送明信片而被拒絕後,並被當成一個笑話相傳,又被一個同學欺負,被人罵作鄉巴佬的時候,我才知道,我被歧視了。我內心的自卑感油然而生,我把自己的人生緊緊攥在一起,我的頭也低了許多。那張稚氣的臉上,也多了幾分憂慮和擔心,從那以後,我再沒也有高興起來。

  而恐懼是對未來的恐懼,如果我一直生活在農村,我當然知道我的未來就是從這座村莊村南和村北的那片莊稼地開始的,或者是從我們家後院餵羊的那些牛羊開始的。而在這座城市裡,我的未來卻成了個未知數,就像那是一個巨大的黑洞,根本看不到盡頭。其實這種恐懼才是對人有殺傷力的,它使我感到無力感和挫敗感,而且讓我感到無所適從。


  當我們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我看到車停在了一個碩大的停車場裡,從車窗里望出去,四周都是我們坐的這樣的大巴。一陣瞌睡上頭,只感覺整個身體在輕微地搖動,這種感覺恰恰更適合於睡眠。所以,當我們醒來的時候,已經完全在蘭城城區了,而且在蘭城城區的一個停車場裡。

  這時聽到車門口有人說話,只聽到哐啷一聲和氣壓排氣拖尾的一聲長音,就知道是車門被打開了。司機朝著車廂里喊了一聲,蘭城到了,下車了。

  這時候就聽到車廂里有人從睡夢中醒來,伸懶腰的,打哈欠的,還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

  我轉過頭,看到父親還閉著眼睛,就叫了一聲,爸,到了。

  父親才緩緩地從睡夢裡醒來。看到我看著他,又看了一眼車廂里,才如夢初醒地說了一聲,哦,到了呀。便也穿起外套,並對我說,你收拾一下其他東西,別落下了。

  我說,好的。就掉頭開始收拾自己的挎包。裡面裝著的是母親為我們備的食物和牙具。我們收拾好,兩人抬著那個裝著我被褥的蛇皮袋子,就隨著車裡的人走出了車廂,寒涼的空氣一下子迎面襲來,被車廂里不流通的空氣悶了一個晚上,猛然間呼吸到新鮮空氣,整個身體都重新舒展開來。

  我和父親隨著人群來到候車大廳,那是一個很大的空間,裡面擺放了許多鐵質長椅,椅子上幾乎坐滿了人。我和父親找了半天才找到兩個空座位。兩人將蛇皮袋子放在座位旁邊,父親讓我先去衛生間洗漱,他在那裡守著行李。我拿了洗漱用具到衛生間去洗臉,從衛生間裡出來,聽到身邊很多操著不同口音的人,而最特別的就是蘭城人說話的那種上揚的蘭城腔,有點像北京人說的京腔,大概是作為蘭城人,作為一個省的省會生活著的人,他們有他們的驕傲。仔細聽就能聽出這音腔調里驕傲的意思來。除過這種驕傲,還有種硬的東西,或者還有種拗的東西。這是西北人的特有性格。這也是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生活長期養成的性格。不硬就老是被欺負,以前,這裡的土匪長期出沒,橫行鄉里,加之兵患也是一大病痛,經常處在戰爭邊緣,所謂邊塞重鎮,也養成了習武好鬥的性格,好勇鬥狠可以說是他們性格里天生的特性,這就是他們說話體現出硬的原因。對於南方的人是不習慣聽北方人這樣說話的。而像我們,處在河西走廊的合黎縣,雖然也屬於甘肅,我們說話可能比蘭城人還口茬硬。所以,這是我們硬環境養成的性格原因。

  我迅速洗完,就走回去換父親。遠遠就看到父親一臉茫然地瞅著這個碩大的候車室,對於這個從沒有來過的城市,我知道父親也感到深深的茫然和恐懼。

  看到我已經走到了他面前,父親才從剛才的迷茫中回過神來,問我,洗完了?

  我說,洗完了,你去洗吧!

  父親就從包里拿出毛巾和牙刷去了衛生間。

  我就從包里拿出母親給我們裝的雞蛋、蘋果和切成扇形的鍋盔,還有一個搪瓷缸子。看到不遠處就有一個接熱水的鐵皮大桶,我就走過去,給我和父親的杯子裡都接了一杯滾燙的熱開水。喝了一口,身體裡也瞬間熱氣騰騰起來。這讓身處陌生城市的我感到了一絲溫暖。

  當父親回來的時候,我看到洗過臉的父親像洗去了身體的疲乏和滿臉的疲憊,顯得一下子精神起來。

  父親把手裡的毛巾和牙具重新放到包里,我對父親說,爸,我們吃點東西吧。我遞給父親一隻蘋果,又給父親遞過去一塊饃,還說杯子裡我已經給他打了水,可以喝。父親看到那隻盛過罐頭的玻璃瓶子,就拿起玻璃瓶擰開蓋子吸吸溜溜喝起來,看那表情就像是喝著一瓶多美味的湯汁。喝了幾口熱開水,父親感覺也恢復了幾分生氣。

  吃完飯,我們就抬上行李出了候車室朝車站外走去,我還特意向身後瞅了一眼,那是個方形的建築,共有八層,一層的高度明顯較大,在一層與二層之間豁然貼著幾個大字:「汽車西站」。從這裡出來,對面就是公交車站。一排排公交車像整裝待發的士兵,整齊排列站在車站的站牌後面。我拿出學校寄過來的錄取通知書,看上面到達學校的交通路線。錄取通知書上說是坐10路車或110都能到達。10路車可以到學校附近,而110還要步行一段路程。所以,我還是傾向於坐10路車。正好這時我看到了一輛車的車頭上寫著10路,我便叫父親一起走過去。車門正好打開,我們就上了車。

  上車後,我一直在心裡默念著那個叫段家灘576號的地方。那裡就是我們學校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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