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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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上學前半月,父親徵求了我的意見,想帶我到他的打井隊體驗一下生活。父親說,你待一星期,我去把那邊安頓一下,回來我就去蘭州送你。

  我說,好。

  那天,我和父親坐大巴坐了一個小時,才到了北山鎮。車是從北路走的,那裡是我們所在的合黎縣的北山一帶,有一段沿河公路,倒也平坦。尤其是在進入北山鹽礦的那段山路,雖然有幾個緩坡,基本還算平坦,一路向西,正是古代絲綢之路的老路。沿途還有野駱駝群,還有連著的烽燧和漢代與明代的長城並行矗立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上。那種曠古的荒涼感,是能完全震撼心靈的。

  到了父親打井的地方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太陽已西斜,照在一片金黃的沙山上。打井隊就在那片沙山的旁邊,那片田地看來就是從這片沙漠裡開出來的。

  我們是到JQ市區後,又坐了走金塔的班車。到金塔縣城以後,父親又叫了打井隊的人開車到縣城接了我們。

  下了車,父親就走到井坑那,問了領隊的李晨星,說是已經打到第四根鑽杆了,再有三天估計就能放井管了。

  父親又問,這幾天沒出啥事吧?

  李晨星嬉皮笑臉地說,放心吧,師傅,有我在呢,能出啥事!

  父親說,放心是放心著呢。你小子還是不要大意,還是要再小心一點,不光操作安全上,人的安全更是不能忽視。過兩天,我還要去送景輝,下次在昌馬的那眼井你就好好看著,別出啥亂子,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李晨星說,好的。誒,師傅,你把兒子送哪去?

  父親說,他考上中專了,到蘭州送他去上學呀!

  然後,父親就進了帳篷換了衣服直接去了打井的地方。我也跟著去看了半晌,覺得無趣,就一個人到沙灘上堆起了城堡和長城,這是我和弟弟小時候經常玩的遊戲,很多年都不曾玩了,那天,我竟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

  下午吃飯的時候,又被以我考上學要給父親敬幾杯酒。除過機組上正在打井的兩人沒有參與,其他人都圍了一桌,灶上還殺了一隻雞,大家圍在一起喝了一頓酒。

  大家都說師傅家出人才。說得我父親一個勁地喝酒,而我卻一聲不響地坐在拐角處吃肉,好似這事跟我沒有多大關係。我們只管喝我們的,我只管想自己的。這個世界,真的是一顆心就能將人與人隔得十萬八千里遠。

  晚上十點多的時候,柴油機出了點問題,忽然間就冒了一股黑煙,好像是缸燒了。父親就帶著人快速搶修。凌晨四點多,我被一泡尿憋醒,看到床鋪旁邊沒有父親的身影,起來到帳篷外尿了尿,就看到打井的井架下仍然燈火通明,有幾個人還在那裡忙碌。我走過去,就看到父親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還在找尋機子故障的原因。我就問父親,爸,你一晚上都沒睡嗎?

  父親抬頭看了我一眼,一臉疲憊而無奈地笑著說,機子還沒修好!機子可不能停時間長,時間一長,打下的井壁有可能就會發生坍塌,到時那損失就大了。我們之前的努力也可能前功盡棄。父親轉而又問我,你咋起來了,咋不睡了?天還有一會兒才亮呢?這幾天夜裡寒露大挺冷的,你是快回去吧!

  我眼裡噙著兩顆淚,執拗地一句話再沒有說,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父親修理機器。我似乎猛然之間理解了父親。以前一直怨恨父親,對他和他母親不管不顧,殊不知這個男人在外面都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呀!只有親眼看見了他的生活狀況才知道,原來我一直在誤解父親!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男人在事業失敗的時候,誰都不在他的身邊,在那種時候,母親和父親鬧了彆扭,也回了老家,在全世界都在質疑一個男人的時候,他卻得不到諒解,得不到關愛。甚至連自己的妻兒都遠離了他。這得讓他多傷心啊!在渡過難關後,這個男人卻又不計前嫌地又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就沖這一點,這個男人的品質和人品就不值得懷疑!我覺得這就能夠稱得上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父親了!

  父親看我站在那裡不動,也沒再勸我。終於,我在那裡站了一個小時,腿有點發麻,身上有點冷了,再也支持不住才從那裡走回來。我回到帳篷里還是哭了,我的哭聲吵醒了旁邊的小哥,問我是怎麼了?我說是我爸太辛苦了!

  那個小哥理解地摸了摸我的頭說,你長大了就知道了,男人都要這樣幹事業的。對於男人來說,這不算是辛苦!這頂多只能說是對生活和家庭的責任,讓一個男人背負著的人生。誰讓他是你的父親,是你媽的丈夫呢!這就是我們男人,你以後長大就明白了!

  我點點頭,聽著那個小哥悠遠的聲音,就像他的聲音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父親是天蒙蒙亮時才走進帳篷的,進了帳篷就倒頭睡了過去。直到中午的時候,父親才起來吃了飯。飯是我打來的,進來的時候,正好那個小哥和父親在說著什麼。說了幾句,就哈哈笑著出去了。


  在吃飯的時候,父親問我,晚上你哭了?

  我臉都紅了。

  父親說,哭啥呢?我又不是咱了,事情急嘛,我們這樣的加班經常遇到,有的時候,活緊了熬幾個通宵的時候都有。掙錢麼,緊活掙的錢也多嘛!也想著早點把那點外債還了,讓你們也過上好日子。父親說著也哈哈笑起來。

  很難想像這個男人曾經經歷的那些,讓他絲毫不覺得人生的困頓和不快,他甚至已變得非常自信和樂觀。

  這一天以後,我每天也早早起床,幫著打井隊的人拉涵管,拉紅膠泥,或給我們燒茶,反正是看著哪裡需要我,我就到哪裡幫忙干,很快我就融入打井隊裡,大家都覺得我是一個懂事而又勤快的小孩,雖然有些話少,性格也靦腆一點,但整個人還是蠻不錯的。性格上稍微不合群,我們大概認為優秀的人都是這樣,誰讓人家學習好呢。這是我們沒法比的,要不然我們也不會在打井隊上做苦力了。

  一星期後,父親才帶著我回了家。母親看著我曬黑了很多,又是埋怨丈夫,又是心疼我多少不愛護自己。

  這一星期,母親在家給我趕著縫製了一床被褥,家裡沒有現成的,她就去彈了些新棉花,縫了一床被褥。淡綠的被套,青花藍底方格的床單,一切用簡約、清新的顏色搭調,很合我學生的身份,並且用一條洗得嶄新的蛇皮尼龍袋子裝起來。

  明天,我們就要出發去蘭州了。母親破天荒又燉了一回排骨,算是為我送行了。

  上初中的弟弟也從學校回來了,聽說我要到蘭州去上學,竟抱著我不肯鬆手。母親看著我們兩人那樣親熱,也走過去把我們摟在懷裡,三人竟哭得一塌糊塗。母親一邊抹眼淚一邊說,我雖然沒有生下個女兒,這就像我出嫁女兒。

  一旁的父親也被眼前的情景感動得流下兩行熱淚。他走過去,想去安慰安慰妻子,摟著妻子和我們兩個說,看你們把個喜事哭成了這樣,讓孩子高高興興走哇!自己卻也哭起來,壓抑了許久的傷感,想起這一路走過的路,受過的難,都變成了眼淚流出來。四人哭夠了,才都撒了手。

  母親看著自家男人也哭成那樣,也破涕為笑地說,看把你爸都弄哭了,好了都不哭了。你爸這一路也走得沒容易,以後你們掙錢了要好好孝敬你爸!

  我們兩個都小雞似的點著頭。

  父親也接過話說,應該好好報答你們的媽,她為了你們可是吃了不少苦!操碎了心!

  我們兩個都默默點著頭。

  母親說,好了,我去端飯了,吃飯吧!

  三人洗了把臉,弟弟去拿了碗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香甜的飯。看著我們吃得帶勁的樣子,我抬頭時看到母親正心滿意足地看著我們。

  我說,媽,你怎麼不吃啊!

  母親趕緊拿起筷子,一邊搛肉一邊說,吃,吃,好好吃!香吧?

  弟弟說,好吃!

  母親就笑著說,好吃就多吃點!

  第二天我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母親和弟弟把我和父親送上走縣城的班車,車都走出老遠了,我們還站在村委會的十字路口。我看到母親在我們走出很遠了,還一直在向我們揮手。這個印象好幾年裡都在我的腦海里轉悠,幾乎伴隨了我整個中專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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