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壁爐、烈酒與朋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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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穿過櫃檯後面的小門,來到了布洛克的私人房間。

  這是一個不算寬敞的空間,大約只有二十平方米左右,但收拾得很整潔。靠牆擺著一張單人床,床頭柜上放著一盞煤油燈。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角那座用紅磚砌成的壁爐,此刻正空蕩蕩地張著黑洞洞的爐口。

  布洛克走到壁爐前,從旁邊的木箱裡抓了幾塊煤炭和一些劈好的木柴,熟練地堆進爐膛里。他劃了根火柴,點燃了引火用的碎木屑。

  火苗很快竄了起來,舔舐著木柴,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溫暖的橘紅色光芒開始在房間裡跳躍,驅散了深夜的寒冷,也照亮了整個空間。壁爐上方的煙囪傳來輕微的抽風聲,將煙霧引向屋外。

  這是今年入冬以來,布洛克第一次點燃壁爐。

  「坐吧。」矮人頭也不回地說道,然後轉身走向牆角的櫥櫃,從最深處小心翼翼地捧出兩個精緻的玻璃瓶。瓶身呈深邃的琥珀色,封口用火漆和軟木塞封得嚴嚴實實。

  「『雪國地脈』。」布洛克舉起酒瓶,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這可是黃金王國的好東西,我家鄉的特產。用冰原上的雪麥釀造,再加入火山口採集的硫火之泉調和,最後在地窖里窖藏三年才能出品。」

  他走到壁爐邊,把其中一瓶放在桌上,另一瓶握在手裡繼續介紹:

  「這種酒非常烈,能讓人同時感受到冰與火的衝擊。普通人想喝到只能自己做,而且產量很低。」

  布洛克頓了頓,「不過這兩瓶是我後來買的,價值可不菲,一瓶值十個金幣。我放了五年了,一直都捨不得喝。」

  查爾撩開髒兮兮的衣角,然後坐下。

  「今天怎麼突然捨得喝了?」查爾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把那幫人趕跑很值得慶祝嗎?」

  布洛克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左手那瓶酒拋給查爾,緊接著用小刀挑開自己手中那瓶的蠟封,拔出瓶塞。

  「啵」的一聲輕響,一股濃郁的酒香立刻瀰漫開來,混合著甜香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辛辣氣息。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查爾對面的椅子上,說道:

  「我之前不捨得喝,主要是因為找不到能配得上這酒的人。像這種好酒,如果只是一個人當悶酒喝,那不就是浪費嗎?」

  說著,布洛克舉起了手中的琉璃瓶,瓶中的酒液在火光下仿佛流動的黃金。

  「敬你。」他言簡意賅,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

  查爾愣了一下,一時也不知道該敬什麼。他看著手中那瓶精美的琉璃瓶,挑開蠟封,拔出瓶塞,也舉起酒瓶:

  「那我也敬你。」

  他同樣仰頭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仿佛一條燃燒的冰線,從舌尖一路灼燒到胃裡。那是一種極致的矛盾體驗,初入口時是冰川融水般的清冽,隨即炸開的卻是火山熔岩般的辛辣與炙熱。

  最後一股濃郁的麥芽香氣從鼻腔里返上來,混合著某種礦物質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但那硫磺味並不刺鼻,反而增添了一種獨特的層次感。

  「好酒!」查爾忍不住讚嘆道,眼睛都亮了起來,「這他媽才叫酒!」

  雖然他還在上學的時候不喝酒,但後來在樂谷城裡做了那麼多年僱傭兵,在酒吧、夜總會、地下賭場等各種場所里,接觸過的酒那可就不少了。

  從最便宜的工業酒精兌水,再到調酒師產出的各種拿手貨和偶爾能蹭到的進口酒——都沒有一種能比得上他手裡現在這瓶。

  「哈!」布洛克發出一聲滿意的笑聲,顯然對查爾的反應很受用。

  「我就說吧,這可是真正的好東西。在我的家族裡,這種酒只在一年到頭的『爐火之夜』那天開瓶。一家人圍坐在壁爐邊,一邊喝酒一邊講故事,從日落喝到日出。」

  他又喝了一口,然後也靠在了椅背上,透過火光打量著面前的查爾:

  「你最近發財了?」

  「怎麼說?」

  「突然就挺有錢的。」布洛克繼續道,「那麼大一袋錢拿出來給那幫傢伙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記得你最初來旅館的時候,還挺窘迫的,向我打聽各種房間的價位,掏錢付在這裡住下一個星期房費的時候,還有點肉痛。」

  查爾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


  「只要有錢,我從來都是不省的,不管是用在自己身上,還是用在別人身上。」

  「這倒挺符合你的性格。」布洛克點點頭,盯著查爾的眼睛,「所以說,你最近都在幹些什麼?好幾次都是在半夜弄得一身是血回來。」

  查爾抬眼看向他,反問道:「你不是從來不打聽客人的私事嗎?今天怎麼突然好奇起來了?」

  「我什麼時候把你當成過客人?」布洛克瞪了他一眼,語氣卻很真誠,「今天,我們坐在這裡,是以朋友的身份在說話。」

  他又擺了擺手:「當然,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只是純粹好奇。不過……其實我也多少猜到了一點——你這些天應該都在和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邪教打交道吧?而且你應該是和官方組織勾搭上了?」

  查爾沉默了幾秒鐘。

  事到如今,估計明後兩天就要開始決戰了,所以他覺得好像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你猜的沒錯。」查爾乾脆大方地承認了,然後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布洛克又喝了一口酒,「而且我思考的也不複雜。當街鬧邪教徒的那一天,你就是一身是血地回來,這不就挺巧的嗎?」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

  「而且你每次回來,身上的血都有一股怪味。我很了解普通人的血液氣味。你身上的血,很多都不是人類的血,那是某些怪物的血。很容易就聞得出來。」

  「這些東西很容易讓人聯想。當然,最關鍵的是……」

  他指了指查爾的手:

  「有一次我看到你回旅館的時候戴著的手套,注意到了上面的聖徽。」

  查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此刻聖焰手套已經被他收進了口袋裡,但顯然之前被布洛克看到過。

  「聖焰手套,裁判所的東西。」

  查爾沒有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算是默認了。

  布洛克也跟著喝了一口。壁爐的火焰照著他那張有點顯老的臉,在明暗交替中顯得有些滄桑。

  「可以跟我聊聊,最近具體是個什麼情況嗎?」布洛克的聲音低了下來,「雖然我平時不怎麼出門,但我還是感覺得到,梅里鎮這些天來越來越糟糕了。」

  查爾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

  「確實很糟。你看看我現在這樣子……說不定你明天就又能看到大新聞了。」

  「是嗎?」布洛克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到底會有多嚴重?」

  查爾似乎看出了布洛克的擔憂,笑著說:

  「怎麼?你難道還打算去鎮外避避風頭?」

  「那不至於。」布洛克搖搖頭,「只是我想提前防範一下而已。那個邪教再怎麼厲害,還能把整座鎮子滅了?以至於我還要去城外避風頭?」

  查爾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表情嚴肅了一點。他放下酒瓶,盯著布洛克的眼睛:

  「你確實應該多加注意。事情,就是這兩天了。到時候,恐怕會非常危險。」

  決戰就在這兩天。

  儘管查爾通過未來的記憶,判斷出「重生之門」註定失敗,搞不出什麼把全世界都變成怪物這種事。

  但他們最後究竟能把梅里鎮鬧出多大的動靜,查爾也不得而知。他並沒有專門了解過梅里鎮在這個時期的歷史。

  布洛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然後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站起身,走到房間一角的抽屜里翻找起來。

  片刻後,他拿著一個用粗布包裹著的東西走了回來,遞給了查爾。

  查爾接過來,掂了掂重量——挺沉的。他解開粗布,裡面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查爾愣了一下。

  那是一條機械手臂,從肩部到指尖完整的一整條。黃銅色的外殼上刻滿了精密的花紋,關節處能看到複雜的齒輪組和傳動裝置,手臂表面還鑲嵌著一塊透明的水晶窗口,透過窗口能看到內部精密的機械結構。

  最引人注目的是上臂部分——那裡安裝著一個微型的圓柱形裝置,大約有拳頭大小,表面布滿了散熱鰭片和壓力表。查爾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一台微型高溫蒸汽鍋爐。

  「這是格蘭恩做的?」查爾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驚訝。

  「是的。」布洛克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那孩子發了一整天的高燒,現在還在床上休息。不過在他下不了床之前,他還是把這個東西做得差不多了。」

  布洛克頓了頓:

  「他讓我一定要把這個東西給你看看。他說你當時的指導讓他受益匪淺,這條手臂里用到的很多技術,都是根據你的建議改進的。」

  查爾仔細端詳起來。

  這條機械手臂的設計非常精巧。上臂部分的微型蒸汽鍋爐通過燃燒「輝光晶石」——一種能產生高熱的魔法礦石——為整條手臂提供動力。

  鍋爐產生的高壓蒸汽通過精密的銅管網絡輸送到各個關節,驅動內部的微型活塞和渦輪。

  查爾注意到,手臂內部有一套極其複雜的差速齒輪組,能夠將蒸汽渦輪的旋轉運動轉化為手臂各關節的複雜運動——彎曲、伸展、旋轉、抓握。

  更讓查爾驚訝的是,手臂的前臂部分居然採用了他當時提出的「仿生肌肉」概念。

  在金屬骨架和外殼之間,填充著一層特殊的耐熱橡膠囊袋。這些囊袋通過管道與蒸汽系統相連,當高壓蒸汽充入時,囊袋會像肌肉一樣膨脹收縮,提供額外的驅動力。

  這種設計不僅增加了手臂的力量,還讓動作更加流暢自然。

  控制系統也很巧妙。手臂的肩部有一圈機械傳感器,能夠通過接觸感知使用者肩部肌肉的繃緊程度,然後將這些信號轉化為對手臂的控制指令。

  雖然還比不上查爾那個時代的神經接口,但在這個時代,已經是相當先進的設計了。

  查爾試著用左手操作了一下手臂的控制杆——那是一個臨時安裝的外部控制裝置,用於在沒有真正使用者的情況下測試手臂功能。

  他輕輕推動控制杆,手臂的手指立刻開始活動。雖然動作還有些僵硬,但已經能夠完成基本的抓握動作。查爾讓手臂抓起桌上的一個木杯,然後逐漸增加力量。

  咔嚓。

  木杯在機械手的握力下直接被捏癟了,木屑和碎片從指縫間掉落。

  雖然還沒有真正少了條胳膊的實驗對象,無法完全確認這件產品是否能完美地與人體結合,但不管如何,這條機械手臂展現出的性能已經遠遠超出了查爾的想像。

  「格蘭恩那小子……」查爾放下手臂,臉上露出由衷的讚嘆,「真他媽是個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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