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稚肩扛鼎撐破天,微光聚火裂暗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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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羅城,一處被歲月和窮困侵蝕得面目全非的棚戶區邊緣。

  污水橫流的窄巷散發著經年不散的餿臭味,低矮歪斜的窩棚像一群蜷縮在泥濘里的病獸。

  王二狗佝僂著背,背著一捆比他個頭還高的破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這些垃圾是他在倖幸苦苦收集的,不值幾個錢,但能換來小半袋摻了沙土的糙米,或許還能給病倒在破席上的養母換一副最便宜的湯藥。

  他今年十七,看上去卻像三十。

  長期的飢餓和勞苦榨乾了他身上所有的活力,只剩下麻木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經過巷口時,幾個同樣衣衫襤褸、但精神頭明顯不同的漢子蹲在那裡,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們看到王二狗,其中一個臉上有道疤的漢子沖他揚了揚下巴:「二狗,又去砍柴了?你老媽那病,還沒起色?」

  王二狗悶悶地「嗯」了一聲,腳步不停。

  他認得這幾個人,是這片棚戶區裡有名的「懶漢」,以前也跟他一樣,吃了上頓沒下頓,整天在街頭巷尾晃蕩,偶爾偷雞摸狗,或者給那些混子跑腿,掙幾個血腥錢。

  可最近一個月,這幾個人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雖然穿的還是破衣爛衫,但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眼神里也沒了往日那種混混的油滑和頹喪,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嘿,還這麼死倔。」

  刀疤臉也不惱,反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快走兩步跟上王二狗,壓低聲音道。

  「二狗,別怪哥哥多嘴。就靠你砍這點柴,撿點破爛,能救你老媽?能讓你自己吃飽?哪天倒下了,你老媽怎麼辦?」

  王二狗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但背脊似乎更佝僂了。

  「跟你交個底,」刀疤臉湊得更近,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哥哥我現在,跟著『兄弟會』混口飯吃。」

  兄弟會?王二狗渾濁的眼珠動了動。

  這名字他最近隱約聽說過,好像是什麼窮苦人自己抱團的幫會?

  他沒太在意,這世道,拉幫結派的多了去了,最後要麼被大幫派吞了,要麼就是換個名頭繼續欺負更窮的。

  刀疤臉似乎看出他的不以為然,嘿了一聲:「別拿老眼光看人。

  這兄弟會,跟別的那些腌臢潑才不一樣。不偷不搶,不欺壓自己人。會裡的兄弟,真有難處,大傢伙兒是真幫襯。

  碼頭上有兄弟被把頭剋扣工錢,是兄弟會出頭去討的;東街劉寡婦家的房頂塌了,是兄弟會的人去幫著修的,不要錢,就管頓稀飯。

  入了會,真有本事的,還能學拳腳,練身體,以後說不定能謀個正經差事,養活家小。」

  王二狗的腳步慢了下來。討工錢?修房子?不要錢?這可能嗎?他狐疑地瞥了刀疤臉一眼。

  「我知道你不信。」

  刀疤臉撓撓頭,「我以前也不信。可你看我,」他挺了挺胸膛。

  「上個月我老爺子病得快死了,我沒錢抓藥,是孫大哥,哦,就是兄弟會裡管事的孫健大哥,帶頭湊了點錢,幫我娘抓了藥,雖然……

  唉,雖然老人家還是沒熬過去,但這份情,我疤臉記一輩子!

  現在我在會裡幫著跑跑腿,做點事,雖然也掙不了幾個大子,但每天兩頓糙米飯能吃飽,偶爾還能見點葷腥。

  最重要的是,心裡踏實,沒人拿你當狗看!」

  孫健?這個名字王二狗好像也聽過一耳朵,據說是個讀過書的,為人仗義,在這片窮苦人里有些名聲。

  「真有……真能吃飽飯?」

  王二狗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嘶啞。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老媽需要藥,他需要力氣。

  「不敢說頓頓飽,但只要你肯出力,不偷奸耍滑,跟著會裡做事,混個肚兒圓沒問題!」

  刀疤臉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補充道,「不過會裡規矩也嚴,不白養閒人,更不收那些只想占便宜、不肯出力的孬種。

  你要是真有這個心,明天后晌,去西邊廢磚窯後面那塊小空地,孫大哥可能會在那兒。

  你自己去看看,聽聽,比我說一萬句都強。」


  王二狗沉默了很久,久到刀疤臉以為他不會再回應,準備轉身離開時,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廢磚窯後面?」

  「對!記住,別聲張,自己悄悄去。」

  刀疤臉叮囑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了巷口,繼續和那幾個漢子低聲說話去了。

  王二狗背著柴,繼續往「家」走——那個用幾塊破木板和爛草蓆搭成、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窩棚。

  妹妹草兒蜷縮在唯一一張鋪著乾草的破席上,小臉燒得通紅,呼吸微弱。

  他摸了摸妹妹滾燙的額頭,心像被一隻手攥緊了。

  他拿出今天換來的那小半袋糙米,熬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自己喝了兩口,剩下的都一點點餵給了昏迷的老媽。

  然後他坐在窩棚口,看著外面漸漸沉下來的暮色,和遠處內城方向依稀亮起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燈火,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後晌,王二狗安頓好依舊昏睡的妹妹,揣著懷裡僅剩的三個銅板——那是他最後的家當,猶豫再三,還是朝城西廢磚窯的方向走去。

  廢磚窯早已廢棄多年,周圍荒草叢生,平時少有人來。

  但今天,當王二狗小心翼翼靠近時,卻發現磚窯後面那塊不大的空地上,竟然已經聚集了不下百人!

  這些人大多和他一樣,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是火羅城最底層的苦力、腳夫、小販、無業游民。

  他們或蹲或站,低聲交談著,目光都投向空地前方。

  那裡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身形精悍、面容沉穩的男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但站得筆直,目光掃過人群,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度。

  王二狗猜,這大概就是刀疤臉說的孫健,孫大哥。

  孫健身邊,還站著幾個人。

  一個瘸腿的漢子,拄著根木棍,眼神卻格外銳利;一個膀大腰圓、臉上有麻子的壯漢;還有一個看起來比較斯文、像是讀過幾天書的中年人。

  讓王二狗有些吃驚的是,在孫健身旁稍後的位置,還站著幾個氣質明顯不同的人。

  他們雖然也穿著普通,但站姿沉穩,眼神明亮,太陽穴微微鼓起,呼吸悠長,一看就是練家子。

  其中一人,赫然正是昨天跟他搭話的刀疤臉!

  「那就是孫大哥!」

  旁邊一個老漢低聲對同伴說,「旁邊那個瘸腿的是李大哥,那個是王大哥……都是兄弟會裡能主事的人。看見孫大哥後面那幾個沒?

  聽說都是練過的,厲害著呢!有他們在,那些街面上的混子都不敢隨便來咱們這片撒野了。」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孫健開口了,聲音不高,但中氣十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今天來的,有老兄弟,也有新面孔。不管新老,都是被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想找條出路的苦命人。

  咱們兄弟會,沒別的,就是四個字——互助互愛!」

  「老規矩,想入會的,聽我把話說完。入了會,就是兄弟。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會裡不養懶漢,不納孬種!

  有力出力,有計出計,大家一起抱團,掙口飯吃,不受欺負!」

  「但醜話說在前頭!」

  孫健語氣一肅,「入了會,就得守會裡的規矩!不欺壓弱小,不背叛兄弟,不得作奸犯科,不得仗勢凌人!誰壞了規矩,輕則逐出,重則……會規處置!」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興奮,有人猶豫,也有人眼神閃爍。

  「現在,想入會的,留下。只是來看看的,或者有別的想法的,請自便。」

  孫健說完,便不再言語,目光平靜地掃視著人群。

  陸陸續續,有十幾個人低著頭,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剩下的大概還有七八十人,留了下來,其中包括王二狗。他攥緊了拳頭,手心裡全是汗。

  「好!」

  孫健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留下的,都是真心想換個活法的兄弟!

  周先生,登記一下名字,住哪一片,會幹什麼,家裡有什麼難處。

  李大哥,帶幾個兄弟,維持一下秩序,別擠。」

  那個看起來比較斯文的周先生應了一聲,拿出一本粗糙的冊子和半截炭筆,走到一旁一塊相對平整的大石旁坐下。

  人群開始有序地排隊,低聲報著自己的情況。

  輪到王二狗時,他緊張得喉嚨發乾,結結巴巴地說:「王、王二狗,住西三巷最裡頭,會砍柴,有點力氣,家裡還有我老媽,病、病得快不行了……」

  說到最後,聲音低不可聞,頭也垂了下去。

  周先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在冊子上記了幾筆,語氣平和:「嗯,知道了。老人家得的什麼病?看大夫了嗎?」

  王二狗搖搖頭,眼圈有些發紅:「沒、沒錢……就是發熱,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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