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攀枝蟻附諂佛骨,潛蛟鱗隱待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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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我只是想利用孫健,給陳三添堵,順便在西城碼頭插一腳。現在不一樣了。

  老爺我能確定,孫健背後就是那位貴人。是咱們攀都攀不上的高枝!孫健,就是那根枝上最嫩的芽!

  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燒香,是拜佛!得把孫健,當小祖宗供著!至少,面子上得供著!」

  泥鰍有些遲疑:「老爺,那……碼頭新把頭的事,還有王管事那邊……」

  「碼頭?」胡萬嗤笑一聲。

  「碼頭算個屁!在真正的高人眼裡,那就是個爛泥塘!

  咱們以前鑽營的那點東西,人家壓根看不上!

  新把頭誰愛當誰當,只要別擋了孫健的路,別惹那位爺不高興就行。

  王管事?陳三都成死狗了,他算個什麼東西?敲打敲打,讓他老實點,別去招惹孫健和他那幫兄弟。要是他不識相……」

  胡萬眼中寒光一閃,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又覺得不雅,換成揮手驅趕的動作:「那就讓他滾蛋,或者,消失。」

  「是,老爺!」

  「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香要一炷一炷燒。」

  胡萬重新坐下,恢復了慣常的慢條斯理,「直接湊上去,太扎眼,也容易讓人看輕。先觀望,看孫健他們下一步怎麼走。

  適當的時候,遞個話,行個方便,讓他知道,等時機成熟了,再看看能不能通過孫健,給那位爺遞個名帖,問個安什麼的。」

  他想了想,補充道:「孫健那小子,看著悶,心裡有主意,骨頭也硬。籠絡他,不能光給錢,那小子未必吃這套。

  得給尊重,給面子,給他那『兄弟會』行方便,讓他們能在碼頭上立住腳,站得穩。這叫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強。明白了?」

  「明白了,老爺!」泥鰍點頭。

  「嗯。」胡萬滿意地頷首,站起身,「走,去看看給福伯他老人家準備的『禮』備得怎麼樣了。碼頭的事是小,這位大管家的心意,可不能怠慢了。」

  兩人離開密室,穿過幾道迴廊,來到胡宅後院一處更為僻靜、守衛也更森嚴的獨立小院。

  這裡是胡萬專門用來「調教」和存放「特殊貨物」的地方。

  院子裡很安靜,與前面宅院的喧囂截然不同。

  幾個膀大腰圓、面目精悍的護院守在門口,見到胡萬,連忙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打開門鎖。

  門內是一間寬敞的暖閣,陳設簡單但潔淨,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毯,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暖閣一側,用屏風隔開,隱約可見幾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穿著乾淨利落、約莫四十許的婦人聞聲從屏風後轉出,對著胡萬盈盈一禮:「老爺。」

  胡萬擺擺手,徑直走到屏風後。

  裡面是三個小女孩,年紀都在八九歲上下,穿著一色的淡粉色新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也洗得白白淨淨,只是眼神里都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麻木和怯懦,見胡萬進來,立刻像受驚的小鵪鶉般縮在一起,低著頭不敢看他。

  胡萬眯著眼,像打量貨物一樣,仔細審視著這三個女孩。

  「嗯,模樣都還周正,洗乾淨了倒也有幾分顏色。」他點點頭,對那婦人道,「教得怎麼樣了?規矩都記住了?」

  婦人連忙道:「回老爺,都教了。走路、說話、奉茶、行禮,基本的規矩都記住了,也學了些粗淺的針線。就是……膽子都小,沒見過世面。」

  「膽子小沒關係,去了內城,見多了就不怕了。要緊的是聽話,本分。」

  胡萬淡淡道,「福伯他老人家在內院管事,最重規矩,也喜歡乖巧伶俐的。

  這批『貨』,可是要送到赫連家小小姐身邊做貼身丫鬟的,伺候好了,那是她們的造化。伺候不好……」

  他冷哼了一聲,沒再說下去,但那婦人已經打了個寒噤,連聲道:「老爺放心,奴婢都反覆叮囑過了,她們都懂。」

  「懂就好。」胡萬又看了幾眼,揮揮手,「帶下去吧,好生看著,別出岔子。過兩日,我親自送過去。」

  「是。」婦人連忙應下,領著三個女孩退到一旁。

  胡萬背著手,在暖閣里踱了兩步,腦子裡卻在轉著別的念頭。

  「貴人啊……」他低聲念叨了一句,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敬畏、渴望和算計的複雜神色,「有多貴?」


  他想起那天在西市,那灰袍人平靜掃過來的一眼,心頭那股莫名的寒意仿佛又泛了上來。

  「非常貴。」他像是在回答泥鰍之前沒問出口的問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貴到能讓陳三那樣橫行碼頭多年的地頭蛇,一夜之間栽得不明不白,身敗名裂。

  貴到……或許能改變他胡萬未來的命運?

  他捻著玉扳指,眼神閃爍。

  碼頭,大火後的第七天。

  空氣中的焦糊味終於淡了一些,但七號泊位的殘骸仍在,提醒著人們那場突如其來的災禍。

  赫連家的護衛隊依然駐守,盤查比往日嚴格許多,但也僅限於此。

  赫連峰的調查似乎陷入了僵局,劉魁傷重,問不出太多,老蔫兒在搜魂後沒熬過去,一命嗚呼。

  線索似乎都斷了,最終以陳三失職、劉魁走私違禁物品、船工操作不慎導致火災定案,草草收場。

  碼頭的活計不能停。

  護衛隊代管,規矩是嚴了,剋扣也少了些,但終究是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老爺,不耐煩處理苦力間的雞毛蒜皮,也懶得去管派工是否公允,只要不出亂子,按時完成裝卸即可。

  權力的真空,往往伴隨著暗流的涌動。

  陳三被革職、杖責三十、罰沒例錢的消息早已傳遍碼頭。

  聽說他被打得皮開肉綻,被人抬回了家,據說在家中臥床不起。

  王管事腿傷未愈,也告假在家,碼頭上陳三的勢力一時樹倒猢猻散。

  苦力們起初有些惶然,但日子總要過,很快又恢復了勞作,只是私下裡議論紛紛,猜測著新把頭會是誰。

  也就在這時,「兄弟會」這個名字,開始在一些角落裡悄悄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孫頭兒他們那個『兄弟會』,真有點門道。老楊頭前天卸貨閃了腰,是李瘸子帶人給抬回去的,還湊了點錢抓了副藥。」

  「是啊,東頭老吳家的,前兩天他媳婦難產,差點一屍兩命,是趙鐵臂半夜跑去請的穩婆,還幫著守了一夜。孫頭兒他們幾個,還湊了份子錢。」

  「不只是幫襯,有兄弟會的,幹活好像也順當點。

  前天卸一批瓷器,本來要分給黑皮他們那組,那活又累又容易賠錢,結果不知怎麼的,分給了王老五那組。

  王老五他們沒說什麼,但黑皮他們私底下都說,是孫頭兒找了管事的說了話……」

  「真的假的?孫頭兒有這面子?」

  「嘿,你可別小看孫頭兒。陳三在的時候,他就敢帶著大夥去講價。

  現在陳三倒了,護衛隊那些老爺們,聽說對孫頭兒也挺客氣。」

  「而且我聽說,進了兄弟會,就是大家互相幫襯,有事一起扛。」

  「有這好事?那……怎麼才能進?」

  「好像得有人引薦,還得孫頭兒他們點頭。聽說規矩不多,就幾條:不欺壓自己兄弟,不背叛,有難同當。但想進去,也得是信得過、手腳乾淨的老實人。」

  「孫頭兒人仗義,跟著他,至少不受欺負……」

  類似的議論,在李瘸子和趙鐵臂有意無意的傳播下,在碼頭苦力、甚至周邊棚戶區的力工、短工中慢慢擴散。

  對於那些長期被欺壓、生活毫無保障的底層苦力來說,「兄弟會」所描繪的「互幫互助、不受欺負」的景象,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尤其在這個陳三倒台、人心浮動、前途未卜的時刻。

  孫健、李瘸子、趙鐵臂、王老五幾人,依舊每天按時上工,低調幹活。

  他們不主動拉人,但對於那些試探著詢問、或者流露出嚮往的苦力,會給予善意的回應。

  對於確實困難、人品也還過得去的,經過核心幾人的暗中觀察和商議,會悄悄吸納進來。

  人不多,但很穩。

  每一個加入的,都是真正吃過苦、受過欺、對現狀不滿、又肯抱團的老實人。

  黑皮和麻杆正式加入了核心圈子。

  這兩人都是被陳三欺壓得狠的,對孫健佩服得五體投地,做事也利索。

  猴子和大眼幾個半大少年,則成了趙鐵臂的跟班,負責跑腿、望風,打探消息。


  這天收工後,孫健沒有立刻回土窯。他沿著河灘,慢慢走到一處僻靜的、堆著廢棄木料的角落。

  這裡視野開闊,能看見大半碼頭和遠處內城的輪廓。

  懷裡,那本硬皮書貼肉放著,溫潤依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似乎又大了些,耐力也好了點,雖然變化細微,但真實不虛。

  更重要的,是這本書給了他一種難以言喻的底氣。

  那是一種知道背後有座山,雖然遙遠,但確實存在的踏實感。

  也讓他看問題的眼光,不再局限於眼前的一餐一飯,一工一價。

  「孫頭兒。」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是李瘸子,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裡提著個小瓦罐。

  「找了你半天,原來在這兒。給,剛熬的野菜粥,老王媳婦讓帶的,說你最近辛苦,得多吃點。」

  孫健接過還溫熱的瓦罐,心頭一暖:「謝了,李大哥。也替我謝謝老王嫂子。」

  「自家兄弟,客氣啥。」李瘸子在他身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掏出旱菸袋,卻沒點,只是拿在手裡摩挲著。

  「鐵臂去打聽了,王管事這兩天能下地了,在家憋得慌,找了原來陳三手下幾個還能動的喝酒,罵罵咧咧的,話里話外,對你不服氣,覺得是你害了陳三,擋了他們的財路。」

  孫健喝了一口寡淡的菜粥,嗯了一聲:

  「意料之中。陳三雖然倒了,他那套欺上瞞下、盤剝苦力的法子,還有人惦記。

  王管事是陳三的錢袋子,陳三不少髒事他都經手,現在陳三失勢,他比誰都慌,也最恨我。」

  「要不要……」李瘸子做了個手勢。

  「不急。」孫健搖搖頭,「赫連家剛處理完陳三,碼頭還在護衛隊眼皮子底下。這時候動王管事,容易引火燒身。再說了,這種人,不用咱們動手。」

  「你的意思是……」

  「陳三這些年撈了多少,赫連家能不清楚?只是以前睜隻眼閉隻眼。現在陳三倒了,赫連家難道不想把他吃進去的吐出來?

  王管事知道的太多,又是陳三的心腹,赫連家能放過他?

  就算不殺他,也得把他榨乾。咱們等著看戲就行。」孫健冷靜地分析。

  李瘸子恍然,佩服地看了孫健一眼:「還是孫頭兒你看得透。那咱們……」

  「咱們按兵不動,繼續穩住兄弟會的兄弟,悄悄發展。王管事那邊,讓鐵臂盯緊點就行,別讓他狗急跳牆,玩陰的。」

  孫健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讓大家最近都小心點,特別是晚上回家,最好結伴。

  我總覺得,陳三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吃了這麼大虧,又丟了位子,肯定恨我入骨。明著不敢來,保不齊會來陰的。」

  「我明白。」李瘸子神色嚴肅起來,「回頭我就跟鐵臂他們說,讓大家警醒著點。」

  「另外,」孫健看向李瘸子,「胡萬那邊,有什麼動靜?」

  「怪就怪在這兒。」李瘸子皺起眉頭,「陳三倒台這幾天,胡萬那邊安靜得很。他手下那幾個混混,都沒怎麼露面。按說,這時候他應該最活躍才對。」

  孫健目光微凝。胡萬的安靜,反而讓他更加警惕。

  這老狐狸,肯定在打什麼算盤,而且所圖甚大。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會兒,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碼頭的燈火逐一點亮,才起身離開。

  夜色中,孫健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闌珊的碼頭。

  那裡,有忙碌了一天的苦力正拖著疲憊的身軀離開,有護衛隊弟子在巡邏,有尚未卸完的貨船在黑暗中露出輪廓。

  陳三倒了,但壓在他們頭上的大山,並未消失。

  赫連家,胡萬,還有這吃人的世道,依然如沉重的枷鎖,套在每個苦力的脖子上。

  但至少,他們點燃了第一簇火苗,撬開了一絲縫隙。兄弟會的名字,開始在黑暗中悄悄傳遞。

  路還很長。但第一步,已經邁出。

  孫健摸了摸懷裡的書冊,挺直了腰板,向著棚戶區那片零星燈火,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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