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星火暗燃牆垣底,世家明匯沙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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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如河水般,看似平靜,底下卻自有其流淌的軌跡與力量。

  陳三倒台後的混亂與喧囂漸漸平息,西城碼頭在赫連家護衛隊短暫的代管後,很快迎來了新的秩序——或者說,新的管理者。

  胡萬的動作不算快,但足夠穩妥。

  他通過某個在赫連家內院有些臉面的「朋友」,向剛剛傷愈、正急於尋找可靠人手填補碼頭空缺的某個管事,遞了句話,送了份不輕不重的「心意」,並「恰好」推薦了一個「老實本分、懂規矩、能鎮住場子」的自己人。

  於是,在某一個尋常的早晨,碼頭苦力們發現,工棚前貼出了一張新的告示,落款是赫連家外院某個管事的印章,宣布由一位名叫「胡順」的漢子,接任西城碼頭新把頭。

  胡順其人,三十五六歲年紀,長得方頭大臉,身材敦實,看起來有把子力氣。

  他上任第一天,沒有像陳三當年那樣趾高氣揚地訓話,也沒搞什麼下馬威。

  只是把碼頭現有的十幾個小工頭召集起來,簡單說了幾句:以後碼頭裝卸,一切按規矩來,赫連家定下的工錢標準是多少,就發多少,不得剋扣;派工儘量公允,誰有難處可以提,但不許偷奸耍滑、欺壓同伴。

  自然有人私下嘀咕,這胡順是胡萬的人,胡萬是什麼好鳥?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被陳三盤剝怕了的苦力,覺得能換上個「面善」的、至少明面上講規矩的把頭,已經是燒高香了。

  胡順上任後,碼頭似乎真的平靜了許多。

  剋扣工錢的事少了,派工雖然仍有親疏遠近,但至少不像陳三那樣明目張胆地刁難。

  對於苦力之間的一些小糾紛,胡順處理得也還算公道,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一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混口安穩飯吃」的模樣。

  只有少數有心人注意到,胡順對碼頭上的幾撥人,態度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別。

  對於那些原先依附陳三、喜歡欺壓同伴、手腳不乾淨的刺頭,胡順雖然不刻意打壓,但也絕不給好臉色,派活多是些吃力不討好的。

  而對於孫健、李瘸子、趙鐵臂,以及明顯和他們走得近的如王老五、黑皮、麻杆等人,胡順則客氣不少,派活時也時常會照顧一下,分些相對輕鬆、工錢又不錯的活計。

  有時苦力間因派工起了爭執,只要不鬧大,他往往也會偏向孫健這邊的人。

  這種偏向不算明顯,但足以讓有心人察覺。

  「胡順是胡萬的人,胡萬這是……在向咱們示好?」一次收工後,在李瘸子那個勉強能擋風遮雨的破窩棚里,趙鐵臂皺著眉頭,低聲對孫健說道。

  窩棚里點著盞小油燈,光線昏暗。

  李瘸子默默抽著旱菸,孫健則借著燈光,在一塊破木板上,用炭筆寫著什麼——他在整理加入兄弟會的成員名單和一些簡單的互助記錄。

  「這老狐狸!」趙鐵臂啐了一口,「沒安好心!咱們兄弟會,可不是他胡萬能隨便拿捏的!」

  「管他有沒有安好心。」孫健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冷意,「既然他不用強,只示好。那他給的方便,咱們就接著,但心裡得有數。」

  「那咱們就這麼認了?那好多不懂事的弟兄恐怕真要被他收買了去!」李瘸子磕了磕菸袋鍋。

  「先帶著兄弟們把日子過好點,把兄弟會搞紮實點。但兄弟會的規矩,不能變,心,更不能散。」

  孫健目光掃過幾人,沉聲道,「咱們抱團,是為了不受欺負,是為了活得像個人,不是給誰當狗,也不是為了巴結哪個老爺。這個根本,任何時候都不能忘。」

  幾人聞言,神色都是一肅,重重點頭。

  「孫頭兒說得對!」黑皮握緊了拳頭,「咱們兄弟會,是窮苦人的會,只聽孫頭兒和李大哥、趙大哥的,他胡萬算老幾?」

  「就是!」麻杆也附和道,他自從加入兄弟會,吃得飽了些,臉上也有了點血色,「咱們不偷不搶,憑力氣吃飯,互相幫襯,他胡萬再有錢有勢,也管不著!」

  孫健看著幾張堅定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拿起炭筆,在木板上「兄弟會」三個字下面,又用力寫下一行字:「不欺兄弟,不背信義,有難同當,有福共享」。

  「這是咱們兄弟會的規矩,也是咱們的魂。」

  他指著那行字,對圍在身邊的幾個半大少年們說道,「你們要記住,入了會,就是兄弟。兄弟有難,不能看著。兄弟會好了,大家才能都好。」


  猴子用力點頭,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亮晶晶的:「孫頭兒,我記下了!我娘說了,要不是兄弟會幫著,我爹上個月摔斷腿,家裡早就揭不開鍋了。我以後,只聽孫頭兒和幾位大哥的!」

  「好孩子。」李瘸子拍了拍猴子的肩膀,眼中露出欣慰。

  借著胡順明里暗裡的「行方便」,兄弟會的發展進入了一個相對平順的時期。

  人數在悄然增加。從最初的十來個核心,慢慢擴展到三四十人,又過了兩三個月,已經突破百人。

  新加入的,多是碼頭和附近棚戶區里,真正踏實肯干、為人厚道、又深受苦楚的力工、短工,以及一些半大的少年。

  孫健幾人把關很嚴,寧缺毋濫,確保每一個加入的,都是真正認同兄弟會、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規模大了,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鬆散。孫健和李瘸子、趙鐵臂商量後,將百來號人粗略分了組。

  碼頭裝卸的苦力算一組,由王老五和黑皮負責,麻杆輔助。

  在城牆、貨棧、商鋪做短工零活的算一組,由趙鐵臂帶著幾個穩重的老兄弟負責。

  在礦上、窯廠等固定地方做長工的算一組,由李瘸子聯絡協調。

  孫健則總攬全局,並負責吸納新人、教授規矩,以及……傳授《第三套基礎煉體訣》。

  雖然只是最粗淺的呼吸吐納和幾個簡單的動作,但效果是實實在在的。

  李瘸子、趙鐵臂、王老五幾個核心,在他的指點下也開始練習,雖然進度不一,但都感覺身子骨硬朗了些,幹活沒那麼容易累。

  這法門,是仙師所賜,是改變他們這些苦哈哈命運的希望。

  但他也清楚,法不可輕傳,人心隔肚皮。

  所以,他將傳授基礎煉體訣,定為加入兄弟會核心、經過一段時間考察、確認品性可靠後的「獎勵」。

  他先教了李瘸子、趙鐵臂、王老五、黑皮、麻杆這幾個絕對信得過的人。

  然後讓他們各自挑選組裡踏實肯干、人品信得過的骨幹,秘密傳授。

  要求是,必須立誓不外傳,只能在兄弟會內部,由可靠之人傳授給同樣可靠的兄弟。

  而且,只教呼吸法和基礎動作,嚴禁好高騖遠,嚴禁私下比較爭鬥,更嚴禁仗著有點力氣去欺壓他人。

  「這煉體訣,是讓咱們兄弟有個好身體,少生病,多出力,養家餬口,互相扶持的,不是拿來爭勇鬥狠的!」每次傳授前,孫健都會嚴肅告誡。

  效果是顯而易見的。那些學了呼吸法的兄弟,雖然遠談不上什麼修士,但精神頭明顯足了,扛包拉車更穩當,生病的也少了。

  這種變化很細微,外人難以察覺,但在兄弟會內部,卻形成了一種積極的氛圍。

  大家更團結,更有幹勁,對未來也隱隱有了一絲過去不敢想的期盼。

  除了傳授呼吸法,孫健也開始有意無意地,在晚上歇工後,在窩棚里、在河灘邊,給圍攏過來的兄弟們,講一些道理。

  他不講什麼大道理,只講身邊的事。

  講陳三怎麼盤剝大家,講王管事怎麼剋扣工錢,講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一頓飯的錢夠普通人家吃一年,講為什麼咱們累死累活卻吃不飽穿不暖,而有些人什麼都不用干卻能錦衣玉食。

  「咱們缺胳膊少腿了?咱們比他們傻?咱們比他們懶?」

  孫健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夜裡,卻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朵里,「都不是!是因為這世道,規矩是老爺們定的,錢是老爺們賺的,咱們出力氣,流血流汗,拿的卻是最少的一份,還得看人家臉色!」

  「那……那能咋辦?」有人低聲問,聲音裡帶著無奈和茫然。

  「咱們一個人,是沒辦法。」

  孫健看著黑暗中一雙雙或渾濁或清澈的眼睛,「但咱們要是抱成團呢?十個人,百個人,千個人都抱成團呢?

  陳三為什麼倒台?是因為咱們兄弟會擰成了一股繩,讓他知道,咱們不好欺負了!

  胡萬為什麼對咱們客氣?是因為咱們人多,心齊,他不敢隨便拿捏!」

  「咱們不偷不搶,就想憑自己的力氣,掙一份公平的工錢,過幾天安生日子。這要求過分嗎?不過分!

  可老爺們不會輕易給。怎麼辦?就得靠咱們自己爭!怎麼爭?就得靠兄弟會,靠咱們大家抱在一起,互相幫襯,有事一起上!


  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咱們人多了,心齊了,力氣往一處使,那些老爺、把頭,就不敢隨便欺負咱們!」

  「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誰對咱們兄弟不公,咱們就跟他論理!

  論不過,咱們就一起跟他斗!碼頭上的活,離了咱們這些苦哈哈,他赫連家的貨就得爛在船上!這就是咱們的底氣!」

  沒有激昂的口號,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素的道理,最貼近他們生活的事實。

  或許現在還不能完全理解,但那種「咱們是一起的」、「咱們能靠自己做主」的感覺,卻慢慢地生根、發芽。

  兄弟們私下裡,開始用「紅星」來代指兄弟會,或者代指孫健講的那些道理。

  沒人知道這個詞具體從哪裡來,但都覺得貼切——像暗夜裡的火星,雖然微弱,卻能照亮一點前路,給人溫暖和希望。

  胡順對碼頭上的這些變化,似乎毫無察覺,或者裝作不知。

  他依舊按部就班地管理著碼頭,對孫健等人依舊客氣,甚至在某些小事上更加「關照」。

  比如,兄弟會的人湊錢想租個稍微像樣點的舊院子,作為平時聚會議事、互助落腳的地方,胡順知道了,沒過兩天,就「恰好」有個熟人有個空閒的舊院子願意低價長租,位置雖然偏點,但足夠寬敞。

  孫健他們去看過,院子雖然破舊,但修繕一下還能用,租金也確實便宜。

  他們知道這多半是胡萬的手筆,商量之後,還是租了下來。

  有個固定的地方,兄弟們往來議事、互助存放點東西,確實方便許多。

  胡萬本人,再也沒有在孫健等人面前出現過。

  仿佛他真的只是個幕後推手,推了胡順上位後,就心滿意足地繼續做他的「正經生意」去了。

  只有泥鰍,偶爾會「碰巧」在碼頭附近遇到孫健或李瘸子,不著痕跡地遞幾句話。

  什麼「胡老闆最近得了一筆好皮子,想起孫頭兒你們常年在碼頭風吹日曬,讓人留了幾塊厚實的,回頭讓胡順給弟兄們分分,擋擋風寒」,或者「城西的茶攤,胡老闆打了個招呼,以後兄弟會的弟兄去喝茶,一律只收半價」。

  孫健每次都客氣地道謝,但轉頭就把皮子分給最需要的幾家,茶攤的優惠也讓兄弟們知道,但不許白占便宜,該給的錢一文不能少。

  日子就在這種表面的平靜與底下的暗流中,一天天過去。

  秋風漸涼,碼頭的柳樹葉開始泛黃脫落。

  河上的貨船依舊往來不息,但裝的貨物似乎有了些變化,多了些沉重的木箱、密封的陶罐,上面打著各家商行或世家的標記,守衛也比往日森嚴些。

  偶爾有全身籠罩在黑袍中、氣息晦澀的修士匆匆而過,登上某條不起眼的小船,駛向茫茫戈壁深處。

  孫健和兄弟會的骨幹們,忙於處理會內日益繁雜的事務,教導新加入的兄弟呼吸法和規矩,調解偶爾的小糾紛,組織互助應對突然的傷病或困難。

  他們的生活依舊清苦,但臉上少了些過去的麻木與絕望,多了些踏實與希望。兄弟會的名聲,在火羅城西城和南城的底層棚戶區,漸漸傳開。

  雖然在一些「體面人」和把頭管事眼中,這依舊是一群苦哈哈抱團取暖的笑話,但已經沒人敢輕易欺辱他們。

  三個月,又三個月。

  當第一場細碎的雪粒夾雜在凜冽的寒風中,扑打在火羅城斑駁的城牆上時,距離赫連雄密室中那場決定了幾大世家未來數月動向的密談,已經過去了近十個月。

  距離那傳說中的「古漠遺藏」現世,僅剩最後一個月。

  火羅城內城,赫連家那座巍峨府邸的深處,書房燈火常常徹夜不熄。

  各地匯總來的密報堆滿了書案,有關物資調集、人員選拔、路線勘探、甚至其他幾家動向的消息,雪花般飛來。

  赫連雄的臉色一日比一日凝重,眼中卻燃燒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野望。

  金砂城、蠍尾城、風嘯城、赤沙城、流金城……參與「尋遺盟」的各大世家,也早已完成了最後的準備。

  精銳的人手,充足的物資,特殊的法器,甚至一些壓箱底的秘寶,都被秘密調集起來。

  一艘艘經過特殊改裝、能夠抵禦沙海深處惡劣環境的飛舟,悄然離開各自家族駐地,向著「死亡沙海」邊緣某個預先約定的隱蔽地點匯合。


  平靜的竺殷洲西北地域之下,暗涌已化為即將噴發的潛流。

  世家大族的目光,聚焦於那片被稱作「生命禁區」的死亡沙海,聚焦於那即將在古老星象指引下現世的瀚海古國遺藏。

  而在火羅城西城碼頭那個破舊但被收拾得乾淨整潔的小院裡,孫健剛剛結束對幾個新加入兄弟會少年的呼吸法指點。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到院子裡,呼出一口白氣,望著鉛灰色天空中飄落的稀疏雪粒。

  他隱隱有種感覺,似乎有什麼大事,正在遙遠的地方醞釀,即將發生。

  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他心頭莫名有些發緊。

  「要變天了。」他低聲自語,轉身回到屋內。炭盆里的火不算旺,但足夠溫暖。

  李瘸子、趙鐵臂、王老五幾人正圍坐著,低聲商量著過冬的柴炭和糧食儲備。見孫健進來,都抬起頭。

  「孫頭兒,胡把頭今天說,過兩天有批從南邊來的糧食要卸,活重,但工錢給得足,問咱們兄弟會能不能多出點人。」王老五道。

  孫健點點頭:「接。跟兄弟們說清楚,天冷了,多攢點錢糧好過冬。讓大家幹活時都警醒點,互相照應著。」

  「嗯。」王老五應下。

  「另外,」孫健在炭盆邊坐下,伸出手烤了烤。

  「眼瞅著要入冬了,咱們兄弟會人多了,難處也會多。

  讓各組都把情況摸一摸,看看誰家缺衣少糧,誰家老人孩子有病痛,咱們提前合計合計,能幫一點是一點。

  胡萬那邊……若有『表示』,照老規矩,接著,分給最需要的弟兄,帳目記清楚。」

  「明白。」李瘸子記下。

  窗外,雪漸漸密了,無聲地覆蓋著破舊的屋瓦、泥濘的街道,以及遠處碼頭上那些在寒風中依舊忙碌的模糊身影。

  高牆之內,是世家大族攫取上古遺珍的野心與角力。

  高牆之外,是螻蟻般的眾生在寒冬中掙扎求存的卑微與堅韌。

  兩條線,在同一個時空下,沿著各自的軌跡,默默前行。

  而它們交匯的時刻,或許就在那不遠的將來,當遺藏現世的波瀾,終究會以某種方式,席捲到這看似被遺忘的角落。

  爐火噼啪,映亮了幾張被生活打磨得粗糙、卻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氣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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