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市井卑賤存風骨,墨痕猶帶眾生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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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玉靠著溫熱的池壁,氤氳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但聲音依舊平和:「平日裡,活計好找麼?」

  石蛋在水裡動了動,小聲道:「不好找……城裡人太多了。

  有力氣、肯賣命的也多。那些店鋪、貨棧、碼頭的長工短工,都要熟人引薦,或者……或者要交『孝敬錢』。

  我們這樣沒門路的,只能等一些最髒最累、別人不願乾的零活。」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慶幸:「多虧了孫哥……有時候能分點活給我們。

  有些老闆嫌麻煩,不想自己來市集挑人,就會直接找孫哥這樣的人,讓他帶人過去。

  孫哥很厲害,他認得些字,能看懂簡單的帳目,也會算數,那些老闆用著放心。」

  「孫哥?」 青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詢問。

  提到孫哥,石蛋緊繃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些許,黑眼睛裡也多了點光亮:「孫哥……是個大好人。

  他讀過書,會寫字,而且力氣很大,聽說以前是在一支大商隊裡做事的,好像是……伺候商隊裡一位很有學問的仙師老爺。

  後來……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那商隊走了,孫哥卻沒跟著,就留在城裡了。」

  他努力回憶著,試圖把知道的說清楚:「孫哥跟那些工頭、牙人不一樣。

  他不打人,不罵人,有活了,能分就分給大家,工錢……雖然也少,但至少不會剋扣太多。

  有時候實在沒活,他還會拿出自己攢的乾糧,分給像我和草兒這樣沒著落的小孩吃一點。」

  石蛋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難過:「大家都說孫哥傻,自己都吃不飽,還管別人。可要不是孫哥,我和草兒可能早就……」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認字?」 青玉似乎對這個更感興趣些。在這竺殷洲,尤其是在底層,識字是極為罕見的。

  絕大多數人一生都不會與文字打交道,那似乎是屬於仙師老爺和世家老爺們的特權。

  「嗯!」 石蛋用力點點頭,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屬於孩子的、帶著點小驕傲的神情。

  「孫哥教我的!他說,人不能一輩子當睜眼瞎。

  他教我和其他幾個願意學的孩子認字,不收錢,只要我們有空去他那裡就行。

  他住的地方,就離我們晚上睡覺的破廟不遠,用破木板和爛草蓆搭的窩棚,比我們那還小……」

  他忽然想起什麼,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認真:「孫哥說,等我認的字再多些,他就教我武功,還要給我看一本書!

  他說,那是他藏著的最寶貝的東西,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書!」

  「哦?最厲害的書?」 青玉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仿佛只是隨口一問,「是什麼書,這麼厲害?」

  石蛋歪著頭,努力回憶孫哥提過的那個拗口的詞,一字一頓地說道:「好像……好像是叫……『紅星主義』?對,就是這個!

  孫哥說,這書里講的道理,能讓天底下所有像我們這樣的人,都不再挨餓,不再被欺負,能像人一樣站著活!」

  「紅星主義?」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陳超當初在中土北冥域講述志向時的眼神,沒想到已經到這一步了。

  青玉沒有繼續追問關於這本書的任何細節,他重新閉上眼睛,靠在池邊,似乎沉浸在水汽的舒適中。

  石蛋見仙師不再發問,也安靜下來,只是偷偷打量著對面池子裡閉目養神的青玉。

  熱水浸泡著身體,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寒氣,傷口在溫水中也不再那麼刺痛。

  這種溫暖、乾淨、甚至帶著香氣的感覺,對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夢境。

  他不敢亂動,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寧。

  又過了一會兒,青玉睜開眼,從池中起身:「好了,起來吧。」

  石蛋連忙跟著爬出浴池,冰涼的地面讓他打了個哆嗦。

  侍者早已捧著乾淨柔軟的棉布長袍和適合孩童穿的乾淨粗布衣服候在門外。

  青玉換上長袍,石蛋則有些笨拙地套上那身對他來說略顯寬大、但卻無比乾淨柔軟的新衣服,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布料,眼中閃過一絲陌生的、屬於孩子的好奇和一絲微不可察的欣喜。


  衣服雖然是最便宜的粗布,但漿洗得很乾淨,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這是他從未擁有過的「新」衣服。

  當兩人走出浴室,來到前廳時,草兒也被那中年婦人帶了出來。

  小姑娘洗去了滿臉污垢,露出清秀蒼白的小臉,枯黃的頭髮被仔細擦乾,在頭頂梳了兩個有些歪斜的小揪揪,雖然依舊瘦弱,但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碎花小裙。

  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只是眼神依舊怯生生的,看到哥哥,立刻跑過來緊緊抱住石蛋的腿,小腦袋埋在他腰間。

  「仙師老爺,小小姐已經梳洗好了。」 中年婦人躬身道。

  青玉點點頭,又付了包括衣物在內的費用,便帶著煥然一新的石蛋和草兒離開了澡堂。

  站在澡堂門口,陽光有些刺眼。

  石蛋緊緊牽著妹妹的手,仰頭看著青玉,等待吩咐。

  他身上的新衣服,妹妹乾淨的小臉,還有腹中因為剛才在澡堂悄悄被塞了兩塊點心而傳來的飽足感,都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但他知道,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仙師老爺,您……您要去哪裡?我給您帶路。」 石蛋小聲問道。

  青玉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街道,道:「先去給你們買兩身合身的衣裳。」

  他並未去那些專為修士服務的、售賣法衣或昂貴綾羅綢緞的店鋪,而是帶著兩個孩子,徑直走向西市外圍一處售賣普通成衣和布匹的區域。

  這裡同樣熱鬧,但售賣的多是粗布、麻衣,顧客也多是些稍有積蓄的平民或低階修士。

  在一家看起來還算整潔的成衣鋪,青玉讓店家給石蛋和草兒各量了尺寸,選了兩套耐磨的棉布短打給石蛋,又給草兒挑了兩身顏色鮮亮些的棉布衣裙。

  人靠衣裝,確實不錯,換上合身新衣的兄妹倆,雖然依舊瘦小,但看上去精神面貌已然不同。

  石蛋挺了挺小胸脯,草兒也忍不住偷偷摸了摸自己裙子上的小花,大眼睛裡有了點光彩。

  接著,青玉帶著他們回到了自己下榻的「金沙驛」客棧。

  客棧掌柜看到青玉帶回兩個孩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並未多問,臉上堆著笑恭敬相迎。

  「再開一間乾淨的上房,給這兩個孩子住。再讓後廚準備些清淡點的飯菜,送到房裡。」 青玉吩咐道,又遞過去一小塊靈石。

  掌柜接過靈石,臉上的笑容更加熱情:「好嘞!仙師放心,一定安排妥當!」

  他親自引著青玉和兩個孩子來到二樓一間僻靜整潔的客房,雖不如青玉自己那間寬敞奢華,但床鋪被褥乾淨,桌椅齊全,窗明几淨,對石蛋和草兒來說,已是夢中都不敢想的好地方。

  「你們暫時住在這裡。」 青玉對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房間中央的兄妹倆說道。

  「飯菜一會兒送來。今日暫且休息,明日我再與你細說嚮導之事。」

  石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感謝的話,但憋了半天,只低低地「嗯」了一聲,拉著妹妹,對著青玉深深地鞠了一躬。

  青玉擺擺手,轉身出了房間,回到自己屋中。

  沒過多久,客棧夥計便端著一個大食盒來到了石蛋兄妹的房間。

  食盒打開,裡面是熱氣騰騰的粟米粥,鬆軟的白面饅頭,兩碟清爽的小菜,還有一小碟切得細細的醬肉。

  簡單的飯菜,對兩個孩子來說,卻是前所未有的豐盛。

  草兒眼睛都直了,不住地咽著口水,卻還是怯生生地看向哥哥。

  石蛋深吸一口氣,對夥計道了謝,然後拉著妹妹在桌邊坐下,先給草兒盛了滿滿一碗粥,拿了一個大饅頭,又夾了不少菜和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

  「吃吧,草兒,慢點吃,別噎著。」

  石蛋自己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

  粥很香,饅頭很軟,小菜很爽口,醬肉……那是記憶中幾乎已經模糊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很仔細,仿佛要將每一粒米、每一絲味道都刻進心裡。

  草兒起初還小心翼翼,小口小口地吃著,但飢餓的本能很快占了上風,她開始大口吃起來,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大眼睛滿足地眯了起來。

  吃到一半,石蛋忽然停了下來,看著桌上豐盛的食物,又看看自己和妹妹身上的新衣服,再想想今天經歷的一切——從差點被賣掉,到被仙師救下,洗澡,換新衣,住進乾淨溫暖的房間,吃著熱乎的飯菜……


  他抬起頭,看向正在小口咬著饅頭的妹妹,很認真地說:「草兒,仙師老爺……是好人。」

  草兒從碗裡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粥漬,用力地點了點小腦袋,含糊不清地附和:「嗯!好人!哥,饅頭好吃!」

  石蛋也用力點了點頭,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份恩情。

  他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誰對他們好,他就要記得,就要報答。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這樣一無所有的小孩子,能拿什麼報答一位仙師。

  夜深了。

  金沙驛客棧的上房內,青玉靜坐窗前,桌上攤開著那本厚厚的《七洲游宴記》。

  窗外,火羅城的燈火依舊闌珊,遠處依稀還有絲竹宴飲之聲傳來,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繁華。

  而近處巷陌的黑暗中,不知還有多少如石蛋草兒一般,甚至不如他們的身影,在饑寒中蜷縮。

  白日市集所見,人如牲口,跪地求職;石蛋平靜敘述中蘊含的苦難與麻木;奴隸主前倨後恭的卑微;澡堂中男孩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和眼中那抹執拗的微光;還有那突兀出現的、帶著奇異色彩的「紅星主義」……

  一幕幕,在青玉腦海中掠過。

  他提起筆,筆尖在特製的紙張上懸停片刻,終於落下:

  「翌日,再訪西市。其地喧囂鼎沸,牲畜與人同列於市,待價而沽。

  有販夫走卒,自鬻其身,或鬻妻孥,草標插頸,形同畜產。

  價高者得,銀貨兩訖,了無悲色,蓋麻木久矣。

  市井有專司短傭之區,眾人鵠立,見稍體面者過,則蜂擁而前,匍匐哀懇,但求一餐。

  力壯者日酬不過數餅,羸弱者竟日無獲。飢餒之色,溢於顏面。」

  「遇童石蛋,攜其妹草兒,父母雙亡,流落市井。

  有牙儈屢迫其鬻妹,童抵死不從,言『雖餓死,不鬻親妹為畜』,其志可憫。

  余雇為嚮導,牙儈見余,惶恐自摑,卑屈至極。仙凡之隔,權勢之威,一至於斯。」

  「引之沐浴,詢其生計。言城中底層,有靈根者或可簽契為奴,搏一溫飽;無靈根者,或賣力於碼頭礦場,朝不保夕;或鬻身於豪門,生死由人。

  提及赫連等世家,畏之如虎。童雖幼,語及世事,已透蒼涼麻木之意,對仙師唯有懼,而無敬。」

  寫到這裡,青玉筆鋒稍頓,墨跡在紙上微微暈開。他略作沉吟,繼續寫道:

  「童言,賴有孫姓者,略通文墨,曾為商隊僕役,頗照拂同儕,分食授活,更教童子識字。

  此孫某,竟藏有異書,名曰『紅星主義』,謂其乃『世上最厲害之書』,可令天下寒飢者,皆得飽暖,站立為人。」

  「是夜,安置石蛋兄妹於客舍,予衣食。童食畢,忽正色謂余曰:『仙師老爺亦是好人。』 稚子之言,天真赤誠。然『好人』二字,於此世道,何其奢侈,又何其無力。」

  「記於火羅城金沙驛。外有風過,聲嗚咽不止,不知是風泣,抑或人泣。」

  擱下筆,青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火羅城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滅,宛如這片土地上掙扎求存的點點星火,微弱,卻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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