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煉獄焚身證赤心,真金火煉識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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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石蛋早早就醒了。

  他幾乎一夜沒怎麼睡踏實,一方面是身處陌生的、過於舒適的環境讓他不安,另一方面是心裡記掛著「嚮導」的職責。

  草兒倒是在溫暖的被窩裡睡得香甜,小臉上難得有了點紅潤。

  當客棧夥計送來簡單的早食送過來時,石蛋已經穿戴整齊,把草兒也叫了起來。

  兄妹倆吃完早飯,石蛋仔細檢查了草兒的衣著,又給她梳了梳頭,手法相當熟練。

  不多時,青玉的房門從內打開。他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袍,氣息內斂,對候在門外的石蛋點了點頭:「走吧,今日你帶路,先去你說的那位孫哥的住處看看。」

  石蛋一愣,隨即用力點頭:「是,仙師老爺!孫哥他……他住的地方有點偏,有點亂,您別介意。」

  他有些忐忑,生怕這位看起來雖然和善、但明顯身份極高的仙師嫌棄孫哥的住處。

  「無妨。」 青玉語氣平淡。

  於是,石蛋牽著還有些睡眼惺忪的草兒在前引路,青玉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三人離開了「金沙驛」客棧,朝著與內城繁華區域截然相反的城西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街道越狹窄,房屋越破敗,路面坑窪不平,污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垃圾、霉變和排泄物的難聞氣味。

  行人大多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行色匆匆,或者麻木地坐在牆角曬太陽,眼神空洞。

  偶爾有穿著統一制式皮甲、手持棍棒的巡丁走過,街上的人群便會立刻低頭避讓,噤若寒蟬。

  石蛋也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拉著妹妹加快腳步,低聲對青玉道:「那些是赫連家的巡城隊……最好別招惹。」

  青玉默默觀察著這一切。

  與昨晚燈火璀璨、絲竹悅耳的內城相比,這裡仿佛是另一個世界,是火羅城光鮮表皮下的潰爛瘡疤。

  穿過幾條污水橫流、臭氣熏天的小巷,來到一片低矮、雜亂、由各種破木板、爛草蓆、泥坯胡亂搭建而成的棚戶區。

  這裡便是石蛋口中的「家」附近。

  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打鬧,看到衣著乾淨、身後還跟著一位氣度不凡的灰袍人的石蛋兄妹,都驚訝地停下了動作,遠遠看著,不敢靠近。

  「孫哥就住在前頭,那個有半截破水缸的棚子旁邊。」 石蛋指著前方一處更偏僻的角落。

  那裡有幾個歪斜的窩棚,其中一個窩棚旁邊,確實倒扣著一個裂了縫的破舊水缸。

  還沒走近,就聽到窩棚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以及男子低沉溫和的說話聲,似乎正在低聲誦讀什麼。

  石蛋臉上露出笑容,鬆開草兒的手,快跑幾步衝到那窩棚低矮的門口,喊道:「孫哥!孫哥你在嗎?我帶了位客人來!」

  窩棚的門——其實就是一塊用草繩勉強系住的破草簾——被從裡面掀開,一個男子探出身來。

  他看起來三十許歲,身形雖因清貧而偏瘦,卻站得筆直,肩膀寬闊,手臂的線條在打滿補丁但漿洗得乾淨的粗布衣服下隱約可見,顯得結實有力。

  他面容端正,膚色是被陽光和風塵打磨過的健康麥色,雖帶著底層勞作的痕跡,但一雙眼睛卻明亮有神,透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與書卷氣。

  「石蛋?」 孫健看到石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隨即目光便落到了石蛋身後不遠處的青玉和草兒身上。

  尤其是在看到衣著整潔、氣度沉穩的青玉時,他眼中迅速閃過一絲驚訝與審慎,但立刻收斂,臉上露出恭敬而不失分寸的笑容,微微躬身抱拳:「這……這位仙師老爺是……?」

  石蛋連忙道:「孫哥,這位是青玉仙師,是我……是我新找的東家!仙師老爺要在城裡轉轉,雇我做嚮導。仙師老爺聽說您照顧過我,想……想過來看看。」

  孫健心中念頭急轉。一位仙師,特意來看他這樣一個底層之人?

  但他不敢怠慢,連忙側身,將本就低矮的草簾掀得更高些,讓出通道,聲音平穩清晰:「原來是仙師大駕光臨……寒舍鄙陋,實在有污仙師法眼,若不嫌棄,請進。」

  青玉點點頭,邁步走入。窩棚內空間極小,不足丈許見方,高度也只容人勉強直起身。

  地上鋪著乾草,上面墊著一塊破舊但洗得發白的氈毯,便是床鋪。


  角落裡堆著幾個破陶罐和一個缺了角的瓦盆,便是全部家當。

  但這小小的窩棚收拾得異常整潔,乾草鋪得整齊,破罐瓦盆也擦得乾淨,靠實際上就是釘在一起的破木板的牆還壘著幾塊平整的石頭。

  上面整齊地碼放著一小疊東西——那是幾本用粗糙樹皮紙甚至竹片、木片釘成的簡陋「書冊」,還有一小捆用草繩仔細捆好的、同樣材質的散頁。

  在那些簡陋書冊的最上方,赫然放著一本保存得相對完好、用某種粗糙但堅韌的獸皮包裹著書脊的厚冊子。

  獸皮封面已經磨損,但依稀能看到幾個用墨汁書寫的、方方正正的字體——《紅星主義》。

  青玉的目光在那本厚冊子上停留了一瞬。

  孫健注意到青玉的目光,身體不易察覺地微微繃緊了一下,但隨即神態如常,恭敬地請青玉在「床鋪」邊一塊相對乾淨平整的石頭上坐下——那大概是這窩棚里唯一能稱得上「座位」的地方了。

  他自己則垂手站在一旁,石蛋拉著草兒,也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石蛋說,你對他兄妹多有照拂。」 青玉開口,聲音平靜。

  孫健連忙躬身:「不敢當仙師誇讚。石蛋和草兒都是苦命的孩子,小人只是力所能及,略幫襯一二,當不得什麼。」

  「你讀過書?也練過武?」 青玉問,目光掃過孫健站立的姿態和手掌上隱約的繭子。

  孫健坦然道:「仙師明鑑。小人年少時家中尚可,讀過幾年書。

  後來家道中落,為謀生計,才投身商隊做了僕役。

  在商隊時,蒙一位管事仙師賞識,賜下了一些強身健體的凡俗武術。

  小人資質愚鈍,無有靈根,但多年來堅持習練,倒也練出了一副還算結實的身板,等閒三五個漢子近不得身,在這片地方,勉強能護得自己和一些相熟的孩子周全。」

  青玉微微頷首。

  孫健見青玉沒有打斷,繼續說道:「後來……商隊開始販運一種很新奇、很特別的傀儡,名喚『紅星』系列。

  那些傀儡,精巧實用,而且……據說設計它們的那位仙師,初衷是為了讓凡人也能用上,能減輕勞作,改善生計。」

  他說到這裡,眼中流露出一種真摯的敬佩光芒:「小人當時就覺得……那位仙師,和別的仙師老爺不一樣。

  再後來,小人發現,很多『紅星』傀儡,都會附贈一本薄薄的小冊子,裡面講的不是怎麼用傀儡,而是……是一些道理,一些關於人該怎麼活,這世道該怎麼變的道理。

  那些冊子,很多客人不當回事,隨手就扔了。小人……就偷偷撿回來,收集起來。」

  他指向牆角那捆用草繩仔細捆好的散頁:「就是那些。有些殘缺了,有些字跡模糊了,但小人都留著。」

  「然後,你就用自己的工錢,買了這本《紅星主義》?」 青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獸皮封面的厚冊子上。

  孫健聞言,目光落在那本《紅星主義》上,眼神變得無比珍重,仿佛那不是一本書,而是某種信仰的具現。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是,此乃無價之寶。」

  青玉看著孫健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光芒,沉默片刻,開口道:「此書,可否借我一觀?」

  孫健身體明顯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這本書是他最珍貴的寶物,是他精神的支柱,幾乎從不離身,更別說輕易示人。

  但眼前這位是仙師,是石蛋兄妹的「東家」,而且……似乎對「紅星」之事並非一無所知。

  他咬了咬牙,雙手有些顫抖地捧起那本用獸皮仔細包裹的書冊,仿佛捧著易碎的瓷器,向前兩步,恭敬地遞到青玉面前。

  「仙師請看。此書……此書是小人性命所系,還望仙師……珍重。」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青玉接過書冊,入手微沉。獸皮封面磨損嚴重,邊角已經發毛,但能看出主人極其愛惜,還用針線仔細加固過。

  翻開書頁,是相對粗糙但堅韌的紙張,上面的字跡是印刷體,方正清晰,正是陳超的風格。

  內容深入淺出,邏輯嚴密,從最基本的「人人平等」、「勞動創造價值」,談到社會組織形式、生產力與生產關係,最終描繪出一個「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仙凡共治、天下大同」的理想藍圖。


  其中不少概念和論述,顯然經過了本土化的改造,以更貼合此界凡人的認知水平。

  他看得不快,一頁頁翻過。

  窩棚內寂靜無聲,只有書頁翻動的輕微聲響。

  石蛋緊張地看著青玉平靜的側臉,又看看孫哥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握緊的拳頭。

  草兒似乎感受到氣氛的凝重,緊緊依偎在哥哥腿邊,大氣也不敢出。

  良久,青玉合上書頁,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孫健。

  然而,就在他目光與孫健接觸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嶽,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狹小的窩棚!

  「噗通!」

  石蛋臉色瞬間慘白,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草兒更是「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卻被那無形的壓力扼住了喉嚨,哭聲憋在胸腔里,變成痛苦的嗚咽,小臉憋得發紫。

  孫健首當其衝!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仿佛有萬鈞重擔轟然壓在身上,每一寸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五臟六腑都仿佛要移位。

  耳邊嗡嗡作響,氣血翻騰,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幾乎要噴出來。他悶哼一聲,雙膝猛地一彎,幾乎要跪倒在地。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關,牙齦都滲出了血絲。

  他腰背用力,如同一根被狂風吹彎卻不肯折斷的青竹,硬生生抗住了那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恐怖壓力,沒有跪下!

  他的雙腿劇烈顫抖,額頭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但他依舊站著,儘管搖搖欲墜,儘管眼耳口鼻都開始滲出細微的血絲,但他的脊樑,沒有彎!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透過幾乎要模糊的視線,死死地盯向青玉。

  那眼神里,有驚駭,有不解,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被觸及底線、被冒犯信仰後的憤怒與不屈!仿佛在質問:為何?!

  青玉平靜地回視著他,聲音依舊聽不出波瀾,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直指人心的力量:

  「你可知,在此地,在赫連家,在竺殷洲任何一處勢力範圍內,私藏、傳播此等言論,是何等下場?

  輕則抽魂煉魄,永世不得超生;重則株連親族,雞犬不留。

  你自身朝不保夕,還要教那些孩童識字,傳此『異端邪說』,是嫌自己命長,還是要拉著那些無辜孩童一同赴死?」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孫健的心頭,也敲在旁邊癱軟在地、幾乎窒息的石蛋心頭。

  孫健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但他眼中的憤怒與不屈,卻如同被淬鍊的鋼鐵,愈發堅硬明亮。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努力對抗著那無處不在的恐怖壓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沫,卻異常清晰、堅定:

  「我……知道!我……見過!」

  「我見過礦洞裡累死、被隨意拖出去餵狗的苦工!」

  「我見過市集上被像牲口一樣販賣的孩子!」

  「我見過那些老爺們為了一點口角就隨意打殺奴僕!」

  「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跪著生和站著死我孫健選後者!」

  他雙目赤紅,嘶聲道:「這書里寫的……不是邪說!是天理!

  是人該過的日子!陳仙師……他告訴了我們路!告訴了所有人路!

  就算是死……我也要讓更多人知道……有這條路!」

  「陳仙師……」 他喘著粗氣,臉上卻露出一種近乎驕傲的、混雜著痛苦與狂熱的光芒,一字一頓,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宣告:

  「我認識他!我孫健……曾是他商隊中的一員!我曾親眼見過他!聽過他講道!」

  此言一出,窩棚內那恐怖的無形壓力,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咳!咳咳咳——!」 壓力一松,孫健再也支撐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方才沒有倒下。

  石蛋癱在地上,如同離水的魚一樣貪婪地呼吸著,草兒也終於能哭出聲來,哇哇大哭,撲到哥哥懷裡。

  青玉坐在石頭上,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仿佛剛才那令凡人魂魄俱喪的恐怖威壓從未出現過。


  他臉上的平靜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看著艱難喘息、卻依然倔強挺直脊背的孫健,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光芒。

  「哦?」 青玉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只是聽到了一個有趣的消息,「你認識陳超?還曾是他商隊中人?」

  孫健喘息稍定,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血和汗,儘管依舊虛弱,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傾訴的迫切和證實自身信仰的激動。

  「是!仙師容稟!」 孫健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語氣肯定。

  孫健眼中露出追憶之色,那似乎是他灰暗人生中為數不多的亮色:「小人有幸,因略通文字,手腳也算勤快,當時被管事臨時抽調,去伺候陳仙師所在院落的雜事。

  雖只是在外圍做些灑掃、傳遞物品的活計,無緣近前聽道,但也遠遠見過陳仙師幾次,聽過他與其他仙師、商會管事交談的隻言片語。」

  「陳仙師……他與別的仙師老爺,完全不同。」 孫健的語氣充滿了崇敬。

  「他沒有架子,對待我們這些凡人僕役,也從無輕賤喝罵。

  有一次,小人送東西時不小心摔了一跤,打翻了食盒,嚇得魂不附體。

  陳仙師非但沒有怪罪,反而溫言詢問是否摔傷,還讓身邊人拿了傷藥給我。」

  「他對所有人都很和氣,但他說的道理,卻……卻石破天驚!」 孫健的聲音激動起來。

  「他常說,仙凡本無別,皆是天地生靈。仙道長生是路,凡人安樂亦是路。

  力量不該用來欺壓,而應用來創造,用來守護,用來讓更多人過得更好。

  他還說,這世上的苦難,大多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青玉,但見對方面無波瀾,才繼續道:「總之,他的話,像火種一樣,落在了小人心底。

  後來,商會開始正式代理『紅星』傀儡的銷售,每批傀儡都會附贈一些闡明理念的小冊子。

  很多客人不當回事,小人卻如獲至寶,偷偷收集,如饑似渴地閱讀。

  越是讀,越是明白陳仙師胸中的丘壑,那是真正要改天換地的氣魄!」

  「後來,商隊要離開北冥域,返回竺殷洲。小人……小人曾斗膽,想去求陳仙師收留,哪怕做個最下等的僕役,也心甘情願。」

  孫健眼中閃過一絲遺憾和苦澀,「可惜,小人去晚了一步,當時陳仙師已閉關靜修,準備衝擊金丹大道。

  管事也不允許小人這等低賤僕役去打擾。再後來,商隊返程,小人便隨隊回來了。」

  他握緊了拳頭:「自那以後,陳仙師說的那些話,書里寫的那些道理,就在小人心裡扎了根。

  我看這火羅城,看竺殷洲,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師老爺、世家豪門,再看我們這些在泥濘里掙扎的凡人……

  就越發覺得,陳仙師是對的!這世道,不該是這樣!」

  「所以,你便留在此地,傳播這些?」 青玉問。

  孫健坦然點頭:「是。小人無能,無有靈根,資質愚鈍,但陳仙師說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小人做不了大事,但教幾個孩子認字,讓他們知道這世上還有另一種道理,還有人在為改變這一切努力……這點小事,小人還能做。

  這本《紅星主義》,是小人後來千方百計、傾盡所有才購得的,裡面講的道理更系統,更透徹。

  小人每日研讀,只覺得每讀一遍,心中光亮便多一分。」

  他看著青玉,目光灼灼:「仙師適才以威壓相試,小人明白,仙師是想看看小人的心志是否堅定,是否只是一時狂熱。

  小人不敢說心如鐵石,但此志已立,生死不改!

  今日縱使仙師要取小人性命,小人也只有一句話:陳仙師所指之路,乃光明正道!小人雖死,此道不孤!」

  窩棚內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孫健微微的喘息聲,和草兒低低的啜泣聲。

  青玉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狼狽、卻站得筆直、眼中燃燒著信仰之火的凡人,片刻之後,微微頷首。

  「你的心志,我已知曉。」 他手指輕輕一彈,一道微不可察的靈光沒入孫健眉心。

  孫健只覺得一股清涼溫和的氣息瞬間流遍全身,方才因抵抗威壓而翻騰的氣血、受損的經脈,竟在剎那間被撫平、滋潤,精神也為之一振,連多年的肺腑舊傷帶來的隱痛都減輕了不少。


  他震驚地看向青玉。

  「一點小手段。」 青玉淡淡道,將手中的《紅星主義》遞還給孫健。

  孫健連忙雙手接過,緊緊抱在懷裡,仿佛失而復得的至寶。

  他再次深深躬身,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敬意:「多謝仙師!仙師大恩,孫健永世不忘!」

  「不必謝我。」 青玉站起身,目光似乎穿透了低矮的窩棚,看向了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這條路,如你所言,遍布荊棘。你既有此志,便需更加謹慎。今日之後,勿要對任何人提及你與陳超舊識,更勿要輕易顯露此書。

  教導孩童,亦需以識字明理為要,其中真義,待其年長心定,再徐徐圖之。保全自身,方能長久。」

  孫健身軀一震,肅然道:「仙師教誨,孫健謹記!」

  青玉不再多言,邁步向窩棚外走去。經過癱坐在地、剛剛緩過氣來的石蛋身邊時,他腳步微頓,看了一眼這個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已多了些懵懂震撼的孩子,又看了看他懷中嚇得發抖的草兒。

  「帶他們回去,好生將養。三日後,再來客棧尋我。」 青玉對孫健說了一句,便逕自離開了。

  孫健連忙拉著還在發懵的石蛋站起來,又抱起草兒,對著青玉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

  直到青玉的身影消失在骯髒曲折的巷弄盡頭,孫健才緩緩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頭看向懷中緊緊抱著的《紅星主義》,又看看身邊驚魂未定的石蛋和抽噎的草兒,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有後怕,有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振奮。

  「石蛋,草兒,沒事了,沒事了。」 他輕聲安撫著兩個孩子,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這位青玉仙師……或許,並非敵人。」

  石蛋抬起頭,眼中仍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困惑:「孫哥……剛才……剛才那是……仙師老爺他……」

  「仙師老爺在試我。」 孫健摸了摸石蛋的頭,又擦了擦草兒臉上的淚,目光望向青玉離開的方向,低聲道。

  「也在告訴你我,這條路,不好走。但……有人試,總比無人問津要好。」

  他想起青玉最後那句「保全自身,方能長久」,又想起那沒入眉心的清涼氣息和減輕的舊傷,心中某個念頭愈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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