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穢土濁塵螻蟻命,靈泉一濯見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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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未明,火羅城便已甦醒。

  不同於夜晚的奢靡與沉靜,白日的火羅城,尤其是城西與城南結合部那片巨大的、以牲畜、人口、雜物混雜交易著稱的「西市」,早已是人聲鼎沸,喧囂沖天。

  青玉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收斂了自身絕大部分氣息,混在早起的人群中,緩步踏入這片龐大而混亂的市集。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牲畜糞便的腥臊、皮革鞣製的酸臭、劣質香料與烤饢焦糊氣味的混合,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屬於人群密集處特有的汗臭與體味。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牲畜嘶鳴聲、皮鞭抽打聲、呵斥聲、哭喊聲……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嘈雜的洪流,衝擊著耳膜。

  市集占地極廣,大致分為幾個區域。最外圍是零散的菜攤、小吃攤和售賣劣質布匹、陶罐等日常用品的雜貨區。

  再往裡,則是牲畜區,成群的駝羊、沙駝、甚至一些低階的、性情相對溫順的荒漠妖獸被圈在一起,等待著買主。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感到壓抑的,則是位於市集中心偏東側的那片區域——人市。

  這裡沒有圍欄,只有一片用石灰粗略劃出的空地,或站、或蹲、或跪著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空洞或麻木,脖子上掛著草標,或者身旁插著寫了簡單信息的木牌。

  有的是被父母或主人帶來的孩童,有的是自賣自身的青壯年,還有的,是一家數口,被繩索串在一起,如同等待出售的牲畜。

  人販子或僱主穿梭其間,如同挑選貨物般,捏捏胳膊,看看牙口,詢問幾句。

  談妥價格,便交錢領人,乾脆利落。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與認命。

  除了販賣人口,這裡同樣也是短工僱工聚集之處。

  許多同樣衣衫破舊、面有菜色的人,擠在幾處稍微乾淨些的空地上,翹首以盼,等待著需要力工、雜役的僱主。每

  當有衣著稍顯體面、看起來像管事或小商人模樣的人走過,便會有許多人呼啦一下圍上去,七嘴八舌地推銷自己,甚至直接跪下磕頭,只為求得一份能餬口的短工。

  「老爺!老爺行行好!我力氣大,啥都能幹,一天只要三個餅子!」

  「仙師老爺!小的手腳麻利,熟悉城裡城外,會伺候牲口,求您給口飯吃!」

  「東家!東家看看我,我會點泥瓦手藝,工錢好說,管飯就行!」

  哀求聲、保證聲、哭訴聲不絕於耳。那些被選中的人,臉上會露出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而那些被拒絕的,則只能退回原地,眼神更加灰暗,繼續等待下一個渺茫的機會。

  青玉沉默地穿行其間,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一切。

  他看到有父母狠心將年幼的孩子推給面目不善的人販,換回幾塊干硬的雜糧餅;看到有人為了一點微薄的工錢爭得面紅耳赤,幾乎動手;也看到有人默默蜷縮在角落,氣息奄奄,無人問津。

  這就是竺殷洲底層最真實、最殘酷的一面。

  知識、資源、上升通道被世家壟斷,留給絕大多數凡人和低階修士的,只有最原始的掙扎求存,出賣勞力,乃至出賣自身和親人。

  忽然,青玉的目光在人群邊緣一處稍顯安靜的角落停住。

  那裡,一個看起來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正緊緊牽著一個更小、約莫五六歲女孩的手,背靠著一堵斑駁的土牆站著。

  男孩身材瘦小,頭髮枯黃,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麻木和疲憊,裸露在破舊短褂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新舊不一的傷痕和厚繭,顯然是長期從事重體力勞動留下的痕跡。

  女孩緊緊依偎著哥哥,小臉髒兮兮的,一雙大眼睛裡滿是驚恐,死死抓住哥哥的手,指節發白。

  他們面前,站著一個身材肥胖、穿著綢緞短褂、腰間掛著皮鞭和錢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子,顯然是個專門從事人口買賣的奴隸主。

  胖子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兩個孩子,尤其是那個小女孩,小眼睛裡閃爍著貪婪和估價般的光芒。

  「小崽子,想清楚了沒有?」胖子搓著肥厚的手掌,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快的油滑。

  「你這妹妹,細皮嫩肉的,雖說現在瘦了點,但底子不錯,好好養養,送到內城那些講究的大戶人家,給小姐們當個使喚丫頭,總比跟著你在這市集上挨餓等死強!賣給我,我給你……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男孩緊抿著嘴唇,只是搖頭,將妹妹往身後又藏了藏,另一隻空著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嘿!還倔?」胖子臉色一沉,聲音拔高了幾分,引來周圍一些人的側目,但大多數人只是漠然瞥一眼,便移開目光,顯然對這類場景早已司空見慣。

  「你以為你是誰?一個沒爹沒娘的小雜種,自己都養不活,還想拖著個累贅?跟著你能有什麼好?

  餓死?凍死?還是哪天被人抓去挖礦,死得不明不白?

  老子這是給你條活路,也是給你妹妹找個好去處!

  要不是孫哥平時照顧你,你倆都早死了,別不識抬舉!」

  胖子似乎沒什麼耐心,伸手想去拉扯那小女孩:「行了行了,磨磨唧唧,人我先帶走,錢不會少你的!」

  男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兇狠,擋在妹妹身前,嘶啞著聲音低吼:「不賣!誰也不給!」

  胖子被男孩的眼神驚得下意識後退半步,隨即惱羞成怒,臉上橫肉抖動:「反了你了!敬酒不吃吃罰酒!」說著,揚起肥厚的手掌就要扇下去。

  就在此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且慢。」

  胖子揮到半空的手頓住了,他愕然轉頭,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普通灰布袍、面容普通的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近前。

  這男子看起來並無甚特別,但不知為何,被他那平靜無波的目光掃過,胖子竟覺得心頭莫名一悸,揚起的手掌訕訕地放了下來。

  青玉沒有看那胖子,而是看向那緊緊護著妹妹的男孩,語氣平和地問道:

  「孩子,我初到火羅城,想找個熟悉本地、腿腳伶俐的嚮導,帶我在城裡轉轉,順便講講本地風物。你可願做?

  報酬,可以讓你和你妹妹吃飽飯,再有些余錢。」

  男孩顯然沒料到會有這樣的轉折,愣了一下,警惕地打量著青玉。

  他雖小,但在市井底層摸爬滾打,眼力還是不缺的。

  青玉雖然衣著樸素,但氣度沉穩,步履從容,不似尋常旅人。

  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像那些買主一樣用打量貨物的眼神看自己和妹妹。

  妹妹似乎感覺到哥哥的猶豫,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喚了句:「哥哥……」

  男孩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旁邊臉色變幻不定的胖子,最終用力點了點頭,聲音乾澀但清晰:「我……我願意!

  仙師老爺,我叫石蛋,這是我妹妹草兒。我……我熟悉城裡城外,跑得快,聽話!」

  「很好。」青玉點點頭,目光這才轉向那胖子。

  青玉期待的扮豬吃虎的打臉劇情並沒有發生。

  那胖子此刻已是滿頭冷汗。

  在竺殷洲摸爬滾打多年,他能混成一個小有勢力的奴隸主,眼力勁和察言觀色的本事是基本功。

  眼前這位灰袍人,絕非尋常修士,至少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他甚至沒等青玉開口說什麼,臉上瞬間堆起諂媚到極點的笑容,腰彎成了蝦米,然後「噗通」一聲,竟是直接跪倒在地,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清脆的耳光!

  「仙師老爺恕罪!仙師老爺恕罪!小的有眼無珠,不知是仙師老爺看中的人!這倆孩子能得仙師老爺青眼,是他們天大的福分!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打擾了仙師老爺雅興!」

  胖子一邊自扇耳光,一邊磕頭如搗蒜,語氣惶恐至極,與方才的囂張跋扈判若兩人。

  這一幕,讓周圍不少人都看了過來,眼神中有驚訝,有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習以為常——在竺殷洲,仙師就是天,就是法,就是可以主宰他們命運的存在。

  冒犯仙師,哪怕只是潛在的冒犯,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胖子的反應,不過是生存本能。

  青玉看著跪地自扇耳光的胖子,眼中並無太多波瀾,只是淡淡道:「你且去吧。」

  「是是是!謝仙師老爺開恩!謝仙師老爺開恩!」 胖子如蒙大赦,又磕了兩個頭,連滾爬爬地退開,甚至不敢再看石蛋兄妹一眼,轉眼就消失在混亂的人潮中。

  青玉轉向石蛋兄妹,語氣依舊平和:「跟我來。」


  他當先向市集外走去。石蛋緊緊牽著妹妹草兒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跟上。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或麻木、或好奇、或隱隱帶著羨慕嫉妒的目光,但此刻,他顧不得那麼多,只知道跟著這位看似不一樣的仙師老爺,或許真的能暫時擺脫飢餓和那個可怕胖子的糾纏。

  青玉尋了城中一家門面頗為考究、專為修士和富商服務的高檔澡堂。

  這類澡堂在竺殷洲的大城中頗為常見,不僅提供沐浴,更有專門的按摩、理療、甚至小型的靈氣浸潤服務,收費不菲。

  「帶這個小姑娘去女浴,好好清洗一番,換身乾淨衣裳。」

  青玉對迎上來的、穿著整潔袍服的管事說道,遞過去一小塊靈石。

  管事接過靈石,臉上笑容更盛,連忙喚來一名面容和善的中年婦人:「快,帶這位小小姐去『蘭湯閣』,用最好的香湯花瓣,伺候仔細了!」

  草兒有些害怕,緊緊抓著哥哥的手不放,大眼睛裡滿是惶惑。

  石蛋也露出不情願的神色,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青玉看向他,道:「放心,此地安全。你隨我來,也需要清洗乾淨。」

  那中年婦人似乎頗有經驗,蹲下身,溫和地對草兒笑道:「小小姐別怕,跟嬤嬤來,嬤嬤那裡有甜甜的果脯,洗香香了就給你吃,好不好?」

  或許是婦人的溫和態度,或許是哥哥在身邊,也或許是飢餓和疲憊讓她無力反抗,草兒怯生生地看了哥哥一眼,又看看青玉,最終慢慢鬆開了手,被婦人輕輕牽走。

  石蛋看著妹妹被帶走,小臉上滿是擔憂,但終究沒再說什麼,低著頭,默默跟著青玉和另一名侍者,走向另一側的男浴區域。

  澡堂內部頗為寬敞雅致,以光滑的暖石鋪就,分割成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獨立浴間。

  青玉要了一間帶兩個相鄰小浴池的靜室。

  浴池以整塊青石鑿成,引入溫度適宜的活水,水汽氤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放鬆的草藥香氣。

  侍者躬身退下,帶上房門。室內只剩下青玉和局促不安的石蛋。

  「脫衣,下水。」 青玉說著,自己率先脫去外袍,只著中衣,踏入其中一個浴池。

  溫暖清澈的池水瞬間包裹身體,驅散了清晨市集帶來的那股渾濁氣息。

  石蛋站在池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這輩子從未進過如此乾淨、甚至散發著香氣的地方,更別提在這種地方洗澡。

  他身上的破舊衣服沾滿污垢,與這潔淨的環境格格不入。

  「無妨,下來。」 青玉閉目靠在池邊,聲音平淡。

  石蛋咬了咬牙,終究還是小心翼翼地脫掉那幾乎不能蔽體的破爛衣衫,露出下面瘦骨嶙峋、布滿新舊傷痕的小小身軀。

  他飛快地滑入旁邊的浴池,將身體儘量沉入水下,只露出一個腦袋,仿佛這樣就能掩蓋住自己的窘迫和滿身的傷疤。

  一時間,浴室內只有潺潺水聲和蒸汽升騰的細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青玉睜開眼,看向對面池子裡緊繃著身體、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男孩,開口問道:「石蛋,這名字是你父母取的?」

  石蛋沒想到仙師會主動跟他說話,而且是問這個,愣了一下,才低聲道:「回……回仙師老爺,是……是我爹取的。說……說賤名好養活。」

  「你父母呢?」

  「死……死了。」 石蛋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去年,沙暴,塌了礦洞……爹娘都在裡面……沒出來。」

  青玉沉默片刻,又問:「後來呢?就剩你和妹妹?」

  「嗯。」 石蛋點點頭,將下巴也埋進水裡,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礦上……賠了十斤雜糧面。我和草兒……沒地方去,礦上不要小孩幹活……就,就來城裡了。」

  「在城裡做什麼活計?」

  「什麼都做。」 石蛋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幫酒樓後廚倒泔水,去碼頭搬零碎東西,給人跑腿送信……有活就干,沒活就餓著。晚上……睡巷子,或者廟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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