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震撼人心的《他們/她們》
跟許長生一樣在屏幕前流淚的網友有上萬人。
他們被生活折磨得有些麻木的心，被狠狠刺痛，更是把他們平日裡用自我安慰包裹的外殼，狠狠地撕開一道縫。
「我們在這裡活著，我們在這裡死去...」
這何嘗不是他們的寫照。
「...那熟悉的溫暖，像天使的翅膀...」
人世間生離死別的痛苦，他們也深刻地嘗試過，但他們都清楚，自己也渴望溫暖的愛，希望有人背負翅膀，像天使一樣愛自己，但絕對沒有那位被命運重擊卻依然開朗的男孩堅強。
所以他們在痛哭悲傷中，更加敬佩男孩臉上的陽光。
是啊，在一連串的命運重擊下，我們除了堅強地笑，還能做什麼！
許長生跟其他萬萬千千的網友一樣，更加急切地點開「幼兒園高材生」發布的其它剪輯視頻，想看到《他們/她們》更多的故事。
果然，這些剪輯的短視頻沒有辜負他們。
鏡頭裡。
許長生看到了四十多歲的男子，跟著老婆和兩個十七八歲的兒女圍坐在一起看電視，笑得合不攏嘴，焦黃的牙齒缺了兩顆，顯露無疑。
記者問他。
「大哥，看你這麼開心，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幸福？」
男子答：「幸不幸福，看你跟誰比。
跟那些住樓房，開小車的人比，我肯定不幸福。
但是跟工友老權比，我是幸福的。」
「大哥，為什麼？」
「因為他的兒女在老家讀書，老婆在浙東打工，一家人天南地北。而我老婆孩子都在同一條街的工廠里，下了班就可以聚在一起。所以我比他幸福。」
又一個視頻，記者看到一個五十多歲、顯得特別蒼老的工友，坐在街邊靜靜地抽菸，背離喧囂，孤獨落寞。
記者說這是他採訪里見到的最年長的人。
「老大哥，你為什麼不去看電視？」
「不想看。」
「你有事嗎？說出來，我們可以幫幫你。」
「沒事，我要回老家去了。」
「啊，回老家？什麼時候？」
「明天。」
「為什麼啊？」
老大哥憨厚地微笑著，眼睛裡透著失落和無奈。
「年紀大了，身體越來越差，干不動活了。」
記者停頓一下又問：「老大哥，你回老家準備做什麼？」
「沒想好，不過回去先給自己找塊地。」
「找塊地？」
「對，我的小孩都大了，都結婚了，我兩年前也做了爺爺，沒啥遺憾的。
只想著找塊地，離爸爸媽媽近些。」
記者一時沒反應過來，「離爸爸媽媽近些？」
「是啊，他們都走了二十年了...」
老大哥抽了一口煙，煙霧繚繞著他蒼老黝黑的臉。
「我越老，反而越想他們了。
找塊離他們近點的地方，哪天不行了，我就挨著他們躺下，我就能像小時候那樣，被他們接回家。」
記者一時語塞，鏡頭裡只聽到輕微的哽咽聲音。
老大哥抬起頭，對記者和攝影師的悲傷有些措手不及，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手忙腳亂地拿出兩根，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抽一哈嘛，煙不好，便宜，但勁大，抽一哈嘛。」
記者和攝影師嘶啞著聲音連連拒絕：「謝謝了老大哥，我們不抽菸。」
「老大哥，我們走了，祝你明天一路順風。」
「好，一路順風。」
老大哥微笑著揮手跟記者和攝影師告別。
鏡頭裡，老大哥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裡，孤身一人，兩邊是明亮的商店和喧鬧的人群，身後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他臉上帶著微笑，時不時朝著鏡頭揮揮手，他在等什麼人，或許是等他的父母來接他。
許長生又一次淚流滿面。
...
幾個短視頻看完，許長生明白，《他們/她們》這部紀錄片，前半部是整體介紹南鵬、莞江工業區打工人的工作、生活的環境，以及日常的生活。
後半部則是直接面對個體，講述一個個打工人的「普通故事」。
這些故事對於他們個人而言，習以為常，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但是對於許長生等觀眾而言，卻是一次次心靈的震撼和洗禮。
接著點開的短視頻，又是一個普通工人的故事。
他在路邊便利店裡購買被褥床墊，還有塑料桶、口杯等日用品。
選好東西他跟店老闆砍價，先是五塊十塊地砍，然後是三毛五毛地砍，砍得店老闆不厭其煩。
要不是看在後面還有攝像頭和記者份上，早就用掃帚把他趕走了。
「大哥，你怎麼要買新的日用品，舊的呢？」
「舊的在老廠里，拿不出來。」
「老廠里，什麼意思？」
「就是以前的廠子。」
「哦，為什麼拿不出來？」
「我們被趕出來了，廠房不准進，宿舍也不准進，不僅我們個人的東西不准拿，還扣了我們兩個月的工資。」
記者驚訝地問：「他們為什麼要趕你們出來？」
「太欺負人了。」
「怎麼欺負人了？」
「老廠子裡天天加班，每天從早加到晚上十一二點，加了兩個月，沒得一天休息。十一個工人累得病倒，馬上就被工廠開除，一分錢補償都沒有。
我們不服氣，就去廠里找那個翰國女廠長評理。
她一點都不講理，還罵我們是狗東西...
我們氣憤之下，就停工了。
可是才停工一周，我們好多人都沒得錢吃飯了。」
記者驚訝地問：「沒錢吃飯，這麼嚴重？」
「我們平日裡一日三餐都是吃食堂，從工資里扣，不用給現錢。
日常也用不到什麼錢，大家都是一發工資就把錢寄回家裡去了。
原本就要發工資的，結果停工了。
我們都是被壓了兩個月工資，好多人兜里都沒得幾個錢，停工一周，吃喝拉撒全得自己出錢...」
記者又問：「那確實麻煩了，你們怎麼辦？」
「我們好多工友都慌了，沒得辦法，就跑到廠房大樓，要求回去上班。」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確實沒有辦法。」
「可是那個翰國女廠長，居然要我們給她下跪，不下跪就不准回去上班。」
記者震驚了，「她怎麼敢這樣？」
「嚯，她就是敢這樣。
還有那個副廠長，就是經理，南港人，叫杜文樂，還有幾個內地的主管，都在幫她說話。」
「那後來怎麼樣？」
「三百多工人沒得辦法，都還要養家餬口，於是都跪了，然後被允許回去上班。」
記者驚訝地問：「都跪了？」
「也不是全部。
有七十多個年輕人氣憤不過，連工資都不要，直接就走了，年輕氣盛啊。
我們一百多號人也不想跪，可是大家上有老下有小，不管如何，總要把被壓的兩個月工資討回來吧。
廠里不給，不跪不僅不准回去上班，連工資都不給，直接趕走。
我們連宿舍都沒能進去，就這樣被趕出來。
幸好有好人幫忙，幫我們在這裡找到幾個廠子來上班，才沒有流落街頭。」
記者氣憤地說：「怎麼能這樣！
要我們的工人下跪，這個翰國女廠長真是喪心病狂啊！
你們沒去找有關部門？」
「找了。
勞工局有出來調解。廠里一口咬定我們是鬧事，打架群毆，還曠工，所以就把我們開除了，壓的工資是補償廠里的損失。」
「怎麼能這樣！這還有天理嗎？」
「莫得辦法，我們沒有證據說廠長逼著我們下跪。」
「你們一百多人作證都沒用？」
「廠里拿出三百多工人的證明，說沒有逼我們下跪。人數比我們多三倍，他們更能證明。」
記者脫口罵出一串口頭禪，聲音被技術處理，變成了「嗶嗶」聲。
「哪個廠，是哪個廠，我們要曝光它，太沒有天理了！」
「南鵬盛陽化工廠。」
「草！」記者怒不可遏地對著鏡頭說，「曝光它，老子要曝光它。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人逼著我們的人們下跪！」
攝影師在鏡頭外說：「卓老師，不要衝動，我們不能只聽一面之詞，還要佐證一下。」
「好，佐證一下。」記者強按住怒火，轉頭問，「大哥，還有跟你一樣被趕出來的工友嗎？」
「有，跟我一個廠的有三十多位，隔壁鎮上一家廠里有四十多個，還有橫嶺鎮的一個廠子裡，有我們四十多個工友。」
「能不能叫一位跟你一起被盛陽廠趕出來的工友來聊聊？」
「可以啊。」大哥站起身四下張望，在街邊的人群里找人，他對著那邊，揮著手大喊：「老舒，這邊，對，這邊，過來啊！」
他們被生活折磨得有些麻木的心，被狠狠刺痛，更是把他們平日裡用自我安慰包裹的外殼，狠狠地撕開一道縫。
「我們在這裡活著，我們在這裡死去...」
這何嘗不是他們的寫照。
「...那熟悉的溫暖，像天使的翅膀...」
人世間生離死別的痛苦，他們也深刻地嘗試過，但他們都清楚，自己也渴望溫暖的愛，希望有人背負翅膀，像天使一樣愛自己，但絕對沒有那位被命運重擊卻依然開朗的男孩堅強。
所以他們在痛哭悲傷中，更加敬佩男孩臉上的陽光。
是啊，在一連串的命運重擊下，我們除了堅強地笑，還能做什麼！
許長生跟其他萬萬千千的網友一樣，更加急切地點開「幼兒園高材生」發布的其它剪輯視頻，想看到《他們/她們》更多的故事。
果然，這些剪輯的短視頻沒有辜負他們。
鏡頭裡。
許長生看到了四十多歲的男子，跟著老婆和兩個十七八歲的兒女圍坐在一起看電視，笑得合不攏嘴，焦黃的牙齒缺了兩顆，顯露無疑。
記者問他。
「大哥，看你這麼開心，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幸福？」
男子答：「幸不幸福，看你跟誰比。
跟那些住樓房，開小車的人比，我肯定不幸福。
但是跟工友老權比，我是幸福的。」
「大哥，為什麼？」
「因為他的兒女在老家讀書，老婆在浙東打工，一家人天南地北。而我老婆孩子都在同一條街的工廠里，下了班就可以聚在一起。所以我比他幸福。」
又一個視頻，記者看到一個五十多歲、顯得特別蒼老的工友，坐在街邊靜靜地抽菸，背離喧囂，孤獨落寞。
記者說這是他採訪里見到的最年長的人。
「老大哥，你為什麼不去看電視？」
「不想看。」
「你有事嗎？說出來，我們可以幫幫你。」
「沒事，我要回老家去了。」
「啊，回老家？什麼時候？」
「明天。」
「為什麼啊？」
老大哥憨厚地微笑著，眼睛裡透著失落和無奈。
「年紀大了，身體越來越差，干不動活了。」
記者停頓一下又問：「老大哥，你回老家準備做什麼？」
「沒想好，不過回去先給自己找塊地。」
「找塊地？」
「對，我的小孩都大了，都結婚了，我兩年前也做了爺爺，沒啥遺憾的。
只想著找塊地，離爸爸媽媽近些。」
記者一時沒反應過來，「離爸爸媽媽近些？」
「是啊，他們都走了二十年了...」
老大哥抽了一口煙，煙霧繚繞著他蒼老黝黑的臉。
「我越老，反而越想他們了。
找塊離他們近點的地方，哪天不行了，我就挨著他們躺下，我就能像小時候那樣，被他們接回家。」
記者一時語塞，鏡頭裡只聽到輕微的哽咽聲音。
老大哥抬起頭，對記者和攝影師的悲傷有些措手不及，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手忙腳亂地拿出兩根，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抽一哈嘛，煙不好，便宜，但勁大，抽一哈嘛。」
記者和攝影師嘶啞著聲音連連拒絕：「謝謝了老大哥，我們不抽菸。」
「老大哥，我們走了，祝你明天一路順風。」
「好，一路順風。」
老大哥微笑著揮手跟記者和攝影師告別。
鏡頭裡，老大哥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裡，孤身一人，兩邊是明亮的商店和喧鬧的人群，身後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他臉上帶著微笑，時不時朝著鏡頭揮揮手，他在等什麼人，或許是等他的父母來接他。
許長生又一次淚流滿面。
...
幾個短視頻看完，許長生明白，《他們/她們》這部紀錄片，前半部是整體介紹南鵬、莞江工業區打工人的工作、生活的環境，以及日常的生活。
後半部則是直接面對個體，講述一個個打工人的「普通故事」。
這些故事對於他們個人而言，習以為常，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但是對於許長生等觀眾而言，卻是一次次心靈的震撼和洗禮。
接著點開的短視頻，又是一個普通工人的故事。
他在路邊便利店裡購買被褥床墊，還有塑料桶、口杯等日用品。
選好東西他跟店老闆砍價，先是五塊十塊地砍，然後是三毛五毛地砍，砍得店老闆不厭其煩。
要不是看在後面還有攝像頭和記者份上，早就用掃帚把他趕走了。
「大哥，你怎麼要買新的日用品，舊的呢？」
「舊的在老廠里，拿不出來。」
「老廠里，什麼意思？」
「就是以前的廠子。」
「哦，為什麼拿不出來？」
「我們被趕出來了，廠房不准進，宿舍也不准進，不僅我們個人的東西不准拿，還扣了我們兩個月的工資。」
記者驚訝地問：「他們為什麼要趕你們出來？」
「太欺負人了。」
「怎麼欺負人了？」
「老廠子裡天天加班，每天從早加到晚上十一二點，加了兩個月，沒得一天休息。十一個工人累得病倒，馬上就被工廠開除，一分錢補償都沒有。
我們不服氣，就去廠里找那個翰國女廠長評理。
她一點都不講理，還罵我們是狗東西...
我們氣憤之下，就停工了。
可是才停工一周，我們好多人都沒得錢吃飯了。」
記者驚訝地問：「沒錢吃飯，這麼嚴重？」
「我們平日裡一日三餐都是吃食堂，從工資里扣，不用給現錢。
日常也用不到什麼錢，大家都是一發工資就把錢寄回家裡去了。
原本就要發工資的，結果停工了。
我們都是被壓了兩個月工資，好多人兜里都沒得幾個錢，停工一周，吃喝拉撒全得自己出錢...」
記者又問：「那確實麻煩了，你們怎麼辦？」
「我們好多工友都慌了，沒得辦法，就跑到廠房大樓，要求回去上班。」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確實沒有辦法。」
「可是那個翰國女廠長，居然要我們給她下跪，不下跪就不准回去上班。」
記者震驚了，「她怎麼敢這樣？」
「嚯，她就是敢這樣。
還有那個副廠長，就是經理，南港人，叫杜文樂，還有幾個內地的主管，都在幫她說話。」
「那後來怎麼樣？」
「三百多工人沒得辦法，都還要養家餬口，於是都跪了，然後被允許回去上班。」
記者驚訝地問：「都跪了？」
「也不是全部。
有七十多個年輕人氣憤不過，連工資都不要，直接就走了，年輕氣盛啊。
我們一百多號人也不想跪，可是大家上有老下有小，不管如何，總要把被壓的兩個月工資討回來吧。
廠里不給，不跪不僅不准回去上班，連工資都不給，直接趕走。
我們連宿舍都沒能進去，就這樣被趕出來。
幸好有好人幫忙，幫我們在這裡找到幾個廠子來上班，才沒有流落街頭。」
記者氣憤地說：「怎麼能這樣！
要我們的工人下跪，這個翰國女廠長真是喪心病狂啊！
你們沒去找有關部門？」
「找了。
勞工局有出來調解。廠里一口咬定我們是鬧事，打架群毆，還曠工，所以就把我們開除了，壓的工資是補償廠里的損失。」
「怎麼能這樣！這還有天理嗎？」
「莫得辦法，我們沒有證據說廠長逼著我們下跪。」
「你們一百多人作證都沒用？」
「廠里拿出三百多工人的證明，說沒有逼我們下跪。人數比我們多三倍，他們更能證明。」
記者脫口罵出一串口頭禪，聲音被技術處理，變成了「嗶嗶」聲。
「哪個廠，是哪個廠，我們要曝光它，太沒有天理了！」
「南鵬盛陽化工廠。」
「草！」記者怒不可遏地對著鏡頭說，「曝光它，老子要曝光它。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人逼著我們的人們下跪！」
攝影師在鏡頭外說：「卓老師，不要衝動，我們不能只聽一面之詞，還要佐證一下。」
「好，佐證一下。」記者強按住怒火，轉頭問，「大哥，還有跟你一樣被趕出來的工友嗎？」
「有，跟我一個廠的有三十多位，隔壁鎮上一家廠里有四十多個，還有橫嶺鎮的一個廠子裡，有我們四十多個工友。」
「能不能叫一位跟你一起被盛陽廠趕出來的工友來聊聊？」
「可以啊。」大哥站起身四下張望，在街邊的人群里找人，他對著那邊，揮著手大喊：「老舒，這邊，對，這邊，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