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我們在這裡活著,在這裡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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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機靜止的畫面重新啟動。

  鏡頭進到一家工廠的車間裡。

  空曠的廠房,如同一望無際的草原。

  這片草原熱氣騰騰,喧鬧繁忙。

  六條長長的生產線貫穿整個廠房,生產線沿線是各種設備和儀器,每一種都有自己的用處。它們身上閃著紅綠的光,數顯屏亮著光,仿佛臥在草叢裡某些動物的眼睛。

  生產線流動著,如同一條河流,把各種半成品和配件往下傳送。

  穿著靜電工服的員工站在生產線兩邊,以及各種儀器和設備的中間。

  此時,畫面悄悄淡化了顏色,只有黑白灰。

  員工們的頭髮被一次性發帽裹著,低著頭,雙手如機械臂,重複著單調的動作。

  從生產線取下半成品或配件,打螺絲,或者點膠水,或者做測試,完成後又快速把半成品放回生產線,流下下一個工序。

  鏡頭順著生產線往前走,以上面的半成品為視角,看到了冷冰冰的設備,兩邊麻木的員工。

  聽到耳邊唧唧咔咔的打螺絲聲,庫嘟哧的點膠聲,生產線電機轉動的嗡嗡聲,設備電源的滋滋聲,儀器工作的嗚嗚聲。

  此時的你覺得自己是一件半成品,在生產線被加工生產。

  等鏡頭到了生產線盡頭,突然往回一拉,畫面擴大到整個車間。

  在一片黑白灰中,你突然發現,那些活生生的員工跟生產線、設備儀器融為一體,他們是整個製造過程的一部分,宛如一台台沒有生命的機械臂。

  ...

  工廠廠房非常有序,忙碌緊張,那種壓迫感緊緊地包圍著你,讓你的靈魂微微顫抖,感覺不上前去打幾顆螺絲,簡直就是天地不容。

  午餐時間。

  空曠的食堂里,上千工人坐在長餐桌兩邊,低頭吃飯,說話聲變得很輕微,最響的是上千人的咀嚼聲,如堤岸後面的海潮一般,一浪接著一浪,低沉卻衝擊人心。

  遠遠看去就像養雞場裡數千隻雞在低頭同時進食...

  接著鏡頭跟隨著下班的工人來到宿舍。

  相比整齊乾淨有序的車間,宿舍髒亂雜。

  一間還算寬敞的宿舍里靠牆擺下六個上下鋪鐵床,頓時覺得擁擠了。

  這裡要住十二個人,或者以上。

  有的床鋪雜亂不堪,幾個月沒洗的被褥,枕頭看不清原色。灰撲撲的蚊帳上貼滿圖片,多是衣裝暴露的美女,光混漢員工坐在床沿邊,尷尬地笑。

  有的床鋪非常整齊,被褥顏色鮮艷又乾淨,四周除了掛著蚊帳之外,還圍了一圈布。

  男女工人堂而皇之地一前一後鑽進床鋪里,放下花布,遮得嚴嚴實實,然后里面傳出來錄音機播發的歌聲。

  「都是你的錯,輕易愛上我。讓我不知不覺滿足被愛的虛榮...」

  同間宿舍另外一張同樣四面圍遮嚴實的床鋪里,傳出的是另外一首歌。

  「讓我將你心兒摘下,試著將它慢慢溶化,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無瑕...」

  宿舍的地面上到處放著鐵桶、拖鞋,滿是水漬。

  屋頂吊著兩台搖頭風扇在呼呼吹,驅散嶺南地區獨特的十月份還有的濕熱。

  上方空間到處繫著繩子,從這邊的上鋪牽到那邊的上鋪,繩子上掛著各色各樣的毛巾和內衣褲,有的還在滴水。

  衛生間在陽台門旁邊,似乎一直有人。

  剛出來一人,沒過十秒鐘又鑽進去一人。

  有的是上廁所,有的是洗澡。

  陽台上有兩個洗手池,旁邊靠牆的水泥架上擺滿了口杯牙刷和牙膏。

  陽台頂上的橫杆,周圍的鐵柵欄上,掛滿了洗過的衣服,一件連著一件,重重疊疊,如同樹葉一般遮住了大部分陽光。

  宿舍里只有一半的人,還有一半的人在外面。

  鏡頭跟了出去。

  華燈通明,工業區街道兩邊的餐廳生意火爆,男男女女坐在接地氣的矮凳上,圍著飯桌,吃菜喝酒,吆三喝五。

  街邊有四五家便利店,每家門口都會擺著一台電視,外面圍坐著二三十人,抬頭看著電視裡的電視劇或綜藝節目,時不時爆發出歡笑聲。


  店門口再外面一點,每家都會擺上兩張撞球桌,六七個精神小伙圍著撞球桌在打球。

  一局下來,贏的人笑嘻嘻地收錢。

  輸了的人嘴裡罵罵咧咧,圍著看熱鬧的人嘻嘻哈哈。

  還有上百人散坐在街道兩邊,三五成群,或抽菸,或拎著啤酒瓶,聊八卦葷段子,談古往今來,粗曠的笑聲時不時直刺黑夜。

  鏡頭一路看去,六七百米的街道,兩邊熱鬧喧囂,人來人往,與白天空蕩冷清有著天壤之別。

  疲憊一天的工人們,在這裡用自己的方式,給單調辛勞的生活,增添一抹色彩。

  有年輕男女走在一起,一看就是剛互生好感準備深入發展的一對。

  兩人低著頭,羞紅著臉在壓馬路。

  路邊看電視、打桌球、吃飯和聚在一起吹牛打屁的人里,有認識他們的工友,吹口哨、呵呵大笑。

  工友們善意的說笑反倒讓男孩子勇敢地上前去,抓住女孩子的手,兩人手拉著手,往黑沉的遠處走去。

  鏡頭給到一位三十歲男子,他穿著背心,黝黑的皮膚包裹著鐵塊一樣的腱子肉,坐在飯桌跟朋友一起吃飯。

  右手拿著酒杯跟人碰了一下,悶了一口。

  左手夾著一支煙,吸了一口後,轉頭順著那對手拉手的男女行走的方向,看向遠處。

  遠處黑沉,昏暗的燈光若隱若現。

  上有老、下有小的男子,吐出長長的一口煙,在他寫滿故事的臉上騰起瀰漫,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迷茫。

  明天也是這樣暗淡無光嗎?

  此時,背景音樂響起,有人在電吉他聲中嘶啞地唱:

  「當我走在這裡的每一條街道,我的心似乎從都不能平靜...

  我在這裡歡笑,在這裡哭泣,在這裡活著,在這裡死去。

  我在這裡祈禱,在這裡迷惘,我在這裡尋找,我在這裡失去...」

  ...

  五十六分鐘的紀錄片播放結束,會議室里保持著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變黑的電視屏幕,仿佛剛才的故事還在上面播發。

  過了一兩分鐘後,寇雲霄轉頭看著唐競凡,聲音有點嘶啞。

  「我終於理解你為什麼要執意把阿華的名字,除了監製,還要加一個聯合導演。

  這部紀錄片,確實跟你的風格相差很遠。」

  唐競凡笑了笑,既有高興又有苦澀。

  「是啊,我是拍不出這樣水準的片子來。這跟能力無關,跟天賦有關係,更重要的是境界。沒有達到一定境界的人,有能力有天賦也很難拍出來。」

  卓爾奇已經完全接受了這部紀錄片名義上導演是唐競凡,實際上是充滿曾翊華個人風格的作品。

  他好奇地問:「阿華,裡面的配樂,還有兩首我沒聽過的新歌,都是你操刀的?」

  唐競凡替曾翊華回答了,「都是他的手筆。

  他譜的曲,然後找了南鵬的一家音樂工作室,打得曲子。

  再通過那家工作室找到一對叫『酷火組合』的男女歌手。他們剛代表粵東電視台參加了CCV全國青年歌手電視大獎賽,拿到了職業組十佳歌手。

  裡面的兩首歌,分別是他們唱的。」

  卓爾奇感嘆道:「感人肺腑,催人淚下啊。」

  寇雲霄看著曾翊華,「你就準備靠打感情牌,扭轉那些工人的不利局面?」

  「總得試一試吧。」

  曾翊華答道。

  「我們拍這部紀錄片,就是希望更多的人關注這些普通人的生活,有了更多的關注,才會有人願意為他們出聲,願意為保護他們的權益出力。

  盛陽化工廠那些受辱的工人,他們的權益誰來保護?

  我們在紀錄片裡把他們的遭遇當成其中的一個故事,講給廣大觀眾和網友們聽,為的就是取得更多人的支持,支持他們找回他們應得的!」

  寇雲霄發出靈魂質問:「這樣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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