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銅礦也好，番薯也好，這些東西是我狄青拿命換來的
永樂殿。
彈幕緩緩刷了起來。
【一根釘子。砸了六次才砸出一根合格的。】
【五斤銅打六根廢品才出一根好的。這個損耗率……三百斤銅夠不夠用都得畫問號。】
【但至少證明了一件事：銅能當釘子用。路子是通的。】
【問題是時間。李世民那邊龍骨都下了。現成的楠木，現成的石船塢，四十個匠人。大明在新大陸這邊還在壘窯。差距太大了。】
蘇塵看完彈幕。
他沒評論陳四。
他在看另一個畫面。
常遇春已經出發了。
一百個人。往北。去挖三百斤銅礦。
七十天。
一千二百里山路。
他看著常遇春的背影消失在針葉林里。腰間別著那把跟美洲獅搏鬥時卷了刃的刀。
朱棣開口了。
「老師，你剛才看彈幕了嗎？」
「看了。」
「有人問了一個問題。我也想問。」
蘇塵等著。
「船造出來以後，開回去給誰？」朱棣說。「狄青是大宋的人。番薯種子是大宋的。銅礦是常遇春發現的。圖紙是大明的。匠人是大明的。到時候上了船，狄青要回汴京找趙匡胤，常遇春要回去找陛下。一條船，兩個方向。怎麼辦？」
蘇塵看著天幕。
畫面里，狄青正站在銅礦石堆旁邊。他看著陳四砸出來的那根銅釘。
眼神很安靜。
但朱棣說得沒錯。
這個問題遲早要爆。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八十九天。
窯改了。
陳四用了四天壘了第二座窯。比第一座大了三分之一。
摻了貝殼粉的木炭熱值明顯提升，窯壁內側燒出了一層光滑的釉面。
第二爐燒出了九斤純銅。
第三爐十一斤。
五天之內，陳四用二十四斤礦石燒出了四爐，共得純銅三十二斤。
三十二斤銅，打出了一百零九根合格船釘。廢品率從六分之五降到了三分之一。
還剩的六斤礦石留著做最後的試驗，陳四想試試把貝殼粉的比例再提一成，看能不能把出銅率從七成拉到八成。
銅釘放在一塊油布上。
一百零九根。整整齊齊擺成十一排。
徐達蹲在旁邊數了三遍。
「不夠。」他說。「差四百九十一根。」
「等常遇春的礦回來。」工匠頭子說。
「等不了。」徐達站起來。「龍骨不用銅釘也能做。先把龍骨備出來。」
他指了指河岸邊的一片松樹林。
「砍。挑直的。兩丈以上的。」
六十七個工匠和六十多個士兵扛著石斧，進了林子。
砍了三天。
倒了四十七棵松樹。
松木不是最好的造船材料。太軟。泡水久了會膨脹變形。但新大陸上沒有楠木，也沒有杉木。有什麼用什麼。
工匠頭子在四十七棵松樹里挑了又挑。
最後選出了一根。
兩丈三尺長。筆直。樹幹底部直徑一尺半。
「勉強能當龍骨。」他說。「但得去皮陰乾。松木含水量太高，直接用的話，下水三個月就開裂。」
「陰乾要多久？」
「正常情況……三個月。」
徐達看了他一眼。
工匠頭子縮了縮脖子。「用火烘的話，快一些。十天。但容易烘裂。」
「烘。」
「大帥——」
「我說烘。裂了重新來。我們有四十六棵備料。」
工匠頭子不吭聲了。
他招呼人在河邊搭了一個長條形的烘架。松木架在上面，底下用文火慢烤。不能大火，大火會把木頭燒焦。文火，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
有人得看著火。
一整天。
狄青站出來了。
「我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斷了兩根手指的左手搭在褲兜上，包著髒布的右耳對著風。
值夜。看火。一個大宋的將軍給大明的船干最底層的活。
沒人覺得有什麼問題。
也沒人敢覺得有什麼問題。
狄青在新大陸活了一年多。帶著幾個人從南方一路種番薯種到北方。手上的繭磨了三層。
他配。
……
第九十天。
入夜。
營地里六百多人擠在搭建的棚子和地窟里。三月的荒野冷得骨頭疼。沒有被子，用獸皮、草墊子、加上自己的體溫。幾個人擠在一起睡。
篝火不能大，怕引來野獸。只在營地中心燃了一小堆。
狄青坐在烘架旁邊。
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時不時撥一下底下的木柴。火不能滅，也不能旺。
很安靜。
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林子裡不知名的蟲叫。
有腳步聲。
徐達走過來。
他手裡端著一個木碗。碗裡是熱水。沒有茶葉。新大陸上沒有茶。
「喝點。」
狄青接過來。喝了一口。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
火光映在松木表面上。樹皮刮掉之後，白色的木頭在熱力下慢慢變成淺黃。
「狄將軍。」徐達先開口了。
「嗯。」
「我有句話，想問你很久了。」
狄青抬頭看他。
「你的番薯種子，是趙匡胤給你的。你的營地，是你一個人從無到有建起來的。你在這片荒地上活了一年多，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久。」
停了一下。
「船造出來以後，你要回哪兒？」
狄青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水。熱氣慢慢散了。水面映出他的臉。黑紅色的。瘦的。右耳那塊髒布在火光下是暗褐色的。
「你問這個，說明你已經想過了。」狄青說。
「我想過。」
「你的答案是什麼？」
「我沒有答案。」徐達說。「所以來問你。」
狄青把碗放在地上。
「徐達。我跟你說個事。」
「說。」
「趙匡胤給我的那道旨意，八個字。'留得種子，留得大宋。'」狄青盯著火堆。「我出海那天，把旨意縫在內衣里。在海上漂了一百多天。浪大的時候差點被掀翻三回。到了新大陸，種子先種下去，人先活下來。建營地。開荒。煉銅。一年零四個月。」
他伸出左手。
剩下三根手指。
「這兩根手指，是在南邊跟一群土著打架的時候沒的。他們想搶我的番薯。我沒讓。」
徐達看著那隻手。
「我不是為朱元璋幹活。」狄青說。「銅礦也好，番薯也好，這些東西是我狄青拿命換來的。」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一顆火星蹦出來，落在狄青的褲腿上，他沒拍。
他把話拐了個彎。
「但我不蠢。我知道靠我一個人，加上那二十來個活下來的弟兄，什麼也幹不成。沒有你的匠人，銅礦石就是石頭。沒有常遇春的人手，窯壘不起來。沒有你從遼東帶來的造船圖紙，我狄青就算把全身的骨頭敲碎了也拼不出一條船。」
他看著徐達。
「你也一樣。沒有我的番薯你們吃什麼？沒有銅礦石你們拿什麼打釘子？你那九百多人從遼東漂過來的時候，船上最後一滴水都沒了。是我的人種的番薯救了你們的命。」
徐達不說話。
他知道狄青說的全是事實。
「所以這條船，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狄青說。「是我們兩家的。」
「兩家的船，只有一條。一條船不能同時開去兩個地方。」
「那就開去一個地方。」
彈幕緩緩刷了起來。
【一根釘子。砸了六次才砸出一根合格的。】
【五斤銅打六根廢品才出一根好的。這個損耗率……三百斤銅夠不夠用都得畫問號。】
【但至少證明了一件事：銅能當釘子用。路子是通的。】
【問題是時間。李世民那邊龍骨都下了。現成的楠木，現成的石船塢，四十個匠人。大明在新大陸這邊還在壘窯。差距太大了。】
蘇塵看完彈幕。
他沒評論陳四。
他在看另一個畫面。
常遇春已經出發了。
一百個人。往北。去挖三百斤銅礦。
七十天。
一千二百里山路。
他看著常遇春的背影消失在針葉林里。腰間別著那把跟美洲獅搏鬥時卷了刃的刀。
朱棣開口了。
「老師，你剛才看彈幕了嗎？」
「看了。」
「有人問了一個問題。我也想問。」
蘇塵等著。
「船造出來以後，開回去給誰？」朱棣說。「狄青是大宋的人。番薯種子是大宋的。銅礦是常遇春發現的。圖紙是大明的。匠人是大明的。到時候上了船，狄青要回汴京找趙匡胤，常遇春要回去找陛下。一條船，兩個方向。怎麼辦？」
蘇塵看著天幕。
畫面里，狄青正站在銅礦石堆旁邊。他看著陳四砸出來的那根銅釘。
眼神很安靜。
但朱棣說得沒錯。
這個問題遲早要爆。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八十九天。
窯改了。
陳四用了四天壘了第二座窯。比第一座大了三分之一。
摻了貝殼粉的木炭熱值明顯提升，窯壁內側燒出了一層光滑的釉面。
第二爐燒出了九斤純銅。
第三爐十一斤。
五天之內，陳四用二十四斤礦石燒出了四爐，共得純銅三十二斤。
三十二斤銅，打出了一百零九根合格船釘。廢品率從六分之五降到了三分之一。
還剩的六斤礦石留著做最後的試驗，陳四想試試把貝殼粉的比例再提一成，看能不能把出銅率從七成拉到八成。
銅釘放在一塊油布上。
一百零九根。整整齊齊擺成十一排。
徐達蹲在旁邊數了三遍。
「不夠。」他說。「差四百九十一根。」
「等常遇春的礦回來。」工匠頭子說。
「等不了。」徐達站起來。「龍骨不用銅釘也能做。先把龍骨備出來。」
他指了指河岸邊的一片松樹林。
「砍。挑直的。兩丈以上的。」
六十七個工匠和六十多個士兵扛著石斧，進了林子。
砍了三天。
倒了四十七棵松樹。
松木不是最好的造船材料。太軟。泡水久了會膨脹變形。但新大陸上沒有楠木，也沒有杉木。有什麼用什麼。
工匠頭子在四十七棵松樹里挑了又挑。
最後選出了一根。
兩丈三尺長。筆直。樹幹底部直徑一尺半。
「勉強能當龍骨。」他說。「但得去皮陰乾。松木含水量太高，直接用的話，下水三個月就開裂。」
「陰乾要多久？」
「正常情況……三個月。」
徐達看了他一眼。
工匠頭子縮了縮脖子。「用火烘的話，快一些。十天。但容易烘裂。」
「烘。」
「大帥——」
「我說烘。裂了重新來。我們有四十六棵備料。」
工匠頭子不吭聲了。
他招呼人在河邊搭了一個長條形的烘架。松木架在上面，底下用文火慢烤。不能大火，大火會把木頭燒焦。文火，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
有人得看著火。
一整天。
狄青站出來了。
「我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斷了兩根手指的左手搭在褲兜上，包著髒布的右耳對著風。
值夜。看火。一個大宋的將軍給大明的船干最底層的活。
沒人覺得有什麼問題。
也沒人敢覺得有什麼問題。
狄青在新大陸活了一年多。帶著幾個人從南方一路種番薯種到北方。手上的繭磨了三層。
他配。
……
第九十天。
入夜。
營地里六百多人擠在搭建的棚子和地窟里。三月的荒野冷得骨頭疼。沒有被子，用獸皮、草墊子、加上自己的體溫。幾個人擠在一起睡。
篝火不能大，怕引來野獸。只在營地中心燃了一小堆。
狄青坐在烘架旁邊。
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時不時撥一下底下的木柴。火不能滅，也不能旺。
很安靜。
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林子裡不知名的蟲叫。
有腳步聲。
徐達走過來。
他手裡端著一個木碗。碗裡是熱水。沒有茶葉。新大陸上沒有茶。
「喝點。」
狄青接過來。喝了一口。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
火光映在松木表面上。樹皮刮掉之後，白色的木頭在熱力下慢慢變成淺黃。
「狄將軍。」徐達先開口了。
「嗯。」
「我有句話，想問你很久了。」
狄青抬頭看他。
「你的番薯種子，是趙匡胤給你的。你的營地，是你一個人從無到有建起來的。你在這片荒地上活了一年多，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久。」
停了一下。
「船造出來以後，你要回哪兒？」
狄青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水。熱氣慢慢散了。水面映出他的臉。黑紅色的。瘦的。右耳那塊髒布在火光下是暗褐色的。
「你問這個，說明你已經想過了。」狄青說。
「我想過。」
「你的答案是什麼？」
「我沒有答案。」徐達說。「所以來問你。」
狄青把碗放在地上。
「徐達。我跟你說個事。」
「說。」
「趙匡胤給我的那道旨意，八個字。'留得種子，留得大宋。'」狄青盯著火堆。「我出海那天，把旨意縫在內衣里。在海上漂了一百多天。浪大的時候差點被掀翻三回。到了新大陸，種子先種下去，人先活下來。建營地。開荒。煉銅。一年零四個月。」
他伸出左手。
剩下三根手指。
「這兩根手指，是在南邊跟一群土著打架的時候沒的。他們想搶我的番薯。我沒讓。」
徐達看著那隻手。
「我不是為朱元璋幹活。」狄青說。「銅礦也好，番薯也好，這些東西是我狄青拿命換來的。」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一顆火星蹦出來，落在狄青的褲腿上，他沒拍。
他把話拐了個彎。
「但我不蠢。我知道靠我一個人，加上那二十來個活下來的弟兄，什麼也幹不成。沒有你的匠人，銅礦石就是石頭。沒有常遇春的人手，窯壘不起來。沒有你從遼東帶來的造船圖紙，我狄青就算把全身的骨頭敲碎了也拼不出一條船。」
他看著徐達。
「你也一樣。沒有我的番薯你們吃什麼？沒有銅礦石你們拿什麼打釘子？你那九百多人從遼東漂過來的時候，船上最後一滴水都沒了。是我的人種的番薯救了你們的命。」
徐達不說話。
他知道狄青說的全是事實。
「所以這條船，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狄青說。「是我們兩家的。」
「兩家的船，只有一條。一條船不能同時開去兩個地方。」
「那就開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