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但比銀子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彈幕安靜了一陣。

  然後一條蹦了出來。

  【各位,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個問題?狄青是大宋的。常遇春和徐達是大明的。現在是在一起造船。但船造出來以後……開回去給誰?】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八十二天。

  天還沒亮。

  陳四已經蹲在窯口了。

  他在窯底鋪了一層碎木炭。木炭上面放了六斤礦石。礦石用石頭敲碎過,最大的一塊不超過拇指。越碎越容易化。

  「送風。」

  兩個大明士兵扶著竹管開始往裡吹氣。沒有風箱,全靠肺活量。兩個人輪著來。

  火苗舔上去了。

  礦石被包裹在橘紅色的火焰中間。

  陳四趴在窯口看火色。他把臉湊得很近,熱浪烘得他眉毛都快燒焦了。

  這是他跑了大半個地球之後的第一爐。

  遼東到太平洋,太平洋到新大陸。

  一路上死了多少人他沒數。只記得船上最後幾天,所有人都不說話了。連咳嗽的聲音都沒有。渴得嗓子冒煙,連唾沫都咽不下去。

  活下來了。

  活下來就得幹活。

  匠人活著的價值就是把礦石變成東西。

  一個時辰過去了。

  礦石沒有變化。

  顏色還是綠的。邊緣有一圈在變黑,但沒化。

  「溫度不夠。」陳四說。

  他站起來,繞到窯後面檢查煙道。煙出得不順暢,被一塊鬆動的石頭擋了。他赤手把石頭拽出來,手掌燙出一個水泡。

  抖了一下。繼續干。

  煙道通了,火焰竄高了一截。

  又過了一個時辰。

  礦石表面開始發紅。

  陳四的眼睛快速掃過窯里的每一個角落。他在判斷熱力分布。窯底中心溫度最高,但左邊角落明顯偏低,竹管送風的方向還是有偏差。

  「停。」

  兩個吹氣的士兵停了。滿臉通紅,喘得跟牛一樣。

  陳四把竹管的角度又調了一點。

  「繼續。」

  第三個時辰。

  礦石開始變形。

  表面的綠色消失了,變成暗紅。有液體從礦石縫隙間滲出來。

  銅水。

  不多。一滴一滴的,順著礦石表面往下流,滴進窯底。

  陳四盯著那幾滴銅水看。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他旁邊的狄青站直了。

  「化了?」

  「化了一點。」陳四說。「但不夠。這窯溫度到頂了,化不乾淨。礦石芯子裡的銅出不來。」

  狄青看著窯膛。「怎麼辦?」

  「加送風量。」

  「不是兩個人在吹了嗎?」

  「不夠。得四個人。兩根管子。從兩個方向送風。」

  狄青轉頭,朝後面喊了一聲。

  又來了兩個人。又削了一根竹管。從窯的另一側插進去。

  四個人同時吹。

  窯膛里的火焰猛地躥了一截。從橘紅變成了白亮。

  礦石開始快速消融。銅水不再是一滴一滴滲了,而是成線地流下來。

  窯底開始積液。

  紅色的。稠的。帶著礦渣。

  陳四的眼睛亮了。

  「出了。」

  他從旁邊拿起一根削尖的硬木棍。伸進窯底攪了攪。

  把礦渣和銅水分開。

  礦渣浮在上面。銅水沉在下面。

  「行了。」他說。「等著涼。」

  ……

  四個小時後。

  陳四用石頭砸開窯底凝固的銅塊。


  一塊不規則的紅銅。

  他拿在手裡掂了掂。

  「七斤多。」

  六斤礦石,出七斤銅。

  不對。

  陳四又掂了一下。把銅塊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不對。混了礦渣。純銅大概……五斤。」

  五斤。

  比他預估的少了一半。

  「窯溫還是不夠。」他說。「有至少一斤銅留在礦渣里了。如果溫度能再上去一成,」

  「怎麼上?」狄青問。

  「換木炭。你們用的是濕柴燒的炭,熱值不夠。要用幹了半年以上的硬木燒炭,或者用貝殼。」

  「貝殼?」

  「磨成粉,摻在木炭里。貝殼粉燒起來比純炭熱。我在遼東見過朝鮮那邊的匠人用這招。」

  狄青回頭看了看遠處的河口方向。

  常遇春的八百人留守營地,營地離海邊不遠。

  「貝殼有的是。海灘上到處都是。」

  「那就磨。磨細。越細越好。」

  陳四把那塊混著礦渣的銅放在一塊平石頭上。

  他從工匠堆里找了一個鐵錘。全隊六十七個匠人一共帶了十四把鐵錘,遼東造船坊留下來的。已經磨得不像樣了,錘面坑坑窪窪的。但還能用。

  他舉起錘子。

  砸了下去。

  銅塊變形了,但沒裂。

  又砸。又變形。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銅塊被砸成了一片扁平的銅餅。

  陳四把銅餅翻過來,挑出嵌在裡面的礦渣碎粒。然後繼續砸。把銅餅摺疊。再砸。摺疊。再砸。

  十七下之後,銅餅變成了一條銅條。

  他用錘子的尖角在銅條尾部鑿了一下。

  一根銅釘的雛形出現了。

  粗糙。歪扭。釘帽不圓。釘身有兩道裂紋。

  但它是一根釘子。

  銅的。

  新大陸上第一根銅釘。

  陳四拿起來看了看。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行。」他說。「太脆。摺疊次數不夠,銅裡面有氣泡。釘進木頭裡會斷。」

  他把那根銅釘扔在地上。拿起銅條,重新放回石頭上。

  從頭來。

  又是十七下。

  第二根。

  還是不行。釘身有裂紋。

  第三根。

  釘帽歪了。

  第四根。

  斷了。

  第五根。

  陳四砸到第五根的時候,手上的水泡破了。血混著膿水糊在錘柄上。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繼續砸。

  第六根。

  釘身光滑。釘帽圓整。沒有裂紋。

  他拿起來,用手指彈了一下。

  聲音清脆。沒有悶音。說明內部沒有氣泡。

  陳四把這根釘子插進旁邊一截木頭裡。用錘子敲了三下。

  釘子沒入木頭。

  沒彎。沒斷。

  他把釘子拔出來看了看。完好。

  「這根行。」

  陳四蹲在地上,手裡舉著那根銅釘。

  很小的一根。二兩重。兩寸長。

  但它是一根合格的船釘。

  ……

  徐達走過來。

  他看了看那根釘子。又看了看陳四的手。

  兩隻手全是血泡和燙傷。指甲縫裡塞滿了銅屑和木炭灰。

  「能用?」

  「能用。」陳四說。「但得改窯。摻貝殼粉,溫度再上一成,出銅率能翻倍。一爐出十斤純銅,打五十根釘子。一天兩爐就是一百根。」


  「一百根一天。六百根六天。」

  「那是最理想的情況。實際上窯會裂,風管會堵,而且銅礦石運回來之前,手裡就三十斤。減去今天燒掉的六斤,還剩二十四斤。」

  徐達點了下頭。

  他沒夸陳四。沒說什麼「幹得好」「辛苦了」之類的話。

  不需要。

  陳四也不需要。

  「明天改窯。後天燒第二爐。你歇著。」徐達說完走了。

  陳四坐在地上,把那根合格的銅釘放在膝蓋上。

  他低頭看著它。

  遼東的鐵釘,一根二錢銀子。

  新大陸的銅釘,一根不要錢。

  但比銀子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