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請叫我小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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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請叫我小閣老

  內閣值房外的長廊上,腳步聲清脆。

  錢鐸一身緋紅官袍,腰系玉帶,不緊不慢地走來。

  他身後只跟了燕北一人,手裡捧著剛領的閣臣牙牌和關防。

  值房外間的書吏們正忙著謄寫票擬,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那身紅袍,先是一怔,隨即趕忙躬身行禮:「見過錢閣老!」

  「閣老金安!」

  「給閣老請安!」

  聲音此起彼伏,恭謹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

  錢鐸腳步一頓,眉頭微皺。

  閣老?

  他今年才二十出頭,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被這些四五十歲的書吏們一口一個「閣老」叫著,怎麼聽怎麼彆扭。

  「都起來吧。」他擺擺手,語氣平淡。

  書吏們戰戰兢兢起身,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錢鐸殺名在外,工部兩個月清洗了數十官員,通州抄家抄得人頭滾滾,連英國公、成國公那樣的世襲勛貴都敢下獄,如今進了內閣,誰知道這位爺會鬧出什麼動靜?

  錢鐸走到值房門口,正要推門,忽然轉頭,看向離他最近的一個中年書吏:「你叫什麼?」

  那書吏渾身一顫,慌忙躬身:「回、回閣老,小人姓劉,單名一個忠」字。」

  「劉忠,」錢鐸點點頭,眉頭微微皺起,「我問你,你看我老嗎?」

  劉忠一愣,額頭瞬間冒出冷汗:「閣、閣老何出此言?閣老春秋正盛,風華正茂......」

  「既然不老,為何一口一個閣老」?」錢鐸打斷他,「內閣四位閣臣,周閣老六十有三,成閣老五十有八,錢閣老、何閣老也都是花甲之年,叫他們閣老,理所應當。可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我這麼年輕!」

  劉忠嘴唇哆嗦,不知該如何接話。

  旁邊一個機靈些的書吏忽然福至心靈,試探道:「那......那叫小閣老?」

  「不錯!你很有前途!」錢鐸滿意地點頭,指了指那機靈書吏,「你叫什麼?」

  「回小閣老,小人姓陳,單名一個安」字。」

  「陳安,」錢鐸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隨手丟過去,「賞你的。」

  陳安手忙腳亂接住銀子,又驚又喜,撲通跪倒:「謝小閣老賞!」

  其他書吏見狀,連忙齊聲道:「見過小閣老!」

  聲音比剛才響亮多了。

  錢鐸微微頷首,「陳安,告訴他們,以後見到我,都叫小閣老。」

  「小的明白!」陳安連忙恭敬的應和。

  錢鐸掃了一眼一眾書吏,這才邁步進了內閣值房。

  內閣值房分內外兩間。

  外間是書吏辦公之所,裡間才是閣臣議事的地方。

  此刻,裡間的門虛掩著。

  錢鐸徑直走過去,也不敲門,一把推開。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驚動了裡面的人。

  周延儒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份奏疏,正與成基命低聲說著什麼。

  錢龍錫和何如寵分坐兩側,各自翻看著案頭的文書。

  四人同時抬頭。

  目光在空中交匯。

  值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錢部堂來了。」周延儒最先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請坐。」

  他指了指左側空著的一張椅子。

  那是內閣第五把椅子原本空置多年,今日終於有了主人。

  錢鐸走過去,卻不急著坐,先掃了一眼值房內的布置。

  簡單,甚至有些簡陋。

  四張書案,幾張椅子,幾排書架,還有牆上掛著的「公忠體國」匾額——這就是大明朝的權力中樞,天下文官夢寐以求的所在。

  「幾位閣老在商議什麼?」錢鐸在椅子上坐下,隨口問道。

  燕北將牙牌和關防放在他案頭,退到門外候著。


  成基命看了周延儒一眼,輕咳一聲:「在議遼東戰事的後續。袁崇煥雖在鷹嘴峪小勝,逼退了多爾袞,但錦州仍在建虜手中。戶部報上來,說撥給遼東的二十萬兩撫恤銀,已從太倉起運,但沿途州縣多有剋扣,到前線恐怕只剩十五六萬兩。」

  「剋扣?」錢鐸挑眉,「誰剋扣的?」

  「這個......」成基命面露難色,「沿途經過山東、北直隸數府,牽涉官員太多,一時難以查清。」

  「難查也要查!」錢鐸語氣平淡,卻透著寒意,「從山東巡撫開始查,查到誰,砍誰的頭。軍餉也敢剋扣,真當朝廷的刀不鋒利了?」

  錢龍錫忍不住開口:「錢......錢閣老,此事牽涉甚廣,若大動干戈,恐引朝野震動「」

  0

  他本來想叫「錢部堂」,話到嘴邊又改成了「錢閣老」。

  錢鐸卻搖頭:「錢閣老,你還是叫我小閣老吧——聽著順耳。」

  錢龍錫一愣。

  小閣老?

  這稱呼透著輕佻,哪有半分閣臣的威嚴?

  周延儒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卻順著錢鐸的話道:「既然如此,往後在內閣,便稱小閣老吧,也好跟錢閣老做區分。」

  說著,他還看了一眼錢龍錫。

  內閣之中一下有了同姓兩人擔任閣臣,這還真是少見。

  他轉向錢鐸,語氣鄭重了些:「小閣老,錢閣老所言不無道理。如今朝局初定,遼東戰事未平,若此時大興牢獄,恐生變故。」

  「變故?」錢鐸笑了,「周閣老,您是說,那些貪墨軍餉的官員,會狗急跳牆?」

  周延儒默然。

  錢鐸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前,手指點在「山海關」三個字上。

  「錦州一戰,死了幾萬人。吳襄身中七箭,被踏成肉泥。三百死士炸開瓮城,卻被自己人攔在城外,活活燒死—這些,周閣老都知道吧?」

  周延儒點頭:「孫傳庭的奏疏,內閣都看過了。」

  「那您覺得,」錢鐸轉過身,目光如刀,「那些在前線拼命的將士,知道自己用命換來的撫恤銀,被後方這些蠹蟲一層層扒皮,會怎麼想?」

  值房裡一片沉默。

  「他們會寒心。」錢鐸自問自答,「寒了心的兵,打不了仗。建虜下次再來,他們就不會拼命了,反正拼命也是死,撫恤銀也到不了家人手裡,何必呢?」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聲音冷了下來:「所以,必須查。不僅要查,還要殺。殺到沒人敢伸手,殺到所有人知道動軍餉,就是找死。」

  何如寵捋著鬍鬚,緩緩道:「小閣老所言在理。但查案需要人手,需要時間。眼下最要緊的,是確保後續軍餉能足額運抵遼東。老夫建議,從京營調一隊兵馬,專司押運。」

  「何閣老這個主意好。」錢鐸點頭,「京營兵馬已經前往山海關了,剛好調一隊兵馬押運錢糧。」

  周延儒緩緩點頭:「就按小閣老說的辦。」

  他聲音平靜,目光卻轉向了另一個問題,「只是眼下遼東急需火器,工部那邊...

  進展如何?」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錢鐸身上。

  工部的事情都是錢鐸在管著,哪怕是內閣也插不上手。

  這兩個月工部變化極大,他們內閣也不太清楚工部的情況。

  錢鐸從袖中取出一份工部呈報,隨手攤開在案上。

  「這是二月的匯總,」他手指點在幾行字上,「新式火統月產五千杆,火炮月產十二門。但這速度還不夠。」

  「不夠?」成基命湊近一看,「這已經比往年快了數倍有餘...

  ,「數倍?」錢鐸冷笑,「建虜在錦州有三萬鐵騎,寧遠一戰雖勝,但那是占了地利和埋伏的先機。真要野戰硬碰硬,這點火器還不足以對付建虜。」

  「孫朝肅那些人雖然被我扣了家眷當人質,日夜趕工,可工部的底子太薄。」錢鐸轉過身,目光掃過幾位閣老,「造火器需要鐵、需要煤、需要硝石硫磺,這些物料,工部自己供不上。」

  周延儒眼神微動:「小閣老的意思是..

  」

  「讓商人來辦。」錢鐸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晉商有煤,徽商有鐵,江浙商幫有錢讓他們出錢出料,把工部需要的原料都湊齊,工部只管鑄造。」


  錢龍錫猛地抬頭:「這......這如何能行得通?!朝廷大事豈能假手商賈?!」

  「那錢閣老有更好的辦法?」錢鐸抬眼看他,「戶部能撥銀子買料?還是兵部能變出鐵來?」

  錢龍錫語塞。

  戶部窮得叮噹響,兵部更是一團亂麻——誰有辦法?

  「可那些商人......」成基命遲疑道,「他們剛被加了稅,心裡恐怕正憋著火呢。現在又要他們出錢出料,恐怕......

  「恐怕什麼?」錢鐸笑了,笑得有些冷,「他們敢不答應?」

  他頓了頓,緩緩道:「沈世榮那些人,不是剛跟朝廷合辦了錢莊麼?錢莊裡存的,是各地衙門的祿銀子,也是商幫自己的本錢。讓他們從錢莊裡支銀子,去各地採購鐵料煤炭,運到京城的工坊—這不難吧?」

  周延儒瞳孔一縮。

  他終於明白了錢鐸的算計。

  這哪裡是讓商人幫忙?這是要借商人的手,用商人自己的錢,替朝廷辦事!

  「小閣老,」周延儒聲音乾澀,「那些商人......未必肯。」

  「他們會的。」錢鐸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單,輕輕放在案上,「晉商范永斗,在張家口做邊貿,去年偷偷往關外運了三千斤生鐵——這事,錦衣衛有記錄。」

  「徽商汪文言,在江南收購硝石,暗中轉賣給海寇—這事,南直隸按察使司查過,被他用銀子壓下去了。」

  「江浙商幫沈世榮,」錢鐸手指點在最後一個名字上,「更不用說。他跟江南那幾個致仕老臣的關係,真當朝廷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周延儒:「周閣老,你說,這些事要是捅出去,他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

  值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成基命喉結滾動,錢龍錫臉色發白,何如寵捋著鬍鬚的手停了下來。

  只有周延儒還勉強維持著鎮定,但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們都沒有想到,錢鐸竟然準備如此充分。

  這恐怕不是錢鐸臨時起意的想法,這是早就準備好了啊!

  難怪先前那些商人跟朝廷合辦錢莊的時候,錢鐸沒有阻止,原來是在這等著!

  「小閣老這是......威脅?」他聲音有些發顫。

  「是威脅。」錢鐸並不否認,「朝廷能用他們,也能辦他們。如今遼東戰事吃緊,正是他們戴罪立功的時候出錢出料,幫著朝廷把火器造出來,過往的事,朝廷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道:「告訴他們,一月之內,我要看到第一批鐵料運進安定門工坊。晚了.

  「,錢鐸咧嘴一笑,那笑容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涼。

  「我親自去「請」他們。」

  錢鐸走後,內閣值房裡的空氣仿佛凝成了冰。

  周延儒坐在主位上,許久沒有動彈。

  成基命低聲開口:「元輔,這事......真要錢鐸說的辦?」

  「不辦還能怎樣?」錢龍錫冷笑,「你沒聽他說麼?那些商人的把柄都在他手裡攥著呢!真捅出去,別說商人,連帶著他們背後那些老臣都得受牽連!」

  何如寵嘆了口氣:「錢鐸這是......逼著商人出血啊。」

  「出血?」周延儒終於開口,聲音疲憊,「能活著就不錯了。

  .....

  四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錢鐸這一手,太狠了。

  用商人的錢,辦朝廷的事,還要商人感恩戴德。

  「去傳話吧。」周延儒揮了揮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告訴沈世榮他們......朝廷需要鐵料煤炭,讓他們儘快籌備。」

  晉商會館。

  范永斗聽到消息時,手裡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他這是要我們的命啊!」他臉色鐵青,聲音嘶啞,「剛加了稅,現在又要我們出錢出料?!那火器工坊是個無底洞!投進去多少銀子都不夠填的!」

  廳內其他晉商大佬也都面色難看。


  「東家,咱們......真得照辦?」有人顫聲問。

  「不辦?」范永斗慘笑,「錢鐸手裡攥著咱們往關外賣鐵的罪證!這事要是捅出去,別說咱們,連帶著九族的腦袋都得搬家!」

  他跌坐在太師椅上,渾身發冷。

  .....

  「去......去籌銀子。」范永斗閉著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把票號里的現銀都提出來,去山西各礦場收鐵收煤......一月,一月之內,第一批貨必須運到京城!」

  「可......可咱們自己的生意.....

  「生意?」范永斗猛地睜眼,眼中滿是血絲,「命都快沒了,還管什麼生意?!」

  幾乎同時,徽商會館裡也是同樣的場景。

  汪文言聽完傳話,呆坐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好個錢鐸......好手段......」他喃喃道,「這是要把咱們榨乾啊...

  「」

  「汪老爺,咱們真要...

  「6

  「不然呢?」汪文言苦笑,「咱們往海寇手裡賣硝石的事,他都知道。這事要是鬧大了,江南那些老大人也保不住咱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熙熙攘攘的街道。

  「去,傳信給江南各分號,把所有能調動的銀子都調過來。去江西、湖廣收鐵,去福建收硝石......一個月,就一個月。」

  江浙商幫的反應倒是快一些。

  沈世榮聽完周延儒派來的人傳話,臉上居然還帶著笑。

  「請回稟周閣老,草民等定當盡力。」他躬身送走傳話人,轉身回到內室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沈先生,咱們真要做這冤大頭?」手下管事忍不住問。

  「冤大頭?」沈世榮冷笑,「你當錢鐸是跟咱們商量?他這是在命令!」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筆,開始寫信。

  「錢鐸手裡有咱們的把柄,這沒錯。但咱們手裡,難道就沒有他的把柄?」

  手下管事一愣:「沈先生的意思是....

  」

  「他在工部那些事,真當沒人知道?」沈世榮筆下不停,「孫朝肅那些人為什麼乖乖聽話?真是因為家眷被扣?呵......這裡頭的水,深著呢。」

  信寫好了,他封好火漆,交給管事:「連夜送出去,給江南那幾位老大人。告訴他們,錢鐸這是要借咱們的手,掌控工部、掌控火器一下一步,他要掌控的,可就不止這些了。」

  管事接過信,匆匆離去。

  沈世榮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皇宮的方向,眼神複雜。

  「錢鐸啊錢鐸......你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

  ,半月之後,安定門內工坊。

  錢鐸站在高高的料堆前,看著一車車鐵料煤炭運進工坊,臉上沒什麼表情。

  燕北站在他身後,低聲道:「大人,晉商第一批鐵料到了,五千斤。徽商的煤炭到了三百車。江浙商幫的硝石硫磺也陸續運進來了。」

  「速度倒是不慢。」錢鐸淡淡道。

  「沈世榮親自押送最後一批貨,在外頭候著,說要見您。」

  錢鐸挑眉:「讓他進來。」

  不多時,沈世榮一身風塵僕僕地走進來,臉上帶著謙卑的笑:「小閣老,草民幸不辱命,三日內將第一批物料都備齊了。後續的貨,也會陸續運到「」

  。

  錢鐸打量著他,忽然笑了:「沈先生辛苦了。」

  「不敢不敢,為朝廷分憂,是草民等的本分。」沈世榮躬身道。

  .....

  「本分?」錢鐸走到他面前,聲音壓低了些,「沈先生,你說......商人最大的本分是什麼?」

  沈世榮心頭一凜:「還請小閣老指點。」

  「是聽話。」錢鐸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聽話,才能賺錢,才能享受。

  死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沈世榮背上瞬間冒出冷汗。

  「草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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